当年的魔教之战中, 狼烟四起,干戈满地。魔教教主隐在幕后操纵战局,魔教高手如林, 防护森严,众人纵然想杀他, 却实在奈何不得。
关键时刻, 却是一位无名剑客杀入魔教。
一人一剑, 取之魔教教主的项上人头, 拂衣而去。
那人未曾留下姓名, 仅有那柄剑的名字,响彻大梁。
玉衡剑。
孟灵野收剑入鞘,指尖拂过剑鞘上刻印的“玉衡剑”三个字。抬头看向陈馆长:“莫非, 您就是……?”
陈馆长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含笑点头:“这把剑跟着我已尘封太久, 是时候交给年轻人了。”
他自那次刺杀之后, 旧伤难愈, 苟活至今。
玉衡剑藏于匣中, 难免怏怏。
孟灵野整肃神情, 捧着剑认认真真给陈馆长行了一礼。
她直起身后,众人开始说话, 孟灵野才意识到刚刚竟是如此安静,仅有窗外的风雨和桌上的火烛噼啪声。
在这个不那么正式的客栈包厢里,他们仿佛完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仪式, 玉衡剑的交接,似乎代表着某种精神的传承。
才入夜,窗外已渐渐起了风雨,斜风粗狂, 雨声隆隆。
包厢里热闹得很,众人谈古论今、开怀畅饮,孟灵野作为小辈,自然是不参与的。
孟观泽和这几位师叔都是当年魔教大战中相识,一同出生入死的交情。难得借此机会一聚,把酒话相逢,孟灵野也就对师父喝酒一事网开一面了。
否则以孟观泽的身体状况,孟灵野肯定会没收这老头的酒。
孟灵野自己在一旁吃菜喝酒,听他们聊天,众师叔来历大多不凡,交游广阔,说起江湖事无所不通。
就比如……关于这次的宗门大比。
“这次的大比,奖励可不同以往。”这位张纪年师叔看向孟灵野,笑容可掬:“以前的奖励么,不过就是那些神兵利器啊,武功秘籍啊。没得个新意。不过这次嘛……呵呵,武林盟可是真下了血本的!”
“连你都这么说了,想必这奖励是真了不得。”众人好奇追问:“什么奖励?说说。”
张纪年钓起了众人好奇心,此时却又作出一副酒醉的憨状,连连摆手:“不好说不好说。”
张纪年的武功在江湖里已是宗师水平,他在武林盟里虽然不必负责什么具体事务,但仅凭他极高的江湖地位,武林盟的事务也基本没有什么是他不能知道的。
张纪年这意思就是摆明了不能明说,只是给大家透露了一点风声:“小孟啊,努努力。前十名,有没有信心?”
孟灵野笑:“我尽力。”
“哈哈哈哈哈好!”张纪年大掌拍拍她:“好一个我尽力!”
也有师叔笑她:“年轻人,怎么一点自信都没有?狂妄一点嘛!你师父当年可没有你这么谦逊!”
“就是,怎么没学到你师父的精髓呢?你师父可是当着那时候的武林盟主的面说‘武林盟主,不差’的人。是吧老孟?”
“……喝酒都闭不上你的嘴!”
孟观泽一筷子花生米砸过去,气得老脸通红,什么陈年黑历史都被这帮缺德货翻出来了!
众人哈哈大笑,房间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师叔们的聚会结束后,孟灵野便扛着师父连同轮椅直接上楼,回去休息了。
她踩在楼梯上,忽然听到脚下“咔”的一声。心下不妙,不会是楼梯被她踩裂了吧?孟灵野扛着轮椅迅速纵跃两步往上爬升,好在那阶楼梯似乎没有断裂,其他楼梯也完好无损。
孟灵野送师父回房后,折返回来研究这块被她踩裂的楼梯,虽然她现在踩上去是没什么反应,但要是有个体重大点儿的客人踩上来,说不定还真会出事。
大晚上的,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孟灵野只好下去找店家给这处理一下。
不过这风雨交加的飓风夜,一楼大堂都没什么人在。
孟灵野寻人不成,只好自己找点工具简单修一下。
只是她才找到一楼走廊角落堆放工具的小仓库,还未进去,便眉头一皱。
这仓库中……似乎隐隐传来一股血腥味。
孟灵野暗暗警惕,拔剑在手,正要推门,仓库的门却已从内部猛然拉开!
