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今镇北将军秦衡英勇威武,精忠报国,十年征战, 平塞北, 收吁靖, 升正一品威武大将军, 封镇国公,赐国公府一座,特赐黄金千两, 良田千亩, 锦缎千匹……”
镇北将军府外,皇帝面前红人御前总管薛公公手持金黄圣旨,左右是齐刷刷的御前侍卫,长长的队伍从府门口一路蔓延到了街道另一边, 引得周边各家皆出来好奇打探。
薛公公也不清场, 特意大着声音, 把圣旨宣扬了一遍。
身后的太监侍卫, 手里都端着盘子, 黄金、玉器、锦缎, 人手拿不完,后面累了几车,密密麻麻, 看着就震撼。
当然,更为震撼的, 还是那道圣旨。
正一品?国公?
他们大延都多少年没有新的国公出现了啊,虽然大家早就知道镇北将回来定要大升一番,但是国公, 明显不在预计之内。
秦书叩坐在地上,听着这圣旨,有些回不过神来。
她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上辈子正常时候,作为商业女强人,她和很多国家领导人见多,末日之后,也是作为基地大队长的存在,死后还穿越了……
这一系列东西,多少人想都想不到咧,她经历过。
但是那到底也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这辈子她也是洗手作羹汤,当了三十年的普通人,平日山里水里,接触最大的官也就是县令这官场的芝麻官。
她前几个月还在想着以后怎么带着孩子逃命,开启居无定所的小老鼠生活,现在一下子成了国公家,而面前的总管也相当于前世的大领导秘书。
她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镇国公在宫中有事不及,便由秦夫人替他接旨,这一张,则由夫人自己来。”好似还生怕她不够刺激,薛公公笑眯眯地把秦衡的圣旨递给她,紧接着又从身后的盘子里拿出另一道圣旨,清了清嗓子继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之妻秦氏秦书,淑人君子,有胆有识,有母仪之德,现封一品诰命夫人,望以后……”
薛公公端着嗓子念了一大堆的东西,又由其他人一点点把那些宛如小山一般的赐品放到仓库里,一群人熟门熟路,东西放得又快又稳,很快就完成了任务。
正常来说,他们宣完旨后一般会得到些赏赐,但是瞅着这一家子乡下人的模样,穿得还没自己好。
薛公公乐呵呵又说了几句好听话,带着人转身就走。
没有一丝留念。
很快,院子里就剩下了他们一家子人。
秦书看着前面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怀里紧紧抱着两张很有重量的圣旨,脑袋里面只有一个想法——还好她昨日坦白了,不然按着这老皇帝的办事速度,指不定这诰命夫人的令就变成赐婚圣旨了。
“你……”
“你……”
回过神来,秦书看向费大鸣异口同声。
秦书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就是激动,也是内敛在心,外表看上去还是稳重淡定,让薛公公在心里夸了好几句有将门风范,回去就和皇帝禀报。
费大鸣就不一样了,他本来就是真性情人,又是真的从底层出来的人,乍然间朋友飞黄腾达,一跃升天,他惊得瞪得跟铜铃,兴奋得手脚哆嗦,又惊又喜又呆,加上体格子庞大,看起来格外憨。
秦书一个你字刚出口,瞅着他这样,有些怀疑他是不是被惊傻了,伸出手在他眼前轻轻挥了挥,他才回过神,直接蹿了过来,一把抱住她就往天上甩。
秦书猝不及防吃了一嘴的冷风,下意识抓紧他的手,一个回身落地,她额头青筋冒起,捏拳刚想给人一拳。
费大鸣转身又去抱住秦妙,再抱秦齐,一手一个,跟扔铅球似的,拎着人左右转圈,嘴里兴奋嚷嚷:“国公,国公夫人,发达了,麒麟猫猫你们你发达了,日后别忘了费爹……”
两个孩子被抱习惯了,紧紧拉住他的胳膊,咯咯笑得开心得不得了。
两个小家伙,亲爹是不想认的,人的东西是一点儿都不想放过的。
秦书一开始没个好气,看着看着,倒是直接笑了出来,抱着两道金灿灿的圣旨,就这么看着面前‘三’个孩子,直到他们停了下来,三张兴奋的红脸看着她。
