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内, 原本收下的茶水重新续上,秦书他们又坐回了房内,炉火重新燃上, 就着先前的余温, 和外面比起暖和不少。
慕流北是个少年人, 还是在最年轻气盛的时候, 那是一点儿也不怕冷,进来就坐在距离火炉最远的地方,跷着腿, 一副火气旺盛的模样。
他到底是没有行礼。
秦书也没和他计较, 只是看着他憋屈的模样,已经足够了,她抿着茶水,直接戳人心口:“你的禁闭解除了?”
慕流北心梗:“你这大婶子可真会说话。”
秦书悠悠:“谢谢夸奖, 所以真的解禁了?你上次还试图逃跑, 我以为会给你再多关一阵子。”
说到这, 慕流北就更气了。
好好好, 敢情这老婶子知道他会被惩罚, 还这么干的啊。
这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大婶子。
看着她脸上难掩的得意, 再想想自己那日的狼狈,慕流北咬着牙,仰着下巴:“我是谁, 我可是国公府小少爷,谁能关我?我娘就是说着玩的, 不然我现在能出来?”
反正他不来找她们,她们也不会找自己,他真关假关, 她们也不知道。
秦书挑着眉头,轻轻抿了口茶,悠悠:“竟然是这样啊,那是我多事了,本来还想着过两日就送张帖子过去,替小少爷你求求情,现在看来不用了。”
慕流北的傲色僵住,拿起水杯抿了抿,润了润喉,勉勉强强:“虽然本少爷确实也用不上,但大婶子一片心意,我也不好拒绝,你就写吧,我不嫌你多事。”
秦书:“那我还得谢谢慕少爷?”
慕流北仰着下巴:“不客气。”
这小模样,还傲娇上了。
秦书看得好笑。
虽然在慕流北的推动下,一切都快了几步,罪魁祸首秦正甚至被先一步杀,线索断了一些,但若一步一步慢慢来,谁知那幕后人准备会不会越发充分呢?
总而言之,慕流北阴差阳错,还是帮上了忙,让她早两日见到了阿兄,也让认人过程没有意思波折。
不然,真让她对簿公堂,跪在那里,一五一十讲述过往,拼命找证据证明她阿兄是她的阿兄,她想着都快气死了。
秦书也难得没再逗弄人,侧过头:“麒麒,拿纸笔现场给郡主写一封感谢信去,若不是慕少爷,我们此行还真不一定这么顺利。”
这小少爷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因为他们短时间吃了这么多苦,这次还被关这么久,就这么,也眼巴巴凑了上来,看得人心里软软的,很难真和他计较什么。
“好,我去拿纸笔。”
听到吩咐,秦齐没有多说什么,应声起来。小小少年郎,斯文端正,身上穿着之前的便宜单薄的旧衣,也难掩一身气度华光。
同是双胎,兄妹俩性子其实截然相反,秦妙活蹦乱跳,偶尔娇蛮,秦齐大部分时候还是斯文俊雅,平淡如菊。
慕流北其实平日最喜欢逗的还是秦妙,毕竟她是女娃娃,更像他娘,性子也活泼好玩,但不代表他不喜欢秦齐。
这兄妹俩哪哪都长在他心坎上。
他之前还想着把人带到都城养着玩,等他们长大了,给房给地给钱,想想都挺有意思的。奈何只有想想,人家老娘不稀罕这些。
现在人也自成国公府了,慕流北的小心思就更用不上了。
但是现在,他瞅了瞅,觉得自己还是能说话的,他开口:“喂,大婶子,都是国公夫人了,你们还穿这些破烂衣服呢?”
秦书淡定:“又不漏风,怎么不能穿了?”
