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
方叶见一旁的工会主席罗永堂,陷入思索之中,他抿着嘴脸微微一笑。
方叶从事管理工作多年,公司里权利斗争那种事,他又不是没有经历过,只是之前他一心扑在华昌的建设上,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而他了解的华昌研究院,各个部门的管理者,对他大多都是敬佩的,工作上也从来没有出现斗争的问题。
只是让方叶没有想到的是,问题不是出现在管理架构之上,而是之外。
工会作为一个自发性群众组织,原本并不干涉公司运行,但如今是一个特殊的时期,工会的工作制度和规范还没有那么健全工会作为党领导发动工人阶级的重要手段之一,它在此时拥有的权利很大。
此时的工会,可以对公司提出各种建议,同时还能提出一些涉及工人利益的要求,比如华昌机电加班的事就是其中之一;工会还会参加公司的一些决策会,甚至有发言的权利,这也是罗永堂作为工会主席,敢于对方叶发起挑战的原因之一。
而另一方面,华昌机电的党委会中,方叶作为书记虽然排第一,但是罗永堂是新四军的老革命,他无可争议的成为第二,然而他这个第二,却不是公司的副书记,他只能管到自己的工会,眼看着权利在前,不争一把对于他来说是没有道理的。
方叶真正对工会或者罗永堂的关注,还是半个多月前,沈维南总工因为铣床下线会的事,来找他说明情况时,提过工人有许多不满,这让方叶感到奇怪。
工会的作用一方面是代表工人利益,另一方面也应当配合公司,安抚好工人的情绪,而事实却是工会似乎没有发挥任何作用不仅如此,似乎还组织起工人来,帮助他们与公司确定的行政制度对抗,这就有些奇怪了。
然而工人的情绪摆在眼前,方叶作为管理者,第一时间必然是选择安抚好工人的情绪,所以他请来了地委和县委的领导,在华昌机电唱了一曲大戏,成功的将工人的情绪稳定了下来。
就在方叶为自己成功的化解了一场风波,而高兴不已之时,华昌突然就上了人民日报,这将他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这让他无比的愤怒,然而愤怒之后,他也开始了冷静的思考。
多年的摸扒滚打,到了如今这个状况,如果他还看不出来这背后不简单,那他这些年在社会就真的白混了。只是他没有证据也无权开除工会主席,他更不可能因为怀疑,就向上级提出解除现任工会主席,事情也没有这样做的。
办公室里,方叶笑眯眯的看了罗永堂一眼,他基本已经在心里有了结论,挑起工人与公司对抗,这件事的背后就是这位工会主席在暗中怂涌。
他顺着这条思路继续往下想,罗永堂这样做必然有自己的目的,方叶结合其在华昌党委组织内以及其工会主席的身份,答案似乎不难推测了∶罗永堂不过是想借机干掉自己,然后由他接任党委书记一职。
工会主席兼党委书记,这倒是一个很正常的安排,结合当下时期的特点,党委书记拥有着公司的重大经营决策权,也即这一职位,在当下是企业的一把手,行政和党政是合二为一的。
如果方叶的党委书记被免掉,那么他只有总经理的权利,作为公司的行政管理,他在涉及公司的重大决策,甚至是日常的重要决策之中,必然要被党委书记牵制。
中央首长也正是考虑到这一点,因此才将党委书记一职自杨永福离开之后就一直悬空,只到方叶入党后接任,为的就是他的工作不被人掣肘。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突然又杀出来了一个工会,而且这位工会主席,还不是一个安稳的人,他有着自己的权利谋划。
方叶再想,如果当初罗永堂被选为副书记并且兼着工会主席,自己的工作恐怕会完全不一样了。
其要上位,必然不会让方叶做出更多的成绩,或者为了体现自己的能力,从而乱插手、乱干涉公司的日常事务,好在上级和方叶都没有选择罗永堂,至于党委书记的职务,他一直为杨永福留着,方叶的打算是,自己将来当副书记。
方叶的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就在方叶准备让工友们各自将今天了解到的情况传下去之时,罗永堂突然向前迈了一步,他看向方叶说道:≈ot;方书记说得很有道理,单纯的加班并不能解决问题,但是这不是说就不能加班,现在不同部门有的下午加班两小时,有的周六加一天,而工友们为国家增产增能的热情也不能打击,所以方书记看一下是不是能调整一下加班时间。间”方叶的脑力飞快的旋转,这个问题是一个陷阱,如果他回答&039;不能&039;,那么等于在工人群体中,塑造了反面角色,相对的罗永堂就成为维护工人的正面形象。更要命的是,罗永堂这是拿着公司的加班费,来完成他个人对权利的获取,然而这个道理,工人们是不会管的。
工人有工人的利益,他们为国家&039;增产&039;,那当然是‘觉悟&039;的一面,但是想拿更多的加班费,则是利益的一面,按照华昌现在的计薪模式,一个月下来,工资大概能增长接近一倍,这么天的利益,工人当然不愿放弃,所以他们想加班。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方叶,而方叶的心中也打量了起来,他现在可以妥协,赢得一个正面形象,或者部分答应工人的要求获得工人们对他的认可,但是妥协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然后无数次。
将来每一次工人集合起来,就可以和他对着干,要求他答应不同的条件,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要怎么办呢?
