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屿这个人一向三分钟热度。

    就算有钱有时间去学特长了，也因为坚持不下去而放弃，去做一个没有情操，没有内涵的人。

    这次也是。自己乐完，迅速把热点给抛弃了——

    看了《主持人》的热闹，历史记录里全是“老马鬼畜”系列。

    其他的“口播太保”，都被放在了脑后，很是沉浸地看了一阵子。

    随着热度被挖掘到底部，眼见营销号也掏不出什么，只会复制粘贴后，一开始的兴致就随着刷到的重复内容被冲淡了。

    桑颖不介意营销号发的那些相同文案，但桑屿不太爱反刍。

    这个重复的内容，重复的评论区，就和平时刷到的，一个文案被一百个中年口播抄袭的感官一样，都挺无聊的。

    反正节目后续还有其他人在盯，只是他的关注度下降而已。

    所以桑屿想一出是一出，决定去骚扰、不，拜访一下姚导。

    说起来，桑屿在情绪上，有着自己的低潮期和高潮期。

    说人话就是——

    他心情不错，并且还想出去玩时，恨不得做一匹脱缰的野马，每天都在外面鬼混；

    没那个兴致，就想在家沉浸式eo，当一个颓废战士时，他也能一个月都不出门。

    听起来精分，和现在流行的e人i人的分类，好像都沾点边又好像没那么沾。整得和混血一样。

    桑屿被这个“混血”逗笑了。

    不过……

    他好像一直没有测过这个人格测试，叫什么来着？

    哦哦，bti。

    桑屿之前一直认为这个东西就是星座的升级版，他不咋相信星座，所以对这个bti也没有好奇。

    现在有一点了。

    在去找姚导的路上，桑屿闲着没事找到了bti的题库，准备给自己来一次网络身份的确认。

    结果是——

    enfp，竞选者。

    听起来很高大上啊。

    再仔细一看，总结语——“你是一只三分钟热度、我行我素，情绪容易两级反转的快乐小狗。”

    …噫，怎么生成的评语？

    你看这个“快乐小狗”评价和【竞选者】搭吗？

    看这名，还以为是要去竞选总统的那种【竞选者】。准备好看到野心、自信，探索这种词了。

    桑屿摸下巴。

    别是让他撞上了盗版吧？

    ——是蛮自信的。宁可怀疑网站，也不怀疑自己。

    充满了野心、自信，和探索的桑总，来到了姚导的工作室。

    迎面撞上了一个人，蔚可萌。

    不过他没认出她来。

    虽然也不是真心在抱歉但抱歉，桑屿现在很懒惰，他不怎么记人脸。何况这种没见过真人的。

    不过蔚可萌却是认出他了，因为桑屿身后的助理崔进。一下就联想到了对方的身份。

    因为脑袋一片空白，所以像个小学生一样用力鞠躬：“桑总好——！”

    中气十足。

    又带着一种“我第一次见大人物，我必须表现大方滴”的紧绷感。

    桑屿：“。”

    给他吓一跳。

    崔进很有眼色，马上笑着上前一步，用不失轻巧和幽默的方式介绍了一下蔚可萌。

    蔚可萌，也是专做《拆迁办》感情线的蔚编。

    她会在这里，是因为姚英博邀请她过来干老本行——帮他也修一修这剧本里的感情线。

    桑屿点头。

    哦，怪不得。

    他随口说：“怪不得没在蛋壳培养计划班里看到蔚编。”

    之前他用【雾中客】去参加公司团建的《武林》展会，就是用的编剧培养计划班里的假身份。

    没看到里面有蔚可萌。

    还有点可惜，本来打算问一句的，结果给忘了。

    蔚可萌确实有天分。关键是不会突然有“自己的想法”，原作者+蔚可萌，就是一加一大于二。

    不上培训班，来姚英博这儿也挺好，等于直接实习了。

    她也确实受益匪浅，和之前跟组的经验完全不一样。

    蔚可萌不知道桑屿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蛋壳的培训班，因为过于紧张，又不知道能回复什么。

