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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泊长吁一口气,紧绷的双肩放松下来。
他疲惫心想:
这场大灾,总算是彻底结束了。
海风迎面吹拂而来,围绕在玉京山四周的迷雾,也在阳光下渐渐消散。
这无法穿透的迷雾屏障,本是天道法则为了平衡这世间、清除外来入侵者的自救之举。
如今邪魔之气彻底在这世间灭绝,高阶修士更是十不存一,迷雾也就没必要存在了。
一切欣欣向荣。但龙干记忆中的血腥画面仍在眼前交错闪现,还有楚沨在被火焰吞噬前,朝自己扬起的那一抹笑容,让宫泊实在难以平复心情。
他觉得胸口沉闷,反复深呼吸几次,眼眶还是微微泛起了红。
下意识低下头去,却听到一道轻快声音响起:
“师父是哭了吗?”
“没——”
宫泊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双眼,望着漂浮在自己面前的青铜鼎,一把抓住:“楚沨!?”
“是我,师父。”
青铜鼎愉悦地蹦跶了两下,但还是执拗问道:“所以师父是想起我伤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不过方才我看到师父差点为徒儿流泪了,真好。”
宫泊沉默片刻,狞笑一声,将青铜鼎扔到了不远处的废墟里。
楚沨:“…………”
楚沨:“师父我错了!”
混蛋逆徒一秒认怂,忙不叠地从废墟里跑出来,还灰溜溜地自己把自己寄生的法宝捡起来,拍了拍灰,这才殷勤递到宫泊面前。
宫泊冷着脸,没搭理他。
但他还是上下扫了楚沨一眼,见这小子甚至可以化为人形,只是形体浅淡了些,估计是消耗太多导致,心底也暗暗松了口气。
但很快,他就被楚沨的一句话打乱了思绪。
“师父,”楚沨望了一眼白昊方才的位置,传音给他,“所以当初被邪魔之气入体,扭曲现实法则杀光全族的,是龙干对吗?”
宫泊默然片刻,看着他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方才听到你们对话,猜到了。”
楚沨想起白昊最后和师父那默契交流的场面,还是忍不住有些酸溜溜的。
不过,能替师背负起一切罪孽和责任,以身入局,不吝牺牲,谋划数万年清除祸端,白昊这份心性和忍耐,就连楚沨也不得不道一句佩服。
师父结交这位挚友,当真没有看错人。
感应到宫泊此时的复杂思绪,楚沨又露出一抹愉悦笑容来:“况且,如今我是师父的器灵了,和您心意相通,知道这些也不奇怪吧?”
“我才是主人的器灵!!”
青竹笔灵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顿时慌了:“主人我当时是被他踢出来的,你可不能这样丢下我!”
宫泊望着飞驰赶来的青光,和远远缀在后面,神情沉重的龙干,干咳一声:“没说要丢下你。这小子胡说八道呢,当什么器灵,正好身躯都还在,总会有办法的。”
“不用,”楚沨却第一个提出了反对,“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徒儿的一切感受,师父都能察觉;师父的所思所想,我也了如指掌……”
望着楚沨脸上不自觉扬起的微笑,宫泊面色僵硬:
本命器灵和主人心意相通没错,但这话叫这小子说出来,怎么就这么奇怪呢?
还是青竹笔灵尖叫了一声,道出了真谛:“主人,有变态啊!”
龙干望着这他们打打闹闹,目光落在白昊消散之处,又往前飘了一截,突然嘶了一声,用爪子按住了脑袋。
他真的,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到底是什么?
看着神情茫然无措的老龙,宫泊叹了口气,想起最后白昊望向自己的恳求眼神,冲他招了招手。
“别忘了你复兴龙族的梦想,”他提醒道,“还是说,你没有自信再收徒弟了?”
龙干回过神来,苦笑摇头:“算啦,老夫这辈子恐怕是不会再收徒了,至于复兴龙族,唉,接下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实在不行,你就让我徒弟继承也行。”
宫泊厚脸皮道。
楚沨感应到师父内心的想法,立刻上前一步,恭敬拱手:“龙前辈,您放心,若您把重任交托于我,虽然我不能拜您为师,但定会好好侍奉您老的。”
“滚滚滚!”
龙干吹胡子瞪眼:“你以为什么人都能当本座徒弟的吗,就凭你,还不够格!”
