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秦正出事, 已经过去了三日。
准确一点其实是四日。
四天前,秦书一脚踹断他的肋骨,当夜人就没了, 说不准是十一日晚上, 还是十二日凌晨, 但基本确定是被人谋杀的。
按理来说, 无论秦正是不是秦衡的兄弟,作为朝廷官员,死得不明不白, 上面总要派人过来调查, 把家里里外都问上一遍,尤其是家中下人。
奈何时间不赶巧。
这几日恰好就是秦衡大军回朝的日子,这还是他的将军府,秦正又恰好骗了他近十年害他与妻儿离散……
这么看怎么管, 秦正的事都得放在秦衡之后才对。
所以, 继秦家人被带走之后, 邢狱寺那边依旧没有什么动静, 下人们依旧得以安稳留在府里, 不受折腾。
但秦书也说过, 三日时间,顶多三日,待到明日以后, 若还是无人交代,那后续就交给邢狱寺来处理了。有秦衡在, 这事还涉及杀他,就算查出什么,那边也一定会一五一十全部交代。
不过, 和邢狱寺打交道,在他们那边审问,指不定要得少上半条命,甚至没命。
他们的命可一点都不值钱,阿碧和李三跪在地上,神色戚惶,实在不敢去赌那个可能。
秦书站在边上,抱着手,看着他们两个,声音淡淡:“怎么,现在不说,等着去邢狱寺说?”
阿碧擦了擦眼,她长得一般,不只是她,张氏的所有丫鬟,都是普通长相,就怕盖了她的风头,惹了主子注意。
她磕在地上:“奴婢说,奴婢只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秦书想想也是,秦家这么多腌臜事,真说起,还不一定从哪年说起了,她直接问:“秦正出事那日,张氏在不在?”
秦正已死,比起他,张氏这个张家人更有意义。
要知道他们之前可是几次打听她的两个崽,几次试图伸手,又藏在秦正后面,问题大着咧。
阿碧不敢隐瞒,只是说起,到底有些迟疑:“夫人那日,回,回娘家了。”
秦书:“这么巧?秦正受伤那么重,她回家?”
阿碧叩头:“她,她是一旬前回去的。”
秦书挑眉:“回这么久?”
她虽然不认可现在什么回娘家久了不好,但现实如此,若不是有事,一般外嫁女不会回去这么久的。
阿碧尴尬:“夫,夫人和姑爷,吵了架。”
秦书看她,深深叹气,微笑:“你若是这般,我问一句说一句的话,那可就没有意思了。”
阿碧心下一紧,不敢再试探,赶紧:“姑爷在外的外室有了孩子,他就,就,想把人带回来,夫人不愿,两个人就吵起来了。姑爷还,还说,夫人嫁进来三年无子,若不是那位,他,他早就把夫人休了。”
秦书眼睛一眯:“那位?那个那位?”
阿碧:“奴婢不知,奴婢只是听了一句,就被叫了出去,等他们吵了一会儿,夫人就回娘家了,只带了丫鬟佩棋。”
秦书声音古怪:“……佩棋?”
阿碧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点头:“对,佩棋,她是夫人前两年买回来的,棋艺高超,就取了这个名。”
秦书若有所思。
所以张氏之前已经回张家了,不知道秦正手上的事,等到第二日事发了,怕更是不敢回来了。不知道邢狱寺那边有没有采取什么手段,等明日,得找斐清横问一问。
秦书继续:“张氏平日,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阿碧犹豫了下来。
秦书眯眼。
“若说奇怪,是有些奇怪,但是奴婢也不太确定,奴婢只是,有时候会看到夫人收信,还,还几次和一个男人见面,可,可能。”阿碧有些难以启齿,“有些首尾,奴婢也是偷偷见到的,没和任何人说过。”
她当时知道这事,也差点吓死,但一个字不敢说,也不敢表现出来,生怕被张氏察觉,把她打杀了。
秦书眯着眼:“首尾?”