显然门内之人已经察觉到她的靠近。孟灵野瞬间意识到这人武功水平恐怕不低。
开门的蒙面人二话不说,持刀砍了过来。孟灵野侧身闪过这刀,抬脚一踹,生猛的内力直接把人踹进房间里。
走廊空间逼仄,打起来束手束脚的,还容易让人逃脱。
孟灵野拔剑冲入房间,对方横刀劈来,刀剑相撞,金属相击之声在窗外的风雨声中显得都不那么明显了。
孟灵野一边打着,一边观察仓库里的情况。
不出她所料,仓库里正有块布裹着一具尸体,看样子这家伙是刚刚得手,正准备藏尸啊……
这个蒙面的家伙武功滑不溜手,虽然杀伤力不大,但她打起来也明显感觉对手总能将她的剑法或是内力滑到一边,哪怕中招,也是最小程度的受伤。
孟灵野打得眉头紧皱,好怪的功法!
她剑势越发凌厉,步步紧逼!蒙面人却像只灵活的泥鳅,根本抓不住。
只看这身法,此人的实力可比那几个覃山派执事高多了。
虽然一时干不掉他,不过砍死这家伙也不是孟灵野的本意,她现在其实只需要确保这家伙不跑出去,然后……
她看准了仓库里堆放爆仗和烟火的位置,一招烈阳五式轰了过去!
火焰剑气瞬间点燃了众多烟火,震天般的动静在这小仓库里轰响起来!
这般大的动静,孟灵野确信,哪怕现在外面疾风暴雨声再大,这动静也够惊动全客栈的人了。
房间里烟火轰天烈地,烟尘弥漫,蒙面人数次想要借烟尘掩护冲出房间,都被孟灵野拦了下来。
蒙面人本就是怕自己事情败露,为了杀人灭口才主动和孟灵野交战,此时这翻了天一样的动静,只怕他想瞒也瞒不住了。
此时逃脱不成,蒙面人反倒被激出几分凶性,刀法越发猛烈,活像不要命似的。
孟灵野心道来得正好!若是这家伙一心闪躲,以他那诡异的功法,她还真奈何他不得,此时这蒙面人主动攻击,反倒合了她意。
烟火尘嚣中,二人交战越发激烈。
而此时被震天惊雷般的烟火声惊动的客栈上面的客人已经吵嚷起来,动作快的,已经找上来了。
蒙面人的武功水准本就不及孟灵野,越打越不利的情况下,发现外面已有人前来,更是拼了命得出刀,然后借着自己那迷离的身法,硬生生挨了几剑,强冲了出去!
孟灵野追出两步,就看到客栈大堂处已有几人追了过去,而另外两人则向她这边奔来。
孟灵野看了眼追击的人,其中一名追上去的正是苍山派的楚金长老。而此刻向她走来的两人倒是都不认识。
她停下了脚步。
楚金长老的轻功水平她还是信得过的,比她强。
而比起逃脱的凶手,这个仓库里的尸体同样重要。若是此时来的是凶人的同党,趁乱破坏现场,毁坏尸身。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来者是两名互不相识的客人。
一人长相粗犷些,浓眉大胡子,背着把大剑,一副不拘小节的江湖人做派。一见她便大呼:“咋了这是?你俩干啥就打起来了?”
另一个壮硕无比,浑身筋肉,却作和尚打扮的秃头中年人则要沉稳些,一开口就是门派管事那味儿:“施主看起来不似深夜闹事之人,在此闹出这许多动静,不知是为何事?”
