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
都城一早就热闹了起来。
盛国公府容安郡主举办年宴, 也可以说是都城热闹的开始。在她之后,每一天都有盛宴。
从盛国公府,到公主府, 各侯府, 再到首辅、尚书……
各家都会有自己的宴席, 或大或小。
由这顺序, 可见盛国公府在都城一等一等的威风,能压他们一筹的,也就只有太子府和几个王府了, 但顶上还有皇帝在, 他们轻易不会办理盛宴,更别说年宴了。
那得由陛下来。
因此,盛国公府的年宴,可以说是都城最为盛大, 也是来者最为齐全、也最尊贵的宴会了。
来的女客无一不是家中主支嫡媳嫡女, 男客无一不是爵位官职在身, 随便一个在外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于, 太子太子妃以及诸位王爷王妃也齐齐来临, 无一人缺席。
现在正是寒冬世界, 夜间漆黑寒冷,宴席都是在正午举行。
一大早的,天色微亮, 各家车马就动了起来,从永安城四面八方一起, 朝着盛国公府驶去。早些到来,以明重视不说,还能和其他人家搭搭话拉拉关系。
莫说女眷, 就是男客,今日朝事,陛下也提前了一个时辰结束,为的就是让众人早点去吃饭。
陛下对盛国公府,真是十年如一日的荣宠啊。
朝堂之下,众人围绕着盛国公这个陛下跟前的大红人说话,心里感叹着,还是得娶个好媳妇儿啊,若不是容安郡主在,这老小子哪里能有现在的荣光。
和他年岁差不多的同僚拍着他的后背。
砰砰砰的,慕盛远都快被打出内伤了。
他眉头一皱,然后快速退开,远离这群嫉妒心格外重的同僚。
嫉妒真的使人丑陋。
慕盛远挺直腰杆,理了理身上褶皱的衣服,被他们簇拥着朝外走去,走着走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看到另一边同样身为国公的秦衡。
他回都城没多久,又无世家亲族,周围就零零散散围着斐清横庞楼等以往下属,都是些‘泥腿子’出生,一些自持家世傲气的人家不远和人一起,一些人是对其心生忌惮畏惧。
像是慕盛远这种,则是没什么时机,也没有合适场合。
当然,他们之前是说过话的,只不过也就几句,并没有加深感情的机会。
慕盛远其实还是挺喜欢秦衡这个后继将军,也钦佩他的作战能力,现在也算是合适时机,他冲着人走了过去。
慕盛远和气道:“镇国公。”
镇国公秦衡身形绷紧。
从职位上来看,他和慕盛远虽是同级,慕盛远的年纪大,国公位置也有些水,主要还是靠老婆;秦衡年轻,手握几十万大军,全靠自己,明显更胜一筹。
但是,慕盛远辈分大。
秦衡想到那日久别的妻子说的话,就再也无法如以往那般无视慕盛远了,他绷着身,努力和善:“盛国公。”
慕盛远看着这个气势越甚的年轻人,在心里感叹,还是年轻啊,不懂得收敛。这气势这锋芒,长此以往的,谁敢靠近他?
慕盛远感叹:“江山代有才人出,老夫当年,不及你啊。”
秦衡颔首:“多谢国公夸奖。”
真是惜字如金,一点儿也不上道。
若是年轻时候,慕盛远转头就走,现在嘛,自己大儿子都比这人大,家里还有个天天惹事的逆子,他脾气好多了,依旧十分和气地邀请。
他诚心到:“家里宴会就要开始了,镇国公赏个脸,和老夫一起过去?”
“不了。”秦衡下意识拒绝,又瞥见对方僵住的神色,斟酌着解释,“我要先回府,到时和妻儿一起前去,他们,不太适应。”
他也不太适应。
秦衡三年前回来,也和这盛国公打过招呼,对这人的评价就是,话多、莽壮、对半吊子水,胜仗纯靠蛮力和运气,脑袋空空。
这也是个靠老婆吃软饭的,和某个姓费的人差不多。
慕盛远不知他的想法,若是知道,必须挺直腰杆表示,嫉妒,都是嫉妒,嫉妒使人丑陋,没吃过软饭的人不知道其中的香!
