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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书跟在他的后面,来到了秦大崖家中。
秦大崖今年四十七,三个儿子两个闺女,最小的儿子才十岁,是个小胖墩,皮得很,不过读书倒是有些天分,每每让学堂夫子又爱又恨。
这会儿,人应该在学堂才是,他们回来的时候却刚好在家里,撅着屁股偷鸡蛋。
秦大崖捂心口,吼:“秦义——”
秦义眼皮子一跳,攥着鸡蛋就趴着墙跑了。
秦大崖气得口吐冯芳:“死小子,不好好读书,回去让夫子把你腿打断……”
也是秦书也在,不然他准得拿着棍子追着人打。
秦书:“他是您的儿子,镇上夫子哪儿舍得下狠手?”
那小子也聪明,虽然不会仗着镇长爹欺负人,但是给自己讨好处可从不手软。
秦大崖想着就头疼:“这臭小子,我还盼着他读个秀才出来,家里能免个税呢。现在看来,还是只有看麒麒小子。”
秦书失笑:“那您怕是盼不着了,我马上带着麒麒走了,以后,肯定也不会走科举了。”
秦大崖一愣,急了:“什么意思?”
秦书把手里的鸡蛋放下,然后把此行的来一一说。
秦大崖不可置信:“你疯了吧?就这?”
她倒是也希望是自己疯了,精神出了问题幻想出这些人,但事实是,玉佩是真的,她前段时间被截杀也是真的。
秦书没多说什么,她抬了个凳子坐下,手上翻出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自顾自地说着。
“家里二十七亩上等田,一般来说十五到二十一亩,我留两亩,剩下的算你一起十八两一亩,就是四百五十两。”
“八头三月小猪、十头一年猪、十二头马上就能出栏猪,加一起算二十两,家里鸡鸭加一起算五两,鱼塘的鱼算你二两,骡子十二两,牛十一两,加起来一共……”
“五百两。”
秦书收了算盘,坐在位置上,抬眸看着秦大崖,深色冷静,冷静得,仿若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秦大崖又气又急:“你这死丫头,发什么疯呢,田不要牲畜不要,家也不要了?”
秦书勾唇:“那倒没有,房子还是要的,到时候让树哥他们住过来吧,他们最爱干净,能看着房子,我也放心。”
秦大崖不可置信:“你真打算走?”
秦书:“我看着像开玩笑?”
……
这乡下人地就是根,不到万不得已没谁会卖,秦大崖为秦书着急,说了半天没劝动人,急躁地背着手在院子里绕来绕去,几次张口,又不知道还能怎么说。
他一会儿瞪她一会儿叹气,那叫一个左右为难。
五百两还真不是一个小数目,但是相比起田地牲畜的价值,又值得不能再值了,可以说,只要把这些东西拿下,就是自己不用,再转手出去,随随便便都能赚个十来两。
更别说,这些是能钱生钱的东西,可不好买,不到万不得已,没谁会卖。
秦大崖心动,但良心受不住,他还是忍不住劝:“二娘啊,攒下这点家业不容易啊。”
秦书看着册子上记录的一个个东西,比谁都知道攒下这些东西有多难,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她也不会卖。
但现在确实没办法了。
不说书中和现实的差距,就说那取代她身份的人已经是太子妃了,过两年就是皇后,她拿什么和人比?就凭那微不足道的两年?还是凭那虚无缥缈的血缘?
她不知道这次是谁动的手,但是可能的人太多了。
太子妃、太子、慕家人、他们各自的仇敌……
老皇帝当政几十年了,就是以往再是深情,现在后面的儿女也大了,一个个虎视眈眈,谁有说得准他的想法?
秦书一个普通百姓,掺合不起这些大人物之间的事情,惹不起她只有躲。天下这么大,没根没据的,她不信那些人还能找到他们。
秦书搬家的心非常坚定,她拍拍账本册,冲着秦大崖道:“大崖叔你别劝了,这些东西你要我就让给你,你要是嫌弃,我就扔给费大鸟,反正我肯定是要搬的,中秋一过就走。”
秦大崖头疼:“你这孩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说走就走,你走哪儿去?”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吧。”秦书杵着下巴想了想,发现自己也只知道个周边几府,其余的东南西北,她转头看向身后一直没说话的秦齐,“麒麒读书多,知道得多,你想去哪儿?”
秦齐沉默良久,摇头:“没想过。”
秦书笑:“那我们边走边想吧,就当游学,读了这么多年书,你还没出去走过呢。”
秦齐没有说话,红着眼的秦妙抬起脑袋,抽咽:“出都出去了,那我们绕着大延走一圈,把每个角落都走了再决定新家吧。”
说不准,走了一圈,她娘就带着他们回来了呢?
秦书看着她红红的眼,轻声:“好啊。”
走就走吧,只要他们一家子在一起,哪儿都不算差。
秦大崖听着在一旁瞪眼,这年头在外面游历哪儿有想象的那般简单,不说是劫匪盗贼,就是日日乘坐马车,也得累得够呛。
他忍不住再劝:“再想想吧,实在不行,也得年过了再走。”
秦书摇头,见他半天下不了决定,干脆替他拍板了:“大崖叔,那就这么说好了,你回去把银子准备好,我把田契这些弄好,等明天把户一过,后日看完月亮我们就走。”
秦大崖还想说什么。
秦书摇头:“我意已决,叔不用多劝了。”
秦大崖实在劝不动,更怕人直接跑了,只能叹着气道:“费班头那儿——”
秦书:“我明天会去和他说的。”
……
隔日,八月十四,距离中秋还有一天。
作为每年必过的盛大节日之一,吴巨县这几日已经热闹了起来,街上人潮涌动,小贩的吆喝声不断,左右街道屋檐或多或少挂着花灯,一片繁荣之色。
这种热闹日子,又是县衙最为忙碌的时候。
费大鸣作为班头,依旧忙得团团转,他要负责城区灯会的安排,还有商区小贩的事宜,要和城里各家打交道收税、讨赞助,还要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一些案件。
这一大早,马上都过中秋了,衙门有人来报案招贼了,还差点出了人命。
费大鸣只得带着人去搜查,忙了一上午就吃了个饼子,抓着那断了腿的小偷回衙门,就看到了秦书一家三门口。
他哟了一声:“书姐、麒麒妙妙来了啊,先等等我,我把这狗东西抓回去。对了,这几日都没见冯二狗了,真给吓傻了?”
