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县外(━)
如果问在同安县谁的工作最忙,恐怕就连姚圭甲书记这位一县之长,都不敢自称最忙,因为还有一个人是真的比任何人都忙,他便是方叶。
自从三月同安示示范县成立以来,方叶基本上就没有休息的时候了,先是指导全县的改革工作,改革现有体制、建立各类示范县办法、条例,而是便是全县的改革推导工作,方方面面事无巨细。
而这些工作,远远不是发号施令那么简单,也因此,作为这场改革的制订者与推动者,他同时还在肩负执行过程的监督工作。
九月中旬全县养殖业工作会议召开,方叶也对县里的养殖现状有了新的了解,自五月开始推广的全县养殖,原本一切顺利,但是七月中旬开始的一场场大雨之后,全县养殖业损失很大。
全县各类家禽淹死、病死了十六万余只,尚存五十五万余只;新开办的国营养牛厂有幼牛十二头,成年公母牛四头,其中小牛病死一头;由村集体创办的养鱼池塘、圩共计四六九口,在七月至八月的大水中,破圩三十余口,所有池塘均出现漫堤,全县年内放养鱼苗一百余万尾,损失估计达到四分之一。
全县申领执照的个体养殖户一百五十余户,其中二十七户,养殖家禽死光,主要死亡原因连续大水,被淹死或病死,其中三位养殖户被同村村民下了耗子药,五百多只家禽全部被毒死,因此造轰动全县的重大治安事件一起,一位嫌疑放毒人全家被养殖户报复,在其饭锅中下耗子药,造成五人当场死亡,而报复罪犯也被公审后枪决,造成了一起悲剧。
因自然灾害造成的家禽大量死亡的养殖厂和养殖户,县农业局都会给予一定额度的补贴,当然在这其中被人下药的几个养殖户也领到了相应的补贴,而这种补贴机制,也是县农业局临时出台的措施。
县里的饲料厂已经建了起来,不过厂子还很原始,厂里唯一的现代化设备,便是两台自制的饲料搅拌机,开完会议的方叶便在农业局长王更生的陪同下来到了这里。
饲料厂位于山脚下,周围最近的村庄大约隔了有两三百米,一排土瓦房打通形成的车间,还有两个砖砌的烟囱,方叶走进车间一看,里面工作的大约有十几人。
电动搅拌机前,一位女同志正将麻袋里的米糠往里倒着,而她的边上还有两位女同志正在抬着—杆称,在称饲料。
饲料厂的厂长介绍起了他这里的基本工作流程:“按照县里给的配方,制作不同种类的饲料,有家禽饲料有猪饲料,不过我们目前主要生产家禽饲料。”
厂长抬手指着搅拌机说道:“先按配方将玉米、米糠、菜油饼、碎米、鱼骨粉、贝壳粉、食盐等按一定的比例混合搅拌,完成后再送到那边。”
厂长的手指移向了车间另一头的两口大蒸锅说道:“用大蒸锅蒸熟,而后送回搅拌机里搅成泥状,最后由人工制成颗粒状。”
方叶的面前摆着所谓的颗粒机,其实就是一张大长桌,一端放着一个人力挤压机,将熟料沿着桌子从这头挤到那头,形成长条状,然后一名工人掀起桌边的竹制的切刀,往桌面一合,一段段的颗粒饲料就形成了。
工作条件很简陋,劳动效率也不高,费时费力,但是不得不说,这个年代人思想一点也不教条,在有限的条件里,他们的创造力真是很丰富。
方叶只是提供了饲料技术,并没有给予制造设备,他又不是神,也不可能包揽所有工作,但就是这样的条件,这个时代的人们依然靠着自己的理解,解制造出了生产设备,哪怕它看去十分简陋,十分原始,但他们还是搞出来了,所以谁说中国人没有创造力?纯属胡说八道!