但是他不知道。
慕盛远听着秦衡这一番解释,不仅不生气,反而欣慰了起来。
换做是他,也是陪老婆孩子。
这样想着,慕盛远再看秦衡,更顺眼几分。
作为将军,有勇有谋,不错;作为丈夫,有担当有责任,不错不错。
当然,最主要是,他那小儿子着实喜欢这一家人,现在都把人家家当自己家逛了。
慕流北这段时间去镇国公府的时间,可比去郡主府还要多,就是每次去都要吃瘪,第二日还是继续兴冲冲跑过去。
慕盛远作为亲爹,还是心疼自己无法无天的小儿子,想着,他们作为长辈的多拉拉关系,这一家子平日也放放水,把人当晚辈看,少折腾人,多照顾着点。
他们家崽子还是小苗苗啊,经不起外面的风雨,那些官场乱七八糟的事情,就不用和他说了。
小孩子嘛,开开心心就好。
慕盛远对小儿子的没什么要求,只希望他开开心心长大,到时候继承他娘的爵位,以后当个富贵闲散小子就够了。
秦衡没法透过慕盛远的老脸看到这么多东西,说完,颔了颔首,就转身离开,打算回去找媳妇儿,再说其他,他的身后只有斐清横和庞楼等几个下属,不多,比起别人队伍有些磕碜,却都是能付诸生死的亲信。
待到走远,四周无人,斐清横小声:“将军,盛国公此人,一把年纪,心地赤忱,府内和睦,又是太子妃亲爹,可交。”
“我知。”秦衡知道可交,都快成他老丈人了,不可交也得交。
说话间,他依旧顶着往日冷肃的面容,穿着一身红色朝服,看起来格外冷峻,一步一步大刀阔斧的,不知道还以为是去找麻烦的。
斐清横真没看出他知道的,但这些事也轮不到他过于多嘴,他把嘴里的话咽下,话音一转,说起正事。
他道:“佩棋出身的牙行问题不小,强买强卖的事情不少,又不少人被他们经手后行踪不明。他们这些年在都城认识不少人,这段时间已经有不少人过来替他们说话了。”
律法是书上的,施行起来又是另一码事,斐清横只是个五品官员,这段时间身上压力不下。
秦衡眸色深了几分,斩钉截铁:“依律法来,不用留情面。”
斐清横在心里喟叹一声,面上却是压不住的钦佩:“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将军才刚回来都城,本身也没什么根基,这样做的话,又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世家豪商。
但得罪也就得罪了,再差也不过,一群人相携回漠北去。在那边,别说什么太子太子妃,就是皇帝,也拿他们没法。
秦衡大步流星走出宫门,坐上马车回府。
……
今日天晴。
都城的天很是好看,碧空如洗,残云追浮,虽然少了些绿意青色,但冬日的凛冽肃穆也别有一番滋味。
镇国公府处在忙碌之中,不管是之前的下人,还是现在新买的下人,都需要重新培训。而府里刚搬过来,马上就要过年了,还需要重新打整,还要添置各种东西。
大人小孩都跟着忙碌起来。
这就不包括秦书了,她已经把章程定好,后面的就交由他们适应遵守,再多的,她忙也是白忙。
因为要去国公府参宴,一家三口早早的就被许颐和给叫醒,又由着她的那些个丫鬟们收拾装扮,就跟木头人似的,动一下都得挨她一个瞪眼。
秦齐和秦妙倒还好,一个不用怎么做头发,简单弄一下就好了,一个本来就喜欢打扮,坐在那里还能和小丫鬟商量造型,添加小巧思。
秦书嘛,她寻常一根筷子当簪子,大不了就如之前那样插两个银钗的人,这会儿被迫坐在那儿,就跟身上有蚂蚁似的,动来动去,恨不得直接跑人。
左右两个丫鬟按着她,给她编发,造型复杂就算了,还要上假发包——
秦书以前还真没见过这个玩意儿,浑身哪哪都不自在,她呲牙:“你们说,这些会不会有死人头上下来的啊。”
许颐和是孕妇,又嫁出侯府,丈夫无官无爵,不适宜过度装扮,就简简单单,弄了个寻常富贵的装扮,早几步就弄好了。
她坐在一边喝着热水,听到秦书的话,一个咳嗽,给自己呛了几下,她嗔:“书姐!”
要说死人头发,那肯定是有的,但怎么也不会是她们用的这些。
秦书干笑两声,抱怨:“还不好吗?我都快在这里坐一个时辰了,身子都僵了。”
许颐和:“你就夸大吧,顶多半个时辰,马上就好了,书姐你再忍一忍。”
秦书嘀咕:“一刻钟前你就是这么说的。”
许颐和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
这做妆造嘛,本就是极复杂的,就是她以往,随随便便也是小一个时辰,更别说秦书现在是国公夫人了。
今日是她第一次正式亮相,又是回盛国公府,那幕后人指不定也在,必须郑重再郑重。
闪瞎他们的脸。
秦书这一身也格外闪亮,金玉虽贵,但在都城到底不是什么稀罕物,刚好秦衡这次回城,库房里有吁靖送的几套宝石饰品,其中一套红宝石首饰格外合适今日场面。
她本就是明艳大气类型,个头又高,精气神足,再多的饰品缀在头上,都能轻松压住。一套宝石压在盘好的头上,和眉间花钿辉映,在晴光下熠熠,轻易不敢直视。
珠光璀璨的,衬得那身简单剪裁的锦缎红衣也似嵌了碎珠……
不对,衣服上,确实缀满了小块宝石,一颗颗透亮珍珠圈在衣角,红白交错,明光熠熠。
秦书张着手臂,看着完全变了身的衣服,侧过头,对上秦妙亮晶晶的目光。
她晲人:“是不是晚上偷偷弄了?眼睛还要不要?”