慕流北见她不接话,切了一声,撇嘴:“破破烂烂的,等后面还要去参加宫宴和各种家宴,你们就穿这些去,不被笑掉大牙才怪。”
秦书依旧淡定,不慌不忙:“我们不偷不抢,那些人愿意笑就笑去。”
慕流北灵光一转:“你当然无所谓了,可怜我们秦将军啊,堂堂镇国公,镇北大将,傻乎乎被人糊弄十年,认贼做亲就算了,现在真正的媳妇儿孩子也破破烂烂,一副乡下人穿着做派,啧啧……”
秦书动作顿住。
若说她现在最在意的,那一定是秦衡了。诚言,慕流北是故意这么说的,但他说的确实也是事实。
都城权贵无数,谁家出门不是锦衣华服,金簪玉佩?他们这一身,穿出去定会被说闲话的,说他们自己倒是无所谓,一家三口脸皮都厚,但说秦衡……
她还真不乐意。
秦书晲着慕流北:“想说什么直说吧。”
慕流北嘿嘿笑着:“现在临近年末,稍微有点水平的绣房接单子都忙不过来,想做好点的衣服可没法。我那儿去年的旧衣还有几身没丢,等明日我遣人送给麒麒吧,他穿着应该刚好。”
他一年四季都会有特定的新衣,旧的根本穿不过来,每年都会退给绣房一大堆,他小少爷的都是新得不能再新的料子,每身衣服也就穿过两三次,绣房会重新更改利用料子,再卖给别人。
而让他府里留下的,都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料子毛皮,就连他亲侄子们要他都没舍得给咧。
现在他主动拿出来,要是这女人依旧拒绝他,他,他,他以后就真给些小破烂了。
秦书没想到是这个事,看着这小少爷送东西都扭扭捏捏怕他们拒绝的模样,心里又软了几分。
她应声:“行啊,只要你不心疼,有多少送多少,还给我们省钱了。”
这人的衣服就没有差的,尤其是冬天,那些皮子料子,好坏之间能差上千万倍。慕流北也不是秦正那些个恶心人,她可不会嫌弃。
见她应得如此果断,慕流北脸上立马带上笑容,开心之余,又傲娇地压下,装作一副勉勉强强的样子,道。
“本少爷也不是偏心的人,这样,麒麒都有了,猫猫,我回去翻翻我姐的旧衣,她那个人恋旧,东西都堆满了。”
听到这个名字,秦书脸上眉头微蹙,一想到自家闺女穿着她的衣服,怎么想怎么不得劲,但是又不好明说。
人家可是太子妃咧,她直接拒绝了,万一传过去说她看不起人,又给她送几个年轻貌美的小丫鬟……
秦书:“这就不用了吧,太子妃这般念旧,能留下的定然是好东西,我们就不夺人所好了。”
慕流北挥手:“没事,她就是囤着又不看,再说了,给别人她不一定乐意,给猫猫,我姐肯定比我积极。”
秦书假笑:“这么看,太子妃还挺喜欢送东西的啊。”
慕流北眉飞色舞:“那是必须的,我姐啊,绝对是都城最宽容大度的人。”
秦书呵呵一笑,道:“确实,我也从未见过太子妃这么大气的人,见我们府里缺人还给我们送了八下人帮忙,可真是慷慨体贴。”
“我姐是这样的,她啊……”
慕流北仰着下巴,一脸骄傲地说着慕流萤的光辉往事。
两人虽是姐弟,但是年纪差了十七岁,他的大外甥都只比他小一岁,慕流萤相当于他另一个娘,他对于人的感情也多是濡慕。
秦书看着他那尊崇的模样,心里更是梗着梗着的,再想着人之前还试图和她‘抢’女人的事,实在忍无可忍,似笑非笑。
“阿碧,去把太子妃派过来的丫鬟带过来给慕少爷看看,太子妃这般‘大气’,也要让人好好瞅瞅,等回家里去了,也好多夸一夸。”
慕流北话音顿住,他只是比较单纯,但是不傻,看她这模样,就知道这人刚才的夸奖‘言不由衷’,他有些不解,小声试探。
“你,不习惯有人服侍?”
