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辉煌的御书房内, 两个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小家伙跪在地上,他们低着脑袋,挨在一起, 个头小小的, 看下去就是小孩子的样子。
肉眼看去, 和威武高大的亲爹竟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几个人若是站在一起,两个人准得被认成自己的孩子。
祁绍看着底下两个孩子,就是心知事情有异, 这心里也不免稀奇, 心下意识地就偏向他们。
万一,万一就是这么巧呢?
再说了,就算有点什么,这就两个小毛孩子, 能知道什么?
就算知道点什么, 只要不做, 他们也是无辜的啊。
小孩子懂什么对错, 知错能改嘛。
祁绍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他就这么笑吟吟看着两个小家伙, 苍老的眼下满是喜意,一点点打量着两人,光是看着, 就好像看到了自家好大儿和好妹妹小的时候,那会儿他们也是这么可可爱爱的。
可惜啊, 岁月不饶人,他们也都开始生白发了。
“你是麒麒,你是猫猫?”
秦妙跪在地下, 腿下是一块块平整厚实的石块,冬暖夏凉,格外厚重,跪着也疼人。
她一开始还有些紧张,跟鹌鹑似的缩着脑袋,脑袋都快埋胸口了,闭着两只大眼睛,小手偷偷攥着秦齐的衣袖,等着上面的人发话,结果紧张兮兮等了半天,就等来这句话。
她懵了一下,抬起脑瓜子,啊了一声,说完,她的手被轻轻捏了捏,她赶紧捂着嘴低下脑袋。
秦齐直着腰,恭敬回声:“回陛下,正是这个名,小子秦齐,小名麒麒,麒麟的麒,胞妹大名秦妙,妙手回春的妙,小名猫猫。”
祁绍将两个孩子的小动作收尽眼底,一下就看出两人的性子,乐呵呵道:“你们爹娘怎么还偏心呢,一个取神兽麒麟,一个取,小猫小狗?”
“哈?”秦妙下意识抬头,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向上面坏老头,刚要开口。
秦齐眼皮一跳,生怕她胡言乱语,一巴掌按住她的脑袋,低眉,道:“陛下恕罪,小妹以往在乡下随性惯了,没大没小的,您别和她一般见识。”
秦妙:“唔唔唔。”
她才没有,她就说了一个字。
祁绍:“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如此沉稳,以后可不得了。”
不过十二三的年纪,初次进宫面圣,无长辈陪同,还要照顾妹妹,全程不卑不亢,游刃有余,小小年纪,已经能看到以后的模样了。
秦齐恭敬:“陛下谬赞,小子以前常听我娘说起,大延的陛下是个再和善不过的明君,自您登位之后,百姓的日子一日日好了起来。小子听得多,也见着周边叔婶日子一年年好过起来,见到您自然怕不起来。”
祁绍听着就乐了:“你这小子,你娘还会说这些?”
秦齐诚恳:“自然,我娘自小闯荡,种地打猎卖杂货,她经常会和我说起以前和现在,让我们珍惜当下,感谢陛下。”
换个大人来说,这话未免有些刻意,但是秦齐年纪小,神色真诚,语调变化,听着啊,那就是真心话。
祁绍原本只是因为脸而对他们心生好感偏爱,这会儿那是看着人也舒坦了,他跟着调侃:“哟,你娘懂这么多呢?竟然还夸朕,朕还以为她会骂朕。”
不管怎么说,秦衡都是因为朝廷的征兵令而离开,虽然现在活着成了大将军,但确确实实缺席了十年。
秦齐静声:“我娘说了,一码归一码,陛下确实是当之无愧的明君,让百姓丰衣足食。”
至于骂人,该骂还是要骂的。
该夸夸,该骂骂。
确实是个性情中人。
若不是傅千妤那边有计划,祁绍本来想直接把人一起召过来问问的,这秦书,能教养出这么两个机灵聪慧的孩子,肯定也差不了。
若真是卿卿,那该有多好啊。
祁绍看着底下两个像极了傅千妤的孩子,想到这个可能,心里软成一片,多年的愧疚都似有了出意。
他感叹:“镇国公夫人,善哉。”
秦齐抬头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声音清亮:“回陛下,我娘本名叫秦书,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书。”
祁绍挑起眉头,笑:“是个孝顺孩子。”
秦齐垂首:“娘亲抚养我们长大,自然该我们孝顺。”
祁绍欣慰,越看,他越不觉得两人身份有问题,那人能教养出这般孩子,又有秦衡这般义勇丈夫,定然不会有问题。
可若没问题——
祁绍心中欢喜起来,直接问:“你们娘亲是不是有一块玉佩?”