秦妙嘿嘿一笑,跑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腰,软乎乎:“娘别生气,也就这么一次,以后都有专门绣娘啦。”
都城大家里面一般都是养着绣娘的,每年制作新衣,缝缝补补,比在绣楼弄好多了。
她们刚来这边,自然是不好找人的,但以前在吴巨县的时候,秦妙的师傅可不少,其中一个,绣技尤为出众,无儿无女,一个人在绣楼里。
让她过来国公府,她一定不会拒绝,而她还有不少师姐妹和徒弟,总能再找几个,组成个小绣房。做太多衣服肯定不成,但就他们这一家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秦书不缺钱,也就不会拒绝自家闺女这种合理的提议,小姑娘嘴巴硬,但心里可念旧了。
秦书低头看着闺女,捏捏她的脸颊,笑:“只此一次。”
这年头,眼睛要是出问题了,她还真没法给她搞一个眼镜出来。
秦妙咧着嘴,笑嘻嘻:“我有数的,你娘亲,你看我的大眼睛,是不是和以前一样亮?”
秦书戳戳她的额,笑:“确实亮,跟月亮似的。”
秦妙心满意足,又小心蹭了蹭人,然后松开人,伸出手小心理着衣服,免得上面出现褶皱。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秦书看得失笑:“也没这么讲究。”
秦妙仰着脑袋,甜滋滋:“娘亲今天跟神仙似的,必须讲究。”
饶是秦书不在意外貌梳妆,此刻也被哄的心花怒放,扬着嘴角:“娘是神仙,你是什么?小仙童?”
“那必须的啊。”秦妙蹦跳两下,拎着裙摆就原地转圈,身上金饰叮铃,浅红渐变的裙摆展开,一层一层,像是牡丹一般,格外热烈。
她穿的是之前慕流北拿过来的新衣,衣服料子、针线、剪裁都是一等一的,上面的花纹更是繁杂,就算是好几个人合作,也得绣上好几个月。
价值不可估量。
不愧是太子妃都愿意收藏的衣服。
秦书看着跟花儿一般的闺女,已经能想到再过些年她的模样了,灿烂、娇艳、明媚,她会这样一直到老,绝对不会如书中一般早早湮去。
秦书笑:“行行行,小仙童,你是小仙童,小仙女,快别转了,小心一会儿晕了。”
秦妙才不会,她这会儿兴奋得不得了,一想到自己有这么好看的衣服,还做了这么漂亮的造型,一会儿就要去宴会里和一大堆人炫耀,她就更兴奋了。
她停下来,就在大家以为她老实了的时候,她蹦跶过去,强行拉住另一边的秦齐,让人跟着她一起转。
兄妹俩五官长得几近一样,只是一个清秀,一个娇艳,现在一个穿着白衣,一个红衣,转在一起,还真是白玫瑰和红牡丹了。
虽然说,白玫瑰秦齐非常不乐意,但都被拽起来了,他又怕松手人摔了,只能被迫跟着转。
幼稚,他嫌弃。
秦书看着兄妹俩转圈,脸上笑意难消,好一会儿,她勾唇转头,看着许颐和:“怎么样,和姐?这样有国公夫人的威风了?”
许颐和惊叹:“人靠衣装马靠鞍,书姐你现在,走出去就是国公夫人的派头。”
秦书满意:“那就好。”
毕竟她可是傻坐了一个时辰的,若效果还平平无奇,那可太亏了。
一群人收拾得差不多了,那边,秦衡也踩着点回到府中。
他穿着官服,目光定定地看着远离珠光宝气的妻女和斯文俊逸的儿子,站在原地,一时之间,抬不动步子。
眼前这一幕,如梦一般,却比梦更为虚幻。
秦衡做梦都梦不到这么美的画面。
在之前,他做过最多的梦,就是暮年时候,战死沙场,身边除了将士无一亲人。
“阿兄——”
秦书看到人,扬起一模笑容,也如秦妙一般半旋一圈,裙摆飞扬,像是漠北夏日最盛的红花。
她笑:“美不美?”
秦衡喉结微动,漆黑的眸紧紧锁定她,声音低沉:“美极了。”
秦书眉眼一转,戏谑:“美极了也只能看。”
秦衡眼眸深了深:“是吗?”
好像不是,参加完宴会还是要回来的。
秦书反应了过来,轻哼一声,转移话题:“快回去换衣服。”
秦衡道:“无需,就这样吧。”
他穿的是国公爷的朝服,黑色为底,添以红色,威风凛凛,很是好看。
秦书想想也是,再好的衣服,再金贵的料子,都比不上国公这个名头,没什么比官服更合适了。而且他刚下朝,穿这个也刚刚合适。
她抬眸,眸光明亮:“那我们,出发?”
是时候去正经会一会那些人了。
可能是亲人,也可能是仇人。
秦衡微微侧身:“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