她有些怀疑,是接头人。
阿碧脑袋已经快钻进地里了,她压着声:“奴婢,奴婢见他们亲到一起了。”
“……”
行吧,那就不好说了。
秦书:“你可知那人是谁,家住哪里。”
阿碧点头:“当时我在外闲逛,偶然遇到,跟上去,知道家在那里长什么样。”
秦书点头,打算等明日就让阿兄派人去把人都带回来问一问,什么姘头外室的,都得盘问一番,还有张氏和张家人……
她继续:“可还知道什么其他的,府里可有觉得可疑的人?”
阿碧摇头:“奴婢不知,奴婢基本跟在夫人身边,府里的丫鬟小厮分在各个院子,平日联系也不算多,看着都正常。”
秦书:“你们院里也是?”
阿碧点头:“看着和平日没什么不一样的。”
秦书也不觉奇怪,背后的人要是派人过来,随随便便就能被发现,也不能搞出这么多事情来。她问完这个,又看向李三:“你呢,有什么不对的?”
李三咬着牙:“夫人得先保证,能救我一命。”
秦书皱起眉头,打量着这个看起来还挺老实的人:“这话怎么说,你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李三一时语塞,不知她是故意的还是装不知道,咬牙强调:“小的没错,只是,事关大家,若是夫人不护着我,说了指不定就死了,既然这样,还不如不说。”
反正都是死。
秦书松了眉眼:“听着还挺严重的,阿碧下去吧,今夜的事莫和任何人说。我刚过来,对府里也不熟,那么多丫头,你多管着点。”
阿碧心下一喜,起身保证:“夫人放心吧,我回去就多打探打探,指不定大家还知道点什么。”
虽然说都是做下人,但是跟不同的主子日子可不一样。
秦书点了点头,待她离开才转过头,看着依旧跪在地上,一副她不应声保证,他就不起来也不说的李三。
她啧啧两声:“起来吧,只要你没有杀人放火,问心无愧,谁也动不了你。”
只要不是老皇帝动手,其他人,就是太子,她都不惧。
老皇帝的儿子可不少,太子也不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皇帝,就算书里是,现在也可以不是。
秦书抱着手又往回走。
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浴室的门已经打开,秦衡穿着简单里衣,披着件大氅,一头长发披散,湿漉漉的,渗在衣服上,又落在地上。
秦书走了过去,拿起门口放置的架子上的干毛巾,往他脑袋上一挂,粗暴地给他擦着头发,没好气道:“真当你是铁打的啊。”
秦衡没有说话,垂着头看着她生气的模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就跟摆件似的。
秦书瞪人:“怎么的,打仗给你舌头打没了?”
秦衡开口:“我以前话很多?”
秦书一本正经:“当然,阿兄你以前最喜欢说话了,猫猫就是随的你。”
秦衡定定地看着她,声音沉沉:“骗子。”
秦书切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把他头发上水珠大致擦掉,再用毛巾裹住他的头发,转头:“李三,去拿个烧火的火炉过来,把火烧大些。”
反正也不差这点时间。
李三看着她就这么不顾国公爷的冷脸直接上手,心下一惊,心也更为安定,他赶紧应了一声,跑去后厨那边拿火炉了。
……
这边院子就是秦衡的院子,虽然屋里有火炉,但都是烤炭火的,火不算大,等头发烤干,天也快亮了。
秦书让李三去拿的就是烧火的小炉灶,干柴一烧,噼里啪啦的,红色火焰跳动,围在周边格外暖和。
李三还格外体贴地拎了两个过来,左一个右一个,暖和得不得了,就是烟气也大。
秦书按着秦衡坐在两个炉子的中间,让两边头发都能烘烤,而她就站在人边上,拿着毛巾给他擦着发,这样要不了多久就能干了。
秦衡全程就跟石雕似的,不动不说,任由她动作,听着格外乖巧,但是看着——
冷如冰雕,锐如刀枪。
李三不过一眼就低下头,跪在一边,僵着身子,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了。
秦书给人擦着头发,漫不经心地问:“对了,你说吧,阿兄在这里的,绝对会护着你的,是吧,阿兄?”
秦衡黑漆漆的眸子看着她,沉声:“是相公。”
秦书拉着他头发的手一重,瞪了人一眼,再看向李三:“行了,快说吧。”
李三抬头看了一眼夫妻两人,又低下头,声音难掩紧张:“其实那日,秦司阶夜里出去的时候,小的见着了,还,还跟了出去。”
秦书手下动作一顿,神色也肃了起来:“真的?”