孟灵野擦着剑,侧身示意他们去看房间里的景象:“那蒙面人杀人藏尸被我撞见,欲杀我灭口。”
两人虽然惊讶,但毕竟都是见过世面的武林人,在这种风雨大作的夜晚,杀人越货之事实乃常见。听了这话也只是微微诧异,脸色都不带变的。
房间里浓烟未散,和尚出手,内力掀起一股柔和的风,将烟尘送出门外。
没了浓烟,仓库里地上那具尸体便显眼得很了。
孟灵野和大胡子、壮和尚在尸体边上蹲下。
壮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缓缓睁眼,谨慎地掏出一张手帕,用手帕包住手,再去掀了裹尸体的破布。
死者看起来年纪和孟灵野差不多大,身上穿着一身中规中矩的灰白长袍,料子倒是极好。腰间挂着荷包、玉佩等物件。身上最显眼的就是胸前那一道致命的刀伤。
孟灵野没急着看尸体,她的目光观察着同行二人的反应。
壮和尚掀开布料时瞳孔一缩,显然是一眼便认出了死者。只不过此人谨慎,即使认出了死者身份,没有斟酌好语言也绝不开口。
而另一个大胡子虽然不认识人,可这玉佩倒是认识。他凑近些看了看玉佩,马上惊道:“这是元山派的弟子?!!”
元山派?
孟灵野一怔。
这个门派并未参加宗门大比,倒不是实力不够,纯粹是因为这是个医师门派。她听师叔们聊天时说起过元山派,本次宗门大比参与者众多,又是比武之事,难免有所损伤,武林盟特地邀请元山派来燕城,为的就是给参加宗门大比的弟子们兜底。以防比赛中打得太激烈,损伤太过。
元山派这么一个安守本分的中立门派,其弟子大多都是一派与世无争的平和性子,实在是令人想不通这一位是怎么被卷进这杀身之祸的?
此时门外一位店小二也赶了过来,看到这景象惊吓得直哆嗦:“几位客官……这是……”
孟灵野抬头,冷静吩咐:“你知道元山派的人住哪间吧?去通知他们。”
店小二得了指令,胆颤心惊地点点头,马上跑去找人了。
而在场三人则是简单互通了一下姓名。
壮和尚半垂着眼:“贫僧法号圆德,乃奔雷寺监院僧。”
大胡子大大咧咧道:“嗐,我叫庞大头,就是个到处跑商的。”
孟灵野平静道:“在下孟灵野,师从苍山派。”
庞大头顿时拍了拍她:“行啊!大门派弟子啊!去参加宗门大比的吧?”
孟灵野点点头,看向圆德和尚,这位作为奔雷寺的监院僧,大概也是带着弟子们一同去往燕城参加大比的。
奔雷寺和苍山派同属苍州。俩门派对彼此的年轻一辈弟子的实力都很了解。对彼此会带什么人去参加大比也都心里有数,圆德心里略有些疑惑,在他的记忆中,苍山派这一代弟子的佼佼者中,似乎并没有这么一个人啊。
孟灵野见圆德不开口,于是开门见山地问道:“圆德大师,您可认得这位元山派弟子?”
圆德顿了一顿,缓缓点头:“此人名叫周钰,是元山派兰长老的弟子。我也只是见过一面,并不了解。”
庞大头啧啧称奇:“元山派弟子啊,那不就是个治病的,怎么会惹到那等凶人?难不成是见财起意?”
孟灵野皱眉:“他身上财物并未被抢,来人并不是为财。”
圆德用包着手帕的手翻看着死者身体各处:“除了胸口这刀,并无其他伤口。看来是一击毙命。”
孟灵野也跟着他的动作一起观察:“这位元山派弟子……大概并不是全然不会武功。”
庞大头看这死者身上也不像有肌肉的样子,颇有些挠头:“啊?这你怎么看出来的?”
孟灵野指了指死者脚上的鞋:“此人的鞋头和后跟做了加厚,且鞋底前后磨损严重。想必平日里有练武的习惯。”只是练得比较一般。
“若是会武,却完全没有伤口……”圆德觉出不对劲来了。
“他死前对凶手是没有防备的。”孟灵野接道。
庞大头“嘶——”了一声:“难道那凶人……和他是认识的?”
“倒也不能这么肯定。”圆德思索着,“哪怕是陌生人,倘若一开始便装作友善的样子与他攀谈,那趁他不注意,一刀取命也是做得到的。”
庞大头不赞同:“你们不是说他练武么?这都躲不掉?换我肯定能反应过来。”
“倒也不是没可能,”孟灵野补充了一句。“毕竟死者武力也没多高。这凶人武功不错,若是蓄谋准备,持刀在侧,只需稍作转移此人的注意力,一刀即可取命。以元山派弟子的武功,怕是来不及反应。不过究竟是熟人作案还是陌生人,还是不大好判断的。”
圆德看向孟灵野:“孟姑娘与凶手交过手了?”