方叶很快在心里做了决定:他宁愿成为一个一时的反面角色,也不会破坏公司已经形成的制度,制度就是制度,它可以进行合理的调整,但不是因为被逼迫而改变。
方叶看向面前的工友们,开口道:≈ot;你们有些人已经成家,大多还未成家,现在你们要求公司改变制度多加班,将来你们有了家庭,父母也老了,有孩子、父母要照顾,会不会又想少加班?如此一来,公司的制度就会被改来改去。”
方叶说道:“我认为公司的制度既然已经确定,那就不能随便更改,无规矩不成方圆,这是基本的道理,我相信大家都理解“我们要求也不多,每个周六加班,每天晚上多加一个小时。≈ot;一位代表说道。
方叶看向他反问道:“是华昌现在的薪资低于同行业,还是工作劳动强度比别人高,所以需要增加薪资呢?”“那倒不是,我们的工资已经不低了,在同行业内都是属于一流的。“又一位代表回道。
方叶笑了笑:≈ot;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多加班呢?难道我将时间改成每个月上班28天,每天加班三小时,然后让你们拿着现在这个收入,你们愿意吗?如果愿意,那我就改!”问题被推到了工人代表那边,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华昌的工作时间比同行业短,但是工资却高于多数同行,这样的好事,除了华昌,全国哪里有啊?方叶趁热打铁说道:≈ot;列宁说过&039;八小时工作制有利于工人&039;;1927年党在广州起义之时,也喊出了八小时工作制;鲁迅先生更是说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息、八小时归自己&039;。”
“工友们。≈ot;方叶声色有些感怀的说道:“无数的革命先烈,抛头胪、洒热血,才换来的八小时工作制,这是在为大家争取权利啊我作为一名共产党员,怎么能让无数先烈的鲜血白流,怎么能像那些资本家一样剥削大家?所以我告诉大家,你们的加班要求,我不能批准,哪怕我此刻就像一个坏人,但是我的立场坚定,绝不动摇!”罗永堂顿时哑然,而工友们则你看我,我看你,大家相互看了看,有些人更是扯起了衣角,这些工人其实很可爱,他们的想法是多元的,但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意识,‘大义不能亏&039;。
方叶现在就立了这样一个大义,八小时工作制是革命烈士拿命换来的,现在工友们要他方叶改变这一点,那就是让他违背党性,违背原则,而方叶绝不会这样做,所以他坚持&039;大义&039;,坚持不剥削工人,坚持不让大家加班。
&039;方书记是个好人啊。&039;一些工友感觉自己很惭愧,拉起了同行人的衣角,示意跟着他一起走。
方叶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见罗永堂在发着愣,估计在想什么后招,而他再趁热打铁对工友们说道:“今天的新中国是无数烈士们用牺牲换来的,为的就是让大家不再像反动政府时期那样被他们剥削,而各位都是工人代表,都是有思想有觉悟的人,你们要好好想清楚,为什么要来申请加班啊?如果是嫌工资少,我可以再加,但是不能要求多加班啊,让你们来请求多加班的人,那是让你们自己剥削自己啊,大家要警惕!”≈ot;方书记,我们的工资不低了,不是要求加工资,我们就是想多加班,不要加班费也行。≈ot;一名工人代表不好意思的说道。
“是啊,方书记,我们工资比别的厂都高,但是上班时间却比别人短,总感觉自己拿了钱没干足活,心里有愧。≈ot;又一名工人代表说道。众人七嘴八舌,方叶听得连连点头,他走到工人代表之间,握起一个又一个手,眼中满是诚色的说道:“大家要记住,你们要争取的不是多加班,而是少加班,如果你们今天跑来找我方叶,对我说,≈ot;华昌机电加班太多了,比别人都多,我们代表工人阶级要求实行22天8小时,我们再也不要加班了&039;,如果是这样,我一定会为大家高兴,我认为这才是大家应当为自己争取的。”
方叶又握起另一名工友的手,继续说道:≈ot;企业管理是一门学问,工作效率是另一门学问,大家觉得每天事情干的少了,其实不是这样的,每一位工人的劳动,工厂都是有安排有计算的。工作少,那肯定是技能要求高;比如主轴箱,两三天才能装出来一台,大家说这个效率如果提高到时产品能搞好吗?”总装车间的一位工人主动站出来说道:≈ot;不能,我天天都在做,主轴箱装配的要求很高,这是一个精细活,快了没用,快了装出来的车床一定会出问题。”
方叶朝他点了点头,说道:≈ot;陈师傅你说的对。可为什么我们装配这么慢,我们一个月卖那么少的车床,还能养活整个厂呢?
方叶自问自答道:≈ot;那是因为各位工友们做的工作是高新技术,我们的车床在全国,甚至在世界同行业,都是一流的水准。我们的车床价值同样高于国内的皮带车床,利润也更高,所以我们不需要跟那些落后的工厂一样,大家拼命的加班啊。”
一些工人代表,听到方叶的话,顿时挺起了胸膛,方叶见效果不错,便继续打起了鸡血:“我们的铣床也开始量产了,同样是一流水准,我们造一台,别人要造两台,三台,甚至将我们的铣床送给国内一些厂子,他们拆了对着抄,都抄不出来,大家觉得我们还需要跟他们一样吗?