李三:“真的,那日夜深了,应是子时了,外面下着雪,小的担心圈里的马,就出来看看,没想到,就碰上了秦司阶鬼鬼祟祟出去。小的,小的一时好奇,就跟了上去。”
秦书皱眉:“他去了哪儿?”
李三打了个哆嗦:“他没去哪里,就在将军府出去两刻钟的毛虫胡同,那里有人等着他,小的不敢靠近,只远远看着,那人身高七尺,穿的黑色锦缎,长得端正,应该是哪家贵人。”
秦书:“继续。”
李三趴下脑袋:“小的不敢靠近,只得远远看着,就这么过了两刻钟的工夫,再出来,秦司阶就,就,就是被拖着出来的,从巷子里又出来两个人拖着他。”
但凡他再靠近一点,再,再衷心一点,现在就得和秦正凑一对了。
秦书低下头,和秦衡目光对上,她问:“阿兄怎么看?”
秦书:“线索太少,看不出什么。”
都城这么多人,能穿得起锦缎的人可多了去了,说了相当于没说,不过见过人,至少还能认出来。
秦衡看向李三,沉声:“人是怎么被杀的。”
李三打了个哆嗦,脸白了下来:“小的,小的没看到。”
秦书没好气:“问你就回,你救不救秦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下人也是人,他们也想活着,也不是必须说要冲上去冒死。
再说,那边明显人多,他冲上去也是死,躲着才是对的。
李三白着脸,嘴巴张开闭上,嗫嗫半天,小声:“那人,把秦司阶打晕,然后用,用湿毛巾,一点点闷死他。”
那场面,他现在想起都会做噩梦。
听到这,秦衡眉头一皱,快速:“杀人的时候,那些人表情如何,可有害怕?”
李三愣了一下,摇头:“非常淡然,像是见惯了一般。”
所以他才这般害怕。
这年头,秘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尤其是这种一看就牵扯一堆大人物的秘密。
秦衡:“下手动作可利落?”
李三迟疑:“非常利落,一击及晕。”
秦衡:“共有几人?”
李三:“三人,一个贵人,带着两个护卫。”
秦衡:“若是以后再见,你能认出几个?”
李三:“当日天色不是很明,我透过缝隙看得不是很清楚,只记得个大概。”
秦衡只道:“可能勉强认出?”
李三点头,又摇头,迟疑:“大致有些印象,但是不一定能认出。”
……
秦书给秦衡擦着头发,在烈火的烘烤之下,加上几条毛巾交换,手下的头发总算干燥几分,再烘个半时辰应该差不多了。
她一边擦着一边听着,听到秦衡问到具体的眉眼脸型,突然反应过来,出声:“哎,这个活可以让猫猫来,她画画还成,以前就听费大鸟口述,都能把阿兄你画出个大概,当初江县令看到你的图都说像咧。”
小崽子很有绘画天赋,秦书上辈子学了一点点素描,还记得一些,就和她简单说了说。
这年头没有精细的铅笔,秦妙借着炭笔,每日写写画画,现在也有点模样。要说十分精准肯定不行,但比起这年头的画师,好得不是一点半点。
秦衡顿了顿,反问:“我的画像?”
秦书骄傲:“是啊,你闺女给你画的,等一会儿我拿给你看。”
秦衡笃定:“所以你每日看我画像?”
秦书扯着他的头发,凶巴巴:“没事少打听,干你的正事去。”
秦衡脸上笑意一闪而过,再看着李三,转瞬又恢复寻常冰冷模样,他沉声:“行了,退下吧,后面几日寻常不要出门,就在府里待着。”
李三松了口大气,又是叩头,这才匆匆离开。
待到人离开,秦衡对着秦书道:“待明日,我遣些将士来府里候着,他们都是靠得住的人,日后你们出门,远近都带两个人,尤其是两个孩子。”
作为大将军,他手下最不缺的就是将士了,都是些好汉,但不是所有好汉都能当上官职。大部分人,几年之后就会退伍回去。
这次带来的两千余人,就有不少这般将士,他原本并不打算将他们留下,只打算到时候送上银两,让他们自己发展,或者组个镖行,也能糊口。他们一个个都是好汉,秦正不配指使他们。
但是面前的人,他的孩子,他们定不会辱了将士。
秦衡抬头看着秦书,迟疑:“不过——”
秦书挑眉:“不过什么?”