秦书似笑非笑:“小少爷看了就知道了。”
那模样,慕流北缩了缩脑袋,拿起杯子喝水压压惊。
就这么一刻钟的工夫,外面传来轻巧的步伐,一群容貌姝丽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她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一个个花枝招展,各有风采,气质也截然不同。
温婉、清怜、腴美……
八个人光是站在这里,看着就赏心悦目,但是干活,眼睛不瞎的人都说不出这话。
慕流北原本的笑容卡住,眼睛都瞪大了几分,看着几个女人,再回头看向秦书。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人,努了努嘴,似乎在说,夸啊,怎么不夸了。
慕流北缩了缩脑袋,手心握着的凉下的水杯也似在发烫,他不可思议地开口:“我,我,我姐送过来的?”
秦书见他识相,那些恼意才散了一些,她假笑:“不然呢?我自己去买的?”
站在男人的立场上,这赐人没毛病,但站在女人这边,这举动怎么看怎么挑衅了。
偏偏,慕流北还就是站在秦书这头的,他想替自家姐姐说句话,也说不出话来。
这下就轮到秦书说了,她悠悠开口:“还得是太子妃想得到,这阿兄回来第一日,就跟着派人了,真是一日不耽搁,生怕他孤独,真是体贴,相当体贴。”
慕流北讪笑:“秦将,镇国公怎么说的?”
秦书冷笑:“他敢怎么说?这府里上下都是我管着,他说了管屁的用。”
他敢动歪心思,她就敢把这国公府弄成空壳子,带着两个孩子和离。
慕流北脖子缩得更进去了,眼神眨得跟抽筋了似的。
秦书定定地看着他,回过头。
秦衡连带着一群将士从小院走来,她的声音不小,只要耳朵不瞎都听得到。他这会儿已经停了下来,站在门口,黑漆漆的眸子定定看着她,俊脸上没有表情,跟硬石一般。
他身后是斐清横和庞楼等人,一个个面面相觑,小心看着他。
秦书有些意外人回来这么早,但是心虚,那是不可能有的,她扯着声:“怎么,你有意见?”
秦衡像是被解封一般,大步朝着屋内走来,目不斜视,一个眼神也没有给在场的其他人,走在她跟前,声音低沉。
“没意见,府里都归你管,我给你带了人回来。”
他不着痕迹地绕过这事。
秦书的注意力果然被他吸引,站起身,看着外面那一大群人高马大的将士,好奇:“都是以后在府里的?”
秦衡:“嗯,总共二十人,平日守府十人,十人跟着你们出门行事,寸步不离。”
秦书意外:“这也太多了吧。”
秦衡沉声:“张氏已死。”
秦书惊:“也死了?”
秦衡颔首:“今日一早被发现自缢在家中,留有一封遗书,说心中有愧,无颜面世。”
秦书眉头紧皱,想到了什么,问:“佩棋呢?”
秦衡:“佩奇?”
呃,她以前和他说过那个吹风机猪的事,当初还让他雕过一个小佩奇给猫猫来着。
秦书解释:“佩棋,下棋的棋,阿碧说是张氏的贴身丫鬟,是几年前买回来的,非常擅棋,跟在她身边。”
秦衡侧头看去。
“回夫人,张氏身边两个丫鬟,一个佩棋,一个芝华,都跟着她一起自缢了。现场看起来没有挣扎的痕迹,看着就是自缢的。”斐清横赶紧上来,恭敬开口“但这才奇怪,正常人,就是想要自杀,真到了那个时候,本能求生也会让她们挣扎的。”
秦书眉头紧皱,心里也多了些烦躁,这样的话,线索又断了。
不对,还有李三,他那日见着人的地——
秦书再看一起过来的斐清横,明白了,这人应该也是过来找李三的,她侧过头:“阿碧,带斐大人去找李三,让他有什么说什么,不可藏私,你也是,听到没?”
