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流萤自然没有送十六个人。
她又送了八个人。
“也是我御下不善, 不知道哪个地方没弄对,让管事误会了,把宫里送到太子府的人给送过来了, 还好有夫人提醒, 不然后面说起来, 可真是个大乌龙。”
慕流萤作为太子妃, 即便是在府中,也从不放松片刻,衣着没有一次不得体的时候, 更别说是出门了。她穿着一身月白衣, 头发用玉簪着,不落一丝碎发,玉坠、玉佩、玉镯……
无一不精致得体,却又格外平和亲近。
没有一点距离感, 更没有上位者的的居高临下。
慕流萤的声音徐徐缓缓, 入耳格外好听:“这些才是我为秦夫人准备的人手, 夫人和国公刚回来, 届时搬家忙忙碌碌, 这八人都是太字府的好手, 等到定下来了,夫人再让他们离开就是……”
说着,八个人冲着秦书行了行礼。
四男四女, 他们都穿着上好的缎料,但款式简单利落, 袖口收紧,头发紧束,皮肤有白有黑, 一看就是些利索人,和先前那些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家两模两样。
秦书打量着几个下人,再听慕流萤的话,隐约明白她的意思。
之前那批人,是宫里送过来的。
但肯定不会是皇帝,是他的话,就和那些金银财宝一起了,而且谁家好皇上送女人和封诰命一日啊。
不是他的话,就宫里,还能掺合太子和太子妃的,也就只有现在的江贵妃了。
秦书也听过这人的名号,原先是先皇后的庶妹,和她感情很好,在先皇后去世没多久,她丈夫也死了,守了寡,陛下就让人带进宫照顾太子。
时间久了,后宫虚设,朝堂的压力,加上男人本性,当今陛下还是又纳了些人,但皇帝又担心自家好大儿,就把这小姨子娶了,让她照顾孩子,他也安心。
一开始可能还是虚设,时间久了嘛,这年头也不讲究这些,反正假戏真做,就有了惠王这个亲儿,比太子小了近十岁。
兄弟俩感情也好得不得了。
不过那是男人家的事,女人家嘛,秦书听着慕流萤这话,觉得肯定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和睦。谁家真和睦的婆婆会打着儿媳妇的名义给人送女人啊,那不就是得罪人?
当然,这也说不定是借口。
这送成功了,可以拉拢个国公;送不成,这理由不也挺好的嘛,她还能去找江贵妃对峙不成?
“原来是这样啊,差点误会太子妃了,倒也不是我和阿兄不识好,实在是人多了确实养不起,这八个人一个月不知道得得花多少钱。”
秦书心中千回百转,面上笑吟吟,也给人这个面子,感叹:“想我以前在乡下带着两个孩子,一年到头能攒个十两银子,那过年都得多卤个大猪头庆祝一下。”
慕流萤轻笑:“夫人放心,我带来的人,太子府管着工钱呢,你随便使。”
秦书拍拍胸口:“那可就太谢谢太子妃了,这一个月下来,过年宴的钱可是省下来了。”
“土包子。”慕流北无聊地坐在一旁,听到这里,撇着嘴,表情嫌弃,“能费你几个钱,皇帝舅舅不是给你们是发了钱的吗?国公一个月俸禄也有五百两。”
秦书白眼,理直气壮:“那能乱花吗?以后家里家外哪里不需要钱?该省就省。”
慕流北啧:“小家子气,抠门。”
秦书冷笑:“你不小气,你赚过钱吗?你管过钱吗?你个吃家里住家里,靠着家里发钱的小少爷倒是好意思说。”
慕流北脸唰一下变红,抻着脖子:“那也是我爹娘给我的。”
秦书摇头晃脑,夹着声音:“那也是我阿兄给我攒的,我愿意抠就抠。”
慕流北磨牙:“抠门鬼,以后别人都说你乡下人,别怪我不提醒你。”
秦书:“八百年前是一家,谁家不是乡下走出来的?没乡下他们吃什么?”