秦衡:“他们不日便脱下军籍,没有固定俸银。”
秦书白眼:“怎么,担心我白嫖?”
秦衡深深地看着她:“你不是那种人,只是夫妻之间,大事小事,都要商量,是这样的吧?”
秦书心情好了起来,笑眯眯地捏了捏他的脸:“有进步啊,你说得对,那你说,俸禄该怎么给,是按照正常的来,还是多给些?”
秦衡在军营多年,手里管着那么多人,每月军费对于常人都是一笔天价,他比谁都会过日子。
他道:“按照国公府正常标准即可,不过逢年过节,可多些红封。”
秦书眨眼:“没问题,今日陛下赐了不少东西,尤其是布匹,我后面和两个孩子整理一下,留一些用得到的,剩下的便给他们分了吧。”
秦衡看了她一眼,缓声:“此次约有五百将士会退役,他们多是普通家庭,我想着分一笔钱给他们,让他们有个营生。”
“给钱倒是没问题,但你确定他们能做得起来?要是只有几个人,一个人给个百八十两,以后日子自然不愁,但这么多人,五千两也就一人十两,抵不了什么,一人百两——”
秦书把毛巾扔他脑袋上,拉了条板凳坐下,杵着下巴,说着,假笑:“你两个孩子这么大都没花过这么多钱。”
秦衡:“……五两足以。”
他手下士兵太多了,他也只是将军,不是亲爹,不能养一辈子。将士退役本就有补贴,再加上五两,也不少了。
秦书唇角弯弯:“还是十两吧,你现在可是国公爷了,不能太小气。这样,秦家产业不少,这次陛下奖励了这么多钱,光放着也浪费,不如拿去投资开店,这样就需要不少人手。你替我问一下哪些想留在都城的,我看看能不能都留下,你的手下,我也放心。”
秦衡深深看她:“至多百人。”
秦书反应过来,这里是都城,是皇城脚下,是皇帝老儿脚下,他一个战功赫赫的大将军,留下一堆训练有素的手下放身边……
换她是皇帝,她也不放心。
秦书点头:“算了,要不就留几个守家,店里我在找人就是。”
秦衡:“无妨。”
百人不算多,只要不持兵器,不算什么,刚好他们也能有些活。
秦书笑眯眯起身:“成,那你明日问问,我去休息了,明天要把和姐他们喊过来,事情多着呢。”
秦衡看着她就要走,眉头一皱,伸手拉住她的手一用力。
秦书摔在他的怀里,坐在铁一般坚硬的腿上,她笑眯眯:“干什么?”
秦衡沉声:“热炕头。”
秦书龇了龇牙,伸手捏住他的脸颊,没好气:“炕个屁的头,就知道这码子事,没心情了。”
她现在脑子里都是阿碧和李三说的事,再想着明日以后要收拾府里,要搬家,要清理家产,要开始做生意赚钱……
她已经萎了。
秦衡定定盯着她,黑漆漆的眸子只有她,他伸手重重捏住她的脸颊,沉声:“骗子。”
秦书拍开他的手,一下子蹿了出去,朝着他做了个鬼脸,就噔噔噔跑了。
秦衡原本能拦下她的,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又看着她转身叉腰。
秦书凶巴巴:“把头发烤干了再回去睡觉,听到没有?”
秦衡定定看着她,好一会儿,低声:“你陪我。”
院子空旷,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左右火光照在他脸上,后面是无边夜色,显得他格外孤寂。
秦书的心瞬间软了下来,碎碎念念跑了回来:“行吧行吧,都是大将军了,怎么还是这么黏人啊。”
她弯着唇,又走了回来,打算坐回刚才的位置,没想到转身,一股力袭来,她猝不及防倒下,又坐回人的腿上。
不待她翻白眼,温热干燥的唇就贴了上来。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