孟灵野点点头:“此人武功不错,刀法多走直侧两路,速度较快,力道略逊。但他身法极好,滑不溜手,步法走向诡异。”
主打的就是一个你打不着我,我也打不疼你。
孟灵野描述的这么细致,为的就是看圆德对这种武功有没有印象,不过圆德皱着眉头,显然并没有什么记忆。
恰逢此时,元山派的人下来了。
同时下来的,还有许多客栈里其他门派的人。
孟灵野、庞大头和圆德三人起身。
门外来人,光是孟灵野认得出来的门派,就有好几个。
千山剑派,白云谷,以及元山派和苍山派。再加上这里的奔雷寺和尚,这一小小的仓库里,便聚齐苍州和郦州的五大门派了。
……
风雨之夜,门外狂风肆虐,暴雨扫掠过屋顶,大风呼啸声和滂沱雨声笼罩着客栈。
元山派的人都是医师,对他们自家弟子的检查显然比孟灵野他们三人要专业得多。
李慕杉作为元山派长老,亲自检查了一遍周钰的尸身,又详细询问了一番孟灵野与凶手交手的细节。
其询问的细致程度,让在场众人看孟灵野的眼神都不对了。
苍山派的管事面露不爽:“你怀疑是我们苍山派的人干的?”
“不是她。”李慕杉摇摇头:“伤口是由重刀造成的。”
他指了指仓库里几处在孟灵野和凶手打斗过程中在木头柱子上留下的痕迹:“剑痕细长且深,刀痕粗浅而泛。我观孟姑娘的手臂肌肉与发力习惯,大概率是不会打出这样的刀痕。”
这才叫专业啊!孟灵野都惊了。
她最多也就能通过一个人的行走姿势和步伐去判断此人的武功水准和大致的练武方向,这家伙却是能通过单纯对一个人形体的观察就能判断出此人的发力习惯,以及使用武器能打出怎样的痕迹。
元山派虽然只是个医师门派,但这份对人体以及武功的了解程度,却实在是令人惊叹。
元山派中的弟子们也有与周钰交好的,此时不免眼眶发红:“周钰此人,最是善心,究竟是何人竟会对他动手?!”
圆德念了句佛号,询问了一句:“周钰施主可曾结交过什么人?”
“周钰心好,不论什么人有伤有病,不管认不认识的,他都会帮忙一二。但若是结交什么人,却是不会的。他性子腼腆不大爱交际,有时不怎么会说话。”了解他的弟子说道。
“都说他说话不大过脑子,容易得罪人,其实他只是傻傻的。人特别好。”
元山派的弟子们越说越悲恸。
孟灵野忽然握紧了拳头:“只怕此人便是在请周钰帮他疗伤时,被发现了什么隐秘。”
于是便杀人灭口。
这推测不无道理,但是……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在场众人纷纷忍不住了:“什么禽兽啊这是!”
“妈了个把子!这孬货太不当人了!”
“此人……丧尽天良!!”
孟灵野说完,又自觉自己这推测有一处不通:“可……此人若是有什么隐秘,又怎么敢让元山派的人帮他治疗?”
搞得被发现后还得杀人灭口,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元山派长老李慕杉闻言,却是倏地脸色一变,抬起头来:“客栈中可有武林盟的人?”
众人见他脸色越发糟糕起来:“怎么了?”
李慕杉神色紧绷:“此人敢找周钰替他疗伤,大约是有恃无恐我们元山派的人不会发现他的隐秘。但是周钰,他曾学过一门……现在已不大用得上的医术绝学。”
这门绝学没有什么大用,又难以修炼,元山派已几乎没有什么人会了。
而元山派里有几个年纪较大的人似乎也想到了什么,脸色都开始难看起来。
“你的意思是……?”
“七玄术可观内海,若是内海藏污,只有修炼七玄术的人看得出来。此人只怕……”
李慕杉深吸一口气:“是魔教余孽。”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