她勾着唇,摆手:“去看吧,把自己喜欢的单独找出来,小心别弄坏了就是。”
他们家可不讲究什么送礼不送礼,自家人先满意了多。
“耶——”
秦齐和秦妙格外欢乐,拉着费大鸣就往仓库里面钻,像极了小老鼠成群进米仓。
秦书倒是不急不慢,那满屋子的好东西,加起来比不上她手里的两道圣旨中的随便一个有用,她朝着外面走去,看着依旧跪坐在那边,一个个发着抖的原秦家下人。
她轻言:“今日是第二日的,明天就是第三日,若依旧没人来找我坦诚,我就只能把你们卖回牙行,毕竟我也分不清你们中间哪些是别人的细作,哪些人试图一起谋害国公。”
在场的全都是秦家这些年的仆从,一个个本就是从牙行买回来的下人,签的都是死契,若是无人赎身,他们自己一辈子连带着后面几辈人都是奴籍。
奴籍的人是没有人权的,日子过得怎样全靠主人家,虽然说有律法保障性命,不能随意打杀,但是擦着边去,想弄死一个人可再简单不过了。尤其是这冬日,泼几桶冷水,扔外面罚站,再往柴房一关,没几个人能挺过去。
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做仆从,秦家也不是他们第一家主家,他们再清楚不过这里面的细节的。若被卖回牙行还好,但若沾了谋害国公的名——
王管事作为管事,往日行事最是嚣张,在外面仇人不少,这会儿直接瘫了下来,拖着腿爬了过去,脸上还有昨日被揍的青紫,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恨不得抱住秦书的腿求饶。
“夫人饶命啊,我说,我都交代,我这些年贪了府里不少钱财,以次充好糊弄这些乡下人,用府里的名头去外面开店……”
不得不说,这也是个人才啊。
秦书听着他说起一桩桩中饱私囊的事,心里赞叹连连,佩服这人的搞钱能力,面上则没有表现,一脸高深地看着他:“还有呢?”
王管事打了个哆嗦,求饶:“还,还有,收,收了别人送给秦正的女人,有了孩子,但是夫人,孩子是无辜的啊。”
好家伙。
秦书余光扫视院里的丫鬟小厮,果不其然也看到他们震惊的模样,也注意到几个明显魂不守舍的人,她默默把人记住,又把目光聚了回来,放到王管事身上。
她冷声:“我最讨厌朝三暮四不守男德的男人。”
王管事瞪大眼睛,惶恐之下,还有些无辜:“冤枉啊夫人,小的就这么一个女人,一个孩子,没有朝三暮四。”
秦书蹙眉:“你都一把年纪了,以前没成婚?”
王管事摸了摸脸,讪讪:“奴才,奴才今年还不满二十呢。”
秦书看着他看着比自己还要老的脸,沉默了下来。
都说少年老成,这也太老成了一点。
王管事则以为她不信,赶紧道:“夫人若是不信可以去查,小的五岁被卖,到现在都有记录的。夫人饶了我吧,您不是要查府里的人吗?都交给小的,就这些贱皮子,一个两个的,我最懂怎么收拾了,您交给我就放心吧。”
短短一瞬,这人把欺软怕硬演绎到了极点,是个相当,不要脸又阴险的小人,难怪能小小年纪稳当秦府管事,毕竟入乡随俗。
小人惹人厌,但小人也有小人的用处。
秦书冷眼看着他变换,再看向府里大小下人,嗤笑:“你最好有这个本事,记住,明日就是最后一天,你们最好想清楚了。在我这交代,大不了是挨两棍子,到了刑狱司,不挨个两刀,别想出来。”
王管事又瘫了下去,磕头:“招,我都招,夫人饶了我吧……”
这骨头软的,就跟泥鳅似的,偏还能钻洞,这里一下那里一下,用不好能把房子钻坏,用好了,也能通通沟渠下水。
秦书手指轻轻动了动,静声:“都下去吧,仔细想想我说的,我相信你们会作出正确的选择。”
一群人陆陆续续下去,其中,有人担忧惶恐,有人神色不宁,有人欲言又止,小小三十个人,数量比不上前世一个小班,这事情却一点不少。
这秦家,还真是漏成筛子了啊。
不过那是以前的秦家,以后的——
秦书眯起了眼,打开那记录着这次赐礼的册子,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奖赏,勾着唇将其合上。
谁也别想占她和阿兄一文钱便宜。
……
今日是十月十五,大军归朝,也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天色蔚蓝,灿阳普照,冬日的风也似看懂眼色,温和了许多。