他本以为按照宫泊的性格,肯定会回怼他两句,比如说他眼光高,连楚沨这样的都看不上云云。
但宫泊只是在边上抱臂笑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
“师父,龙前辈看不上我,怎么办?”
楚沨回身望向宫泊,一脸无辜。
“没事,为师看得上你。”宫泊很大方地回答。
从那相连的心绪中,他感觉到了另一端楚沨陡然燃起的渴望。
这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像是从前水乳交融时的缠绵,但又更加细密绵长、无孔不入。
宫泊甚至没有看他。
但他知道楚沨在盯着自己。
他的脊背也不自觉地战栗起来,哼笑一声,抬手召回青铜鼎,大步朝着正朝自己遁光飞来的刘鹭等人走去,指尖却在楚沨紧迫的注视下,不动声色地抚摸着那鼎身的纹路。
作为器灵,他自然能清晰感知到师父的触碰、温度甚至是指尖按压时的细小纹路。
那温热的指尖,恍若在周身游走,还伴随着心中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欢喜……是嘴硬心软的师父在庆幸他的归来。
楚沨紧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阳光洒满海面。
那道身影被人群包围,袖袍随风荡起,腰间被玉带勒出一道瘦挑的弧度,犹如一只自由飞翔在大海之上的白鸥,停歇在了岸边。
宫泊正和刘鹭说着话,余光见楚沨呆站在原地望着自己,不禁偏头回望:这逆徒又在瞎琢磨什么呢?
什么白鸥,乱七八糟的。原来他成天想的都是这些?
不止,楚沨无声朝他微笑。
还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跟师父说。
但言语不好意思,传音也太过轻佻,用别的方式,似乎也不够直接坦荡。
正好,天赐良机,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是什么?
宫泊忍不住好奇起来。
是三个字。
宫泊就抿紧了唇线,猛地收回视线,不再看向楚沨,隐藏在发丝间的耳垂却莫名染上了霞红。
刘鹭忍不住望向楚沨:“你跟你师父都传音说了些什么?”
“嗯?我什么都没说啊。”
楚沨含笑望向宫泊:“不信你问师父,我可是一个字都没有开口说,可能是师父自己察觉到什么了吧。”
他刻意强调了一下“开口说”三个字。
又笑着对眼神不善的宫泊道:“还没来得及恭喜师父晋升呢,这仙尊之上的境界,古今未有,师父是第一人,不如就叫仙帝如何?”
宫泊是真怕这小子下一句话就是说“那我要当帝后”这种荒唐话,赶忙出声打断。
但似乎刘鹭他们都觉得这个称呼不错,楚沨更是在身旁低笑起来:“师父的主意似乎也挺有趣的,徒儿方才还真没想到呢。”
这日子没法过了!
宫泊头皮发麻,心道得赶紧把这小子塞回去复活,不然将来若是……算了不能再想了,打住!
“仙帝大人,”忽然此时人群中有一修士站出来,朝宫泊行了一礼,恳切道,“托您之福,如今灾殃平息,但凡界仍有兽潮作乱,仙宫横行,恳请您下界出手镇压,我等愿为大人马前卒!”
宫泊定睛一看,发现此人似乎是蓬莱宗的某位前辈。
他此话一出,许多在凡界也有宗门牵挂、师承根脚的修士也都按捺不住了,齐齐肃容朝宫泊躬身行礼:
“恳请仙帝下界,我等愿为大人马前卒!”
宫泊若有所思地看着众人,目光又转向楚沨。
好像也是时候回去看看了,不然明荣那家伙估计要哭天抢地。小子,你觉得呢?
都听师父的。不过……
不过什么?
想要师父陪我重游故地,在雷邙山里再住一段时间。
楚沨面上露出百感交集的怀念之色。
他此生最痛苦和最幸福的时光,都在那深山无人之处悄然度过。
但现在,那段曾经连触碰都觉得刺痛的记忆,他终于可以坦然回望了。
对于楚沨的感慨,宫泊丝毫不为之所动,反而啧了一声。
这小子究竟在怀念什么,不好说。
他忍不住刺道:就这么怀念自己被当成炉鼎的时光?别忘了,为师现在修为又比你高了,其中差距,可不是你光靠闭关修炼就能轻易赶上的。
这话说得稍显没良心。
但楚沨察觉到师父真正的念头,却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师父啊师父,还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