三张大长桌,两名工人负责压剂,这是纯体力劳动,而另一名工人则很轻松,她只需要拿着一个竹制的排刀往上一盖,轻轻一压,颗料就出来了,一些零散的熟料,则是由人工措出来的,将熟料放在木板上,上面压一块木板一推,一堆的小颗粒就滚了出来。
这个东西方叶知道,那是中医用来制造药丸用的器具,而饲料厂照样用来制造颗料,看到此处方叶不由得点了点头,对他们的创造力给予了认可。
“这些设备都是你们自己搞出来的?”方叶问道。
厂长认识方叶,他更知道华昌厂里的那些生产设备,因此便尴尬的点了点头:“都是工人兄弟们群策群力搞出来的,就是很简陋。”
方叶笑道:“你们很了不起啊,没有任何人指点,就自己排好了生产工艺,还搞出了设备。”说完便竖起了大拇指。
厂长脸上顿时就红了,有些激动的说道:“谢谢方委员的肯定,我们一定再接再厉,搞出更好的设备。”
方叶点了点头:“一定可以,如果你们有什么好主意,到时可以找王局长,让他牵头在县里给你们找资源。”
一旁的王局长则对厂长说道:“我给你们写个条子,到时有需要就去找农技科,他们会帮你们联系。”
“谢谢局长。”厂长激动得肩膀都颤抖了起来。
参观完了饲料厂,方叶又与王更生开车前往了城关镇的国营养殖厂,这里也是全县最大的养殖厂,目前养殖的鸭子已经有十余万只。
刚到养殖厂,便看到一大群人围在一起,一名养殖技术员,一手逮了一只鸭子,一手握着一节小竹筒,正在那里解说着。
“我们先说吹填。”就见技术员扒开鸭嘴,然后将竹筒插进了鸭嘴里说道:“就这样塞进鸭嘴里,然后吹进去,方式很简单。”
他用力对着竹筒一吹,就见鸭子脖子里顿时粗壮了起来,他放下鸭子,又逮了一只,拿起竹筒往边上装饲料的筒里一扎,拿起又插起了鸭嘴里,又是一吹:“就这样,吹好一只换一只,填料不能一次填完,而是循序渐进的。第一天我手中的这种管子,填一次就好。”
“第二、三天填一管半,第四天开始填两管,一周后填三管,此后不变,最多填二十天。”技术员继续说道:“接下来,我们讲机填。”
所谓的机填,其实只不过是一个手动压机,是由木头箱加—根杠杆制成的,主要是这种东西便宜而且容易制作,他说道:“吹填适合数量不多的小养殖厂,但是我们这种大型养殖厂,靠人工吹填效率慢,人还累,所以我们就用机制填…。”
工具简单好上手,将鸭嘴对准机器下放的软管插进去,压下杠杆就成,一教就会,没啥技术性,因此农技员只是说了一遍,所有人便都会了,由于养殖厂的鸭子很多,原本国营工厂里的工人根本不够用,因此厂子里在附近庄子里请了人来临时帮忙,老少爷们大姑娘小媳妇,得有两三百人。
方叶不由得轻轻一笑,没想到这种情形现在就已经开始了,他知道这类临时找人帮忙的事情,从六十年代中后期才大规模出现,也就是后来俗称的临时工。
“这些找来帮忙的村民,一天多少钱?”方叶问道。
王更生看了看回道:“中午包一餐伙食,完成每天的工作,可得一万元。”
一万元就是一块钱,这个收入不算低了,一块钱如今可以买四斤左右的粮食,现在又正值农闲时节,这样的外快大家愿意来干也就不奇怪了。
不过一会时间,过来帮忙的村民便被组织了起来,分成了几十个组,开始抓鸭子练填饲,方叶了解了一下养殖情况,便离开了,相比较现在的养殖问题,食品加工和销售那才是当下更急迫的工作。
县里的国营禽肉制品加工厂早在五月就开始建设,只用了两三个月便将厂子建好了,速度是很快的,当然,这年月的食品加工厂不能和后世比,几间砖制大厂房,一些基本的操作台,几口大锅以及近百口大型黑土陶棚,还有一些工具什么的就没了。
大锅用来烧水剔鸭毛,陶缸用来淹盐鸭,至于鸭蛋有专门的禽蛋加工厂来处理,制作成咸鸭蛋或是皮蛋,鸭毛、鸭脍、鸭皮这些也单独处理,为此县里又成立了一个小型的制衣厂,从上海买了三十台脚踏缝纫机,现在工人也培训了两个多月,基本已经会用了。
七七八八,县里围绕着鸭子成立了数家国营工厂,全县各种作坊、厂子已经增加到了二十多家,至此一个小型的养殖产业开始形成。
国庆节前,县里组织了一场推销‘誓师大会’,一百余名推销员,胸前带着大红花,身穿统一的黑色制服,统一的工作胸牌,统一的黑色皮鞋,身旁放着统一形制的行李箱,他们立在广场之上,而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县委姚书记、刘县长、招商局长还有方叶顾问委员。
这些推销员都是县里几年下来培训的精英,他们有些四五十岁,从民国时期就已经是优秀的推销员,有些虽然是刚刚入行没几年的新人,但是他们都是专业的销售人才,而县里交给他们的任务,就是将县里的鸭子及其农副产品推销出去。
同安县的推销员历史悠久,在新中国建立前,他们主要是推广茶业、毛笔等产品,新中国建立后,由于开启的公私合营,因此这些人才被收集到了一起,还从上海等地将同安县的知名商人请回来指导他们搞推销,这些事情都并不是在方叶推动下进行的,而是原本历史就是如此。
这些推销员在之前收入主要由两部分构成,分别是固定工资和提成,后来三大改造完成之后,又变成了工资加奖金的方式,收入相比较之前少了一大截,到了六十年代,全县在职推销员达到了五百多人,八十年代更是达到了六千多人,不过现在方叶加快了这一进程。
时至1954年,全县的推销员已经达到了三百多人,他们的收入不仅没变,在示范县改革之后,反而提高了,真正的做到了凭本事吃饭,只要能将产品推销出去,那么县里就按双方签订的合同,将提成发给对方。
同时实行‘双轨制’,县里有正式的推销员岗位,民间也可以自行推销,不管三教九流,只要有本事能给县里拉来大订单,县里提成照样给,并且一分不会少,而这一政策也确实刺激到了一些懒汉、盲流子,他们开始托关系,开证明信,然后卷上破铺盖偷偷摸摸的离开了家,至于去了哪里,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