    幸好，姚导来了！

    姚英博出现的一瞬间，蔚可萌的眼神，像看到了母鸡的小鸡，充满了孺慕和感激、咳。

    原本一脸愁容的姚英博，听到外面的动静，马上笑脸迎客。

    “桑总，您怎么来了？！直接让陋室蓬荜生辉啊蓬荜生辉！”

    桑屿露出迷之微笑：“我来关心一下姚导的进度。”

    姚英博也笑，只是越笑越苦，挤出了那沧桑里带着心酸的褶子。黑眼圈这么一看，更明显了。

    看到别人不开心，那桑屿就……倒也没有那么恶毒啦。

    只是很好奇。

    桑屿可不会就这么站着和别人说话，那多累啊。

    他很自来熟地边说边走，推开姚英博身后的会议室的门，丝滑地找到了中间的座位坐了下去。

    “吱呀”。

    屁股下的凳子发出了细微的叫声。什么破烂质量？

    桑屿一坐上去就觉得不行，挪了下屁股，企图找到舒服的坐姿，立刻感受到了这个皮椅很闷。

    感觉会闷出汗的那种闷。

    桑屿叹气，“哦？姚导这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姚英博不知道桑屿会来，所以这个会议室里根本没收拾，桌上还有之前开会留下的一堆稿纸。

    他一边忙脚乱地收拾，一边说：“还是剧本的问题，总觉得现在这一版还差点立意。太普通。”

    这玩意儿，还有立意呢？

    ——桑屿心想。

    他之前看过《杀死男友九十九次》的剧本，没看出有什么立意。

    只看出女主面对伪人男友，从反抗、到燃尽了，再屈服的故事。

    他一直以为是cult片。

    这个在中文里，是译成邪典电影，指和大众审美背离的非主流电影。

    题材一般都不会选普通的，而是剑走偏锋，经常融合恐怖、血腥、科技或者变异人种等元素。

    之前桑屿爱搜的“国外恐怖电影解说”里，很多都是cult片。

    桑屿一直以为《杀死男友九十九次》也是这个类型的呢。

    毕竟女友杀男友，男友还是个杀不死的怪物，这不是一眼血腥猎奇的片子吗？

    原来不是吗？

    那很意外了。

    桑屿在心里嘀咕。

    姚英博想要啥内涵啊？

    姚英博原本想要的内涵很简单：

    这个剧本，沾点人外元素的cp，其实并不是重点。

    它只是一个载体，让观众有空间去解读的立意——

    “其实这个无限复活的男主，就代表了情侣之间一种有毒的情感关系的意象，女主无法逃离”。

    拍摄里的重点，是他要拍女主在深陷有毒的情感关系里，那种美艳、脆弱，歇斯底里的疯狂。

    用第三视角，记录女主绝望里的挣扎、狼狈，落魄。

    来留住这种为情所困的“美”。

    剧本上没写，但他准备拍的，充斥着登味的凝视，堪称“经典”。

    天知道，姚英博就是想拍点满足自己小众癖的电影。

    但是，自从桑总将他的目标，放在了国外大奖上，姚英博就对自己的狭隘，产生了一些摇摆。

    等到蔚可萌加入，因为她在某些情节上想到的一些灵感。姚英博更失眠了。

    他不得不承认蔚可萌的想法很好，是认真在把这剧本当成一部冲奖电影在弄。而且很有搞头。

    姚英博一咬牙——

    自己也想牛一回。

    主要是，独立电影不指望票房，总得拿点奖回来吧……

    不然这么大的投资，他要抱个鸭蛋回来，不用改天，立马就会成为整个圈子里面最著名的赔钱货。

    所以他做了决定后，准备往艺术那个方向走一走。

    这就卡住了。

    他连剧组的班底、主演，场景，都选好了，可这故事整体顺下来就这样，好像没有开发空间。

    姚英博愁啊。

    但他自己也不想放弃。当导演的，谁不想几个奖啊？！

    难点也是这个立意了。

    说一句俗的，得拍出能让影视区博主解读的电影才行。原来那个有毒的感情可以，但太浅了。

    姚英博甚至想过，如果实在不行，就去找桑总取经。

    别看他闭门造车，但也会上网——从《楚楚》到《如果你是主持人》等作品，他都有在观看。

    对桑总的心计、布局能力，敏锐嗅觉，叹为观止。

    姚英博认为，和桑总聊说不定会有新奇的结论。

    没想到桑总会来！

    姚英博觉得这就是命，所以把最近的苦恼倾泻而出。

    桑屿一听，好为人师的爱好，可以在这里抒发了。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开嗓——反正他瞎说，都有人接。就算说错了，也会不有人当面反驳他。