慕流北:“伶牙俐齿。”
秦书呵呵:“多管闲事。”
……
两个人,一个三十来岁,一个十来岁,一个国公夫人,一个国公府小少爷,就这么吵了起来。
从太字府来的下人们惊讶,赶紧低下脑袋,不敢多看,但是那些幼稚的吵闹依旧传进他们的耳朵。
谁有道理不说,但两个人一定很熟稔,不然说不出这些话。
慕流萤坐在位置上,神色怔了几分。
她一直都知道自家小弟比较亲近这一家子,但一直以为是因为那对像娘亲的双胞胎孩子,现在看来,并不只是两个孩子。
他对待面前的国公夫人,依旧十分亲昵。
慕流萤看着两人吵闹,眼眸微暗,脸上的笑容散去两分,不过转瞬,又恢复如常,她笑着打断慕流北。
“小六你啊,就连账本都没翻过,不说府里,就你院里的经营你都没问过,可不许和国公夫人这么说话。”
以往不说,现在秦书是国公夫人了,这天下,能和她平起平坐的人不多了,慕流北作为小辈,礼节上还是弱人一等。
但事实上,作为太子妃弟弟,以后的小国舅,又不一样。
慕流北收声,冲着秦书仰着下巴:“爷大人不和你小人计较。”
秦书白眼:“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还大人。”
慕流北再次气红了脸,刚止住话,就又开始吵了起来。
这一次,秦妙也加入其中。
母女俩其利断金,给人怼的眼睛都红了,可见以前还是收了不少力。
慕流萤坐在一边完全插不上话,只能看着他们斗嘴。
自从嫁入太子府后,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再两次试图搭话没有效果之后,她就静了下来,坐在一边轻轻抿着茶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新入都城的一家子。
年关将近,若说都城谁家最是热门,那绝对就只有这一家子了。
从宫里到民间,谁听着不称奇?
慕流萤静静地打量着他们,两个孩子,上次也见了,一个沉稳一个活泼,像极了她娘年轻时候,着实惹人喜欢,挑不出什么错。
至于秦书这个国公夫人,生着一股将门风范,她依旧穿着以前的旧日,坦坦荡荡,大大方方。她五官明艳,眉眼间带着韧劲,一看就是强硬果断的人,仔细看着,倒是有几分眼熟。
慕流萤喝水的动作顿了顿,又细细看了几分,想到自家娘亲,也是这般性子的人。
她敛下眼眸,继续思量着。
这一思量,就直接思量到离开。
全程没插上什么话。
“哎呀,太子妃见谅,我们这乡下人进城,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要不还是再坐一下,吃个饭再走……”秦书站在府门口,看着就要上马车的人,碎碎念念发出邀请。
慕流北自然要跟着人走,他在一边嫌弃:“就你府里的大白菜,自己留着吃吧。”
秦书微笑:“上次是谁吃得肚子都快炸了?”
慕流北转过头,搀起自家姐姐,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开口:“姐,走吧,一会儿太子表哥回来看不到你该担心了。”
慕流萤藏下眼底复杂,端着平和的模样,轻笑:“今日就不留了,现在年底,宫里事务忙碌,等年开了再和夫人聚。”
秦书遗憾叹气,碎碎念念:“也是,我府里也是乱糟糟,太子妃路上注意安全,下次再过来府里唠唠,我多准备点瓜子,现在这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说话也非常接地气。
慕流萤笑了笑,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转过身上了马车,由侍卫跟随的马车缓缓离开。
秦书站在门口,脸上热络的表情散去,她眯起眼,侧过头,母子俩目光对视,很快又挪开。
“娘,娘娘,快回去,我想看我的新衣服……”秦妙拉着她的衣角撒娇。
秦书低头,看着满脸兴奋的闺女,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没好气道:“去吧去吧,没心没肺的小崽子。”
秦妙冲她做了个鬼脸,很快就得意地跑了。
就这小模样,一会儿不把衣服全都试一遍,她名字倒着念。
说不得还要搭着那些饰品来一遍。
秦书啧了一声,虽然有点不爽小崽子不认人,但是主动跑出去,倒省了她支开人。她扭头,和秦齐对视一眼,母子俩也转身回去,不过去的是另一个院子。
费大鸣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急得跟陀螺似的,见他们进来,急匆匆跑了过来迎着人:“怎么样怎么样,太子妃没说什么吧。”
秦书拍拍他的肩膀安抚:“没事,她能说什么啊,阿兄现在是国公,除了皇上,谁能说什么?”
“史官。”秦齐插话,一本正经地开口,“史官就能,小到衙役小吏,上到陛下后妃,他们都能弹劾。”
秦书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没好气道:“点你娘呢?”
秦齐露出牙齿,笑:“调节气氛。”
秦书哭笑不得,伸手搓搓他的脑袋,轻拍一下:“皮。”
秦齐自然是沉稳的,但到底是十三岁的孩子,偶尔也喜欢闹腾两下,一闹起来,也是个小魔童,净会折腾事。
她问:“刚才看出了什么?”