冯二狗经常在城里晃悠,因着秦书的关系,他多少会关照两分,免得哪天真给脑袋都输了。但自从上次秦书出事后,他就没再看到人了。
冯二狗是被吓到了,那日截杀之后,他被带去认了尸体,又被怒气上头的费大鸣扔停尸房关了几天,回去病了好些天,好了后也没在出来乱来,就在家里待着。
秦书抱着手,听到冯二狗的名字都忍不住皱眉,带着些嫌弃:“应该吧,这几日还在翻房子,不知道能管几日。”
“管他的,那小子也一把年纪了,你别管人。”费大鸣看看秦书,再看看后面站着蔫着脑袋没精神的麒麒妙妙,知道他们肯定有事找。
他把手中的犯人扔给其他衙役,拍拍手,冲着人道:“走吧,一边说去。”
秦书看着他爽快的模样,想着日后怕是难见面了,难得有些艰难地开口:“要不你先忙吧,也不急,晚点再说。”
费大鸣拍手动作一顿,狐疑:“你这搞得我没底了,怎么,猫猫和人打架给人脑袋磕坏了?”
秦妙瞬间气呼呼:“费爹欺负人!!我才不是那种人?”
费大鸣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脑瓜子:“行,猫猫不是那种人,真没打架?眼睛怎么红红的?看着委屈巴巴,谁欺负你了?”
秦妙瘪着嘴,憋着的情绪也藏不住。
费大鸣这些年带着他们兄妹俩的时间一点儿也不比秦书少,在她心中和亲爹也差不多了,现在这一搬家,她就是想不到永远不见面,但一想到日后几个与甚至一两年才能再见一次,她就难受。
秦妙吸了吸鼻子,跑回去抱住秦书的腰埋着脑袋,整个人就跟个挂件似的,无声说着她的不愿。
秦齐站在一边,也黯着神色,他比起一根筋的秦妙知道得多一些,猜到秦书的顾忌,也理解她的选择,只是依旧不舍。
费大鸣看他们如此,心中多了不详的预感,调侃的神情也淡下,沉默一会儿:“走吧,去家里说。”
秦书有些磨蹭起来:“要不你还是先忙事吧,也不是很着急——”
“那在你看来,什么才是急事?”费大鸣打断她的话,难得黑脸,连名带姓道,“秦书,两个孩子在这,我不想和你吵,你要说什么想清楚。”
费大鸣这些年对待两个孩子如何,秦书比谁都清楚,他这么多年也没个孩子,可以说是把两个崽都当亲生的对待。
现在她带着两个孩子说走就走——
秦书自知理亏,也没有底气和他吵架,只能磨蹭着跟在人的身后,就这么来到了费家。
说是费家,其实是许家,家里大大小小基本都是许颐和置办的,现在她走了,家里虽然不至于空,但是丫鬟基本带走,只留下一个看门的小厮,还有打扫的老嬷嬷。
院子里空空荡荡,透着萧条。
费大鸣大步流星走在前面,直冲冲走到后院练武的地方,转过头,见着磨磨蹭蹭的一家三口,心中更是憋气,想说什么,又说不下去,最后伸手指着门口,板着一张脸,难得硬气道。
“秦书把门关了,麒麒猫猫一边玩去。”
秦书扭头瞅瞅两个崽,想把人带进去,先把事情说了,让人消消气,再过河拆桥赶人。她也不用说什么,手往门上一放。
“不要。”秦妙一屁股坐下,抱住她的大腿,眼睛红红,“我也要听。”
秦书在心里松了口气,面上犹豫:“可是你费爹……”
秦妙哇一声哭了出来:“费爹欺负人,费爹凶人,娘才生病好了,费爹不许欺负人。”
她抽抽噎噎,一双猫儿眼水汪汪,泪珠子滑过憋红的脸上,小模样看着别提让人多心疼了,尤其是话里话外还是心疼娘。
秦妙想不到那么多,她只觉得,她娘准时被之前的截杀吓到,不放心他们兄妹,才打算带着他们搬家。
可她身体还没好透呢。
秦书看得心虚,她侧头瞅瞅费大鸣。
你看,都怪你。
费大鸣气乐了,深呼吸再深呼吸,狠狠瞪了等秦书,大步走回来,小心把秦妙拉了起来,笨手笨脚地用手帕替她擦脸。
他压着声音道:“好了好了,是费爹的错,费爹脾气不好,猫猫别哭了。”
秦妙抬着头,透过蒙蒙的泪水看着费大鸣,想着这些年人对自己的好,再想到后面要离开了,鼻子更是一酸,哇一声,搂着人大哭了起来。
“费爹,猫猫舍不得你,也舍不得许娘……”
费大鸣心一沉,侧头看向秦书,目光沉沉,脸上难掩怒意。
秦书若无其事地转过脑袋,伸手指了指猫猫,让他别吓着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