方叶见一名工人,被自己调动的情绪难抑,肩膀都抖了起来,他走过去,一只手扶上了肩膀,另一只手握起了他的手,说道≈ot;咱们华昌要做的不是跟别的厂一样,而是要成为全国的榜样,什么是榜样?就是造出最好的机器!就是要当中国第一!还有就是要让大家干最少的活,却能拿最高的薪水!就是要让大家开心的工作!就是要让大家都有好日子过!”那位东北来的女工代表抹起了眼泪:“妈呀,日子还能这样过?”方叶笑着对他点起头来:≈ot;新中国就是要与过去不同,咱们开开心心的工作,开开心心的生活,现在幼儿园,小学都建起来了,孩子们将来都到华昌幼小去读书,将乘孩子们天了,我们还要建初中、高中。”
就在方叶鸡血打得飞起之时,门被敲响了,大家回头一看,就见几名公安干警带着两名身着中山装短袖的男子出现在了门口。行政部长带着两位中山装的男子,还有庆州公安局长,走了进来:≈ot;总经理,这两位是庆州来的同志,他们有事找您。≈ot;方叶朝对方伸出了手,就见对方双手握了起来说道:≈ot;方书记您好,我们是上级来的调查组,奉命前来同安华昌机电,带贵司工会主席罗永堂前往庆州一趟。”
吴局长也从后面走上前来,对方叶说道:≈ot;方书记,这是桂书记的要求,他说详细的情况,到时上级会有调查报告下来。≈ot;一旁的罗永堂已经呆懵当场,他整个人都在发着抖,就见吴局长走到他的面前说道:≈ot;罗永堂,你涉嫌泄露国家机密,现在对你执行逮捕。不要反抗,你知道反抗是没有意义的。”
吴局长一挥手,几名公安干警就涌进了办公室,两人押起了罗永堂的双臂,压低着他的脑袋就推了出去。
正在办公室里的工人代表们,也全都看傻了眼,这是什么情况看,他们的罗主席是个好人啊,一直帮助他们工人说话,现在怎么突然就泄露国家机密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永堂被押到办公楼下之时,楼上窗边已经站满了人,大家一片的震惊,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喊声,就见罗永堂挣扎着说道:≈ot;方叶,老子跟着首长们参加革命出生入死,才打下了天下,你算什么狗东西,不过是一个资本家,一个小摊贩罢了,今天你陷害老子,哪一天你也不得好死!我你娘!”喊声很大,所有人都听到了,包括在办公室里的方叶,他起身走到窗边,从窗户朝下看去,就见罗永堂正被两名警察押着,弯着腰仰起头朝楼上大喊。
罗永堂似乎也看到了方叶,他继续大喊了起来:“你别得意的太早,迟早有被清算的一天,革命万岁!新中国万岁!方叶,你不得好死,你陷害老子!”方叶一阵无语,其实究竟是什么情况,他到现在也没有搞清楚,不过中央有调查组下来,这件事他是知道的。
方叶仔细想了想,罗永堂的罪名是泄露国家机密&039;,结合人民日报上的那些对华昌机电的描述,方叶大概搞明白了,这篇文章很可能就是罗永堂指使别人写的,而且可能里面的内容,包括照片都是他提供的。
罗永堂被押到了一辆卡车前,他自从下了楼,就一-直骂个不停,几乎没有停过。
吴局长朝楼上看了看,见一堆人正在窗边观看,他转过身对着罗永堂大喝了一声:“你自己干了什么,你不清楚吗?你认为党和政府会陷害你吗?老实点!
罗永堂骂道:“吴正清,你别给老子装,你是什么东西,老子当年做营指导员时,你他娘的还是个排长,今天在我面前充大,我呸!”吴局长用起力一把将正挣扎的罗永堂推上了卡车,喝道:“罗指导员,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当年你是革命者,我跟着你后面接受革命改造,听了许多你讲的理论,我也才有了今天,这个我要谢谢你。
可是没想到,解放这才多久,你就全变了,你已经不是我之前认识的罗指导员了,你是革命的叛徒,国家的叛徒,你要还有一点革命者的觉悟,现在就闭嘴吧,不要让我塞上你的嘴巴。
罗永堂顿时歇了下来,他们都是新四军出身,大家也都在革命大家庭里多年,也正是如此,所以只是做了基本的拘束,并没有做得多过份,这也算吴局长开了点后门,给他这个前辈,留了点脸面了,可是他没想到罗永堂根本不在乎,这确实让他感到十分震惊。
以前的罗指导员可不是这样的,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在华昌机电不过几个月时间,就变得面目全非了,还是说,自从他转到地方后,就开始变成这样了。
吴局长摇了下脑袋,他有些可惜,罗永堂在华昌当工会主席多好啊,好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这更是政府对他这位革命功臣的照顾了,没想到他自己却接不住,当真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