秦齐又恢复沉稳模样,思索片刻,道:“太子妃和慕六的感情一定极好。”
秦书开口:“应该的,这小子跟猫猫一样喜欢闹腾,还是挺招人人。”
听到这话,秦齐立马抬头看她,哦了一声,嘴角紧抿。
“不过肯定比不上我们麒麒。”她伸手摸着人的脑袋,勾着唇,笑,“我们麒麒啊,聪明懂事体贴还长得俊,多少人梦都梦不到这么好的儿子。”
以后还是大首辅咧。
秦齐的那点不乐意瞬间消失,脸颊多了些红意,不太好意思道:“也还好。”
费大鸣急得很,眼看这母子情深,无语:“你俩够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快说正经的。”
秦书白眼:“能有什么正经的,我俩是扫描机还是有读心术啊,能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
“那,那她态度怎么样呢?这总得知道吧?”费大鸣压着声音,“还有之前袭击的你的人——”
秦书耸肩:“那还真说不好说是不是她,不过吧。”
费大鸣:“不过什么?”
秦书:“如果太子妃就是幕后的凶手,那这事就简单多了,直接盯着她就成,她是个聪明人,懂得趋利避害,最能弄死我的机会过去了,应该会改变态度,选择和我较好,但是。”
费大鸣急:“你这人现在这么这么磨蹭啊,有什么话一口气说了成吧,急死我了。”
秦书勾着唇,眯起了眼,眸色锐利起来:“如果不是她,那幕后人在这里挑起我们的矛盾,你猜猜图个什么?”
“能图什么啊,都图你的小命,图两个崽子的命,图太子——”费大鸣瞳孔一所,瞬间噤声。
这折腾到太子了,除了最上面的那个位置,还能是什么?
秦书拍拍他的肩,眼中带上歉意:“老费,这事是我连累你了。”
若不是他们,费大鸣根本不用遭遇这些,和许颐和过着安生日子,舒舒服服的。
费大鸣反应过来,给了她个白眼:“说这些,要是没有你和衡哥,我费大鸟还不一定能活到现在。再说,二姐你不是常说,危险与机遇并存,嘿,我费大鸟以后就跟着你们吃香喝辣了。”
秦书用拳头敲敲他的胸口:“放心,有我们一口吃的,少不了你跟和姐的,等过些天稍微忙空了,我就让阿兄给你找个位置。”
这年头考官主要是科举和武举,但也不可能只有这些,像官员也可以推人,虽然多是关系户,但能干的人也不少。
就凭费大鸣这些年在吴巨县的资历,怎么也够了。
费大鸣那叫一个感动啊,眼看着就又想给人熊抱。
秦书眼睛眯起,微微抬脚。
他老实后退,挠挠脑袋:“那你的事,盛国公府那边,你有什么打算?”
秦书耸肩:“我能有什么打算,这不都是猜测吗?万一是我想多了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费大鸣:“啊?那你的玉佩——”
秦书笑:“什么玉佩?是那种碎成一块一块,被扔到山里的碎片吗?”
费大鸣倒吸一口凉气:“你你你……”
秦书倒是说不上后悔,就当时那个局面,她是想彻底和以前隔开,谁想到一步步的,还跑到人眼跟前了。
不过现在信物已经没有了,以后,那就以后再说了。
虽然总觉得忘了什么,但应该不重要。
她耸了耸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这样吧,你们以后出门都注意点就是了,我去看看猫猫。”
……
另一边,慕流北从这边离开以后,也没有跟着慕流萤去太子妃,他坐着马车在家门口下车,得得瑟瑟地往家里走去。
一回院子,他就跑回屋子,门一关,把墨文挡在门外。
墨文:“少爷。”
“我没事,你在外守着,要是有人过来就和我说。”慕流北关好门,又上好门栓,放心地拍了拍手。
然后,他伸手摸着宽大袖子里的内兜,从里面掏出一封泛着微黄的信件,信封上镶着金箔,字迹流畅,龙飞凤舞。
是他娘的字迹。
这是他今天找衣服时候摸出来的,本来嘛,有信件放回去行了,奈何这上面写的是‘致卿卿’三个字,一看就是写给他爹的情书。
他倒是要看看,他娘年轻时候能说什么酸话。
慕流北嘿嘿一笑,迫不及待地藏着信扑回床上,拆开信封,脸上笑容一点点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