阿碧有些紧张,捏了捏袖子,应:“奴婢知道了,大人随奴婢来吧。”
秦书:“去吧,劳烦斐大人了。”
斐清横赶紧:“夫人客气了,这是在下的职责。”
说完,他带着其他几个穿着官服的人跟着阿碧离去,应该都是刑部飞人了。
这些官员高矮不一,身形也说不上高壮,不似一边精挑细选的将士,一个个人高马大,孔武有力,看着就很精神,用来守府简直大材小用。
但是镇北军人太多了,职位又只有这些,这几年平定下来,军功也不那么好立,也不是所有人都想一辈子留在军营。
对他们而言,与其在军营里当着小卒,或者去外面闯荡,不如就留在将军身边当着护卫,以后指不定还多些机会。
而机会,就是争取的。
将士们察觉到秦书的打量,一个个挺直了身板,胸前的肌肉鼓鼓,看着就很结实。
秦书不免多看了两眼,再看,视野就被遮住,她挑起眉头,对上秦衡漆黑的眸:“干什么?”
“有客人在,先待客。”秦衡冲着秦书轻声说着,转过头再看向士兵们,神色冷冽,声音沉沉,“庞楼,你们帮斐大去。”
这区别对待太明显了,庞楼以往还真没见过他这般‘柔情’,唏嘘之余,一瞬不敢耽搁,赶紧带着人离开,免得碍到将军的眼。
秦书挑着眉头:“你这些部下练得挺好的啊。”
秦衡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神色越发凛然。
“不过啊,都比不上阿兄。”秦书笑眯眯补充,上前一步,戳戳秦衡的胸膛,“阿兄今日竟然穿厚衣了,我还想着,你今日要是又穿单衣,等晚上回来就不让你吃饭了。”
秦衡声音低沉:“我记得你说的。”
秦书嘴角弯起,拉着他再一边坐下,又给他倒了杯茶水,笑眯眯地给他指着燕环肥瘦的八人:“你看,太子妃多关心你,给你赐的人,这两天忙也没来得及安排,你说说看怎么安排。”
秦衡一眼没看,黑漆漆的眸紧盯对面,短短时日几次上门缠着自家妻子的少年人。
慕流北哆了一下,警惕:“干,干嘛?”
秦衡沉声:“你带回去。”
慕流北:“啊?”
秦衡缓声:“盛国公府大,装得下,你们兄弟三人,加上盛国公,一人两个,刚好合适。”
“……你是想我死啊。”慕流北嘴角一抽,光是想着那个画面,屁股和腿已经开始疼了起来。
他要是敢这么做,绝对会被揍死的,家里的四个女人,能是好惹的?
秦衡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慕流北。
这人都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偏偏放他这边,是赏他呢,还是看他不顺眼想整他?
慕流北脸色僵住,脑子也乱糟糟的,他觉得他姐不是这样的人,但是太子妃的名头,也没谁敢冒充。
他挠了挠头:“我把人带回去给我阿娘,可以了吧?”
秦衡颔首:“走吧。”
“……”
这就赶客了?
他屁股都还没有坐热和呢。
慕流北牙疼,这夫妻俩,怎么一个比一个还不会做人呢,他很是无力,但算算时间,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金色请柬。
“走走走,我走就是了,我家今年年宴定的腊月初八,你们到时候一定要过来,这可是本少爷亲自来送的。”
他特意强调。
要是少了个人,他可丢脸丢大了。
秦书看着那请柬,心情有些复杂,好一会儿,低声:“放心吧,我们一家子都会去的。”
隔了三十年,也不知里面变成什么样了。
慕流北满意了,乐呵呵起身,指着八个被赐的女子:“行了,你们就跟着我吃香喝辣去吧,就这粗茶冷水的地,和我盛国公府没法比。”
秦书见他还挑剔,呵呵笑:“下次来冷水都没你的份。”
慕流北仰着下巴,大步朝着外面走去,路过费大鸣的时候还停了下来,又掏出一张同样的请柬扔他身上,勉勉强强:“诺,也给你一张,你跟你媳妇儿可以一起来。”
说着,他也不要人回答,仰着下巴,雄赳赳的像个骄傲的孔雀一般。
秦书失笑。
这还真是个嘴硬心软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