    一个人受爱情的苦，嫌少？那简单啊，多加一个人呗！

    电影前面大半部分，就写女主杀男友，后面就写她开始被同化了呗，开启新感情，但走旧路。

    谁的旧路？

    她的前男友啊。

    她拼命从之前有毒的感情里逃离，但没注意，自己也染上了“毒”，从受害者到加害者的转变。

    受害者从女主自己，多加了一个，变成了她的“猎物”。

    如果这还不够……那就再往前翻一翻，看有什么可以扩充。

    比如，把前面的男友“分裂”，这个分裂，不是真的复制，而是多加几个相似的像复制品的男友——

    毕竟人的审美一旦固定，不会轻易变化，尤其找对象这方面，不然替身文学也不会这么火了。

    所以电影前半部分，女主可以多找几个男友，但他们总是“殊途同归”，总会被那个怪物附身。

    而女主最后的转变，也是一种【殊途同归】。

    还首尾呼应了呢！

    ……

    桑屿说得吐沫横飞。

    那其实还没有。

    他挺有礼貌的。

    不过嘴巴确实不停地输出了一连串自己的想法，别管人家采不采纳，他给自己说得通体舒畅。

    当指导家的感觉真的很爽。

    一转眼。

    姚英博已经听呆了。

    姚英博整个人像被雷劈过一样，钉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的眼睛发直，看着虚无的地方，稍微有点吓人。

    “桑总，”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您说的这些……是您想到的吗……”

    桑屿：“嗯哼。”

    他还能抄袭谁？而且，他也不爱用ai的好吧？

    ——他好歹也写过小说，算文字工作者，ai作为工具固然好用，但平时能自己想的东西，还是自己动脑了。不然多没意思。

    姚英博的嘴唇在抖：“这个结构，您是怎么想到的？”

    这样一来，前面只要安排三个前男友就可以达到递进的效果，为了女主后面“学习”做铺垫。

    如果女主变成了一个“集大成者”，集中了前男友的手段和行为方式的自造“伪人”，肯定震撼。

    这个“毒”，不只是人际传递，还可以是环境。

    三个男友不一样，但还要让观众和女主同时产生‘怎么又是这样’的感觉。

    同一个地方反复发生同样的事情，那个地方本身就会变成一种压迫。

    变成一个罐子，把人腌入味。

    时间长了，周边空间本身就有了一种东西——记忆，习惯，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熟悉感’。

    也就是桑总说的，【同化】。

    这个立意，一下就高了啊！

    桑屿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刚才想的。”

    蔚可萌坐在角落，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直在飞快地记。同时眼里亮着一种奇异且敬佩的光。

    就和在《反恐部队》领奖台上，追星成功lejia，蓬乐家，一模一样。

    ……太厉害了！

    桑总简直是效率王者。

    姚英博缓慢摇头，不是否认，而是一种压抑过速心跳的办法。

    “……桑总，虽然我这么说对商界很残忍，但娱乐圈少了您这样的编剧，实在是一大损失啊！”

    桑屿：大方接受赞美jpg

    看吧，姚导都知道他的天分，曾经他投稿小说的网站不知道。

    他可是扑了好几部小说的，深刻打击到了他的自信。

    现在一看，果然——

    不识货。

    “吱呀。”

    桑屿皱眉，他就是稍微挪了一下而已，身下的那个破椅子又叫了。

    看来得给姚导推荐坐起来比较舒服的品牌了，替换下。

    不然打断他的兴致。

    “吱呀。”

    啧！

    送一个得了。

    影响他装高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