大军早日归朝,顺着一路就进了宫墙,例行封赏和吃饭,朝中上下官员皆在,三年前是他们,现在还是他们,零星有些变动,但是不大。
秦衡被亲赐一品大将军,又是一品国公,明显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也触及不少人的利益。但是在这个刚回朝的时候,他的风头正盛,陛下又先一步下旨,明显先斩后奏,无人缺心眼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秦衡手握二十万兵权,手段一向强硬,和他正面对着干,明显不是什么明确的选择。
这件事也就真的落下了。
朝廷里都是些人精,就是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面上看着还是一片和睦。
秦衡是上午入的朝,等到离开,已经是下午了,他一身酒气,穿着重重的盔甲,走在宫墙之中。身侧,是一身金衣服的太子祁缙。
祁缙也喝了些酒,说不上醉,但脸上多少泛着些红。他本来该坐撵车出宫的,这会儿大步跟着秦衡,吹着冷风,嘴里念叨着:“小六性子顽劣,平日被家里惯坏了,念他年幼一片赤诚,将军别和他一般见识……”
作为慕流北的亲姐夫,也是他的表哥,祁缙是看着人长大的,这些年人能这么不靠谱,他这个太子也功不可没。
自家人自家心疼,秦衡名声在外,看着也格外冷肃不好相处,祁缙就担心哪日慕六没注意分寸把人惹着了被收拾。他这个当姐夫哥哥的,先把罪赔了,人多少也要给他点面子,到时候收着点。
秦衡余光瞥过他晕红的脸,沉声:“殿下醉了,还是坐撵车回去吧。”
祁缙揉了揉脸:“还行,没醉,只是有点上脸。对了,国公还没应孤。”
秦衡一时无言,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太子,追在他屁股后面,就是为了给小舅子赔个罪。他沉声:“微臣知道了,殿下回去吧。”
可见这位太子的好性情。
祁缙满意了,笑:“不用,我陪将军一路吧,正好吹吹风散一下酒,不然回去太子妃又要说孤了。”
秦衡草根出身,这些年一直在外征战,几乎不和都城的人交际,身后还有秦正使劲拖后腿,他和其他人属实不熟。现在他一下子封了国公,又跟着冰块似的冷着脸,看着就难以接触,身边依旧只有庞楼几个跟着升官的老属下。
祁缙和秦衡一路,慢慢地,身边也多了些人,就是不一起走,大家多少会打个招呼,他就势给他们介绍着,时不时抛出些疑问。
祁缙:“我没在塞北带过,听说那边比都城冷,将军你们冬日不得穿两层袄子才能挨过?”
秦衡:“冷是冷,习惯了就好,单衣也能过。”
祁缙:“那边也和我们一样吃白米细面?”
秦衡:“白面不划算,一石白米可换十石糙粮,军中人多,后者划算些。”
……
这么一路走出城,他们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多,大家多多少少都对塞北的事情好奇,你一句我一句,都不是什么机密事。
秦衡冷着一张脸,看着不好相处,但只要问的,他都会回答,他见识了太多的人,阅历极深,除了享乐的事,各方事情都能说一嘴。
一群人在宫墙里走着,倒也热热闹闹,待到走出了城墙,各家马车在外等待。
祁缙作为太子,一路走出来已经难得,他带着酒意先一步离去,其他人这才慢慢散开,但是走之前,多多少少都和秦衡打了个招呼,比起之前自然多了。
“太子殿下,不愧是太子。”待到人群散去,庞楼小声赞叹。
祁缙性情平和,心胸宽广,处理政务也有一手,又擅人际,有他作为太子,大延下一代何须多愁?
秦衡没有说话,他站在边上,静静地看着前方。
那里是停靠车辆的地方,各家华贵的马车陆陆续续散去,只剩下一辆小小有些破旧的马车,马车上划痕不断,白色的烈马踩着蹄子,昂着脑袋,为成功争夺拉车权而骄傲。
马车的窗口,两个小脑袋挤在一起看过来,对上他的目光之后,又缩了回去,转瞬,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车架前,冲着他挥手。
“阿兄,阿兄,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