秦妙已经瞪大眼睛了:“你怎么知道?”
秦齐眼皮一跳,顾不得其他了,伸手掐住她,警告:“给我好好说话。”
秦妙嘶了一声,瘪着嘴,耷拉着眼,老老实实磕了个头,一板一眼:“回陛下的话,臣女放肆了,臣女的意思是,陛下是如何知道,娘亲还有一块玉佩的。”
哦,原来是这个好好说话啊。
祁绍本来都打算让秦齐闭嘴了,意识到他不是在串供,也就把话咽了下去,将注意力放到这个如同筛子一般的秦妙身上。
他看着人和傅千妤如出一辙的小脸,轻了声音,笑:“你年纪小,又才回都,不讲究这些,朕就喜欢你烂漫些的样子,有什么说什么就好。抬起头,朕好好看看。”
进来这么久,秦妙也才第一次抬起脑袋,小心翼翼地看了过去,瞬间瞪大眼睛,哇了一声,张着嘴,看看他,再回过头看看秦齐,再看他,再看秦齐……
那脑瓜子转的,祁绍都担心她转晕,出声打断她:“如何,看出什么了吗?”
秦妙睁着大眼,扶着下巴,小心翼翼:“您是我姥爷?”
要不然怎么能这么像啊。
祁绍难得被噎住,哭笑不得之下,又转过了弯,眯眼:“你怎么会这么想?看样子,果然有什么我们不知道内情啊。”
秦妙眼珠子一转,下意识看向一边的秦齐。
秦齐早就在问起玉佩的时候就低下了头,这会儿察觉到她的视线,也没回头,一个字没说。
那就是默认了。
“回陛下,内情不内情的我也不知道,我娘说我不藏事,有什么也不跟我说,不过身世。”秦妙转过小脑,瞪着大眼睛,气呼呼,“上次有人追杀我娘,我们离开家就是因为这事。”
现在他们和皇上这么像,再联想身世,如果是这样,那可不就是通了吗?
秦妙气鼓鼓:“难不成,我娘是你丢失的女儿,你的小老婆们想杀她?”
这脑洞大的,秦齐嘴角一抽,揉了揉额头,无话可说。
就连祁绍,也噎住:“……什么乱七八糟的。”
别说他没走失的公主,就是有,那些人脑子有毛病追杀她一个公主啊,又不是太子。
想着,祁绍就想到了多年前的惊险,眼底一片晦涩,身上帝王气势渐起,不再有之前和蔼之意。
秦妙缩缩脖子,赶紧往秦齐后面挪去,让他挡着。
秦齐低声:“现在知道怕了?”
秦妙揪着他的衣服,小声嘀咕:“怎么办,他不会真砍我脑袋吧?他可是我们亲姥爷啊。”
“表的。”秦齐有些无力,回她,“表舅爷。”
秦妙懵:“啊?”
秦齐没再回说话,继续恭敬地跪在那里,等待着皇位上的人发话。
祁绍已经为帝三十余年了,这三十年来,总体顺风顺水,国力日渐强盛,百姓丰衣足食,最大的挫折,也就是皇后的离世,再一个,就是当年太子险些出事。
如果不是卿卿,当初出事的就是太子了。
祁绍心里有怒,更有愧,但当了三十年帝王,他很快就把情绪压了下去,看向底下疑似卿卿孩子的两个人。
他道:“为何说,那些人是因为你娘的身世被追杀,不是因为镇国公吗?”
秦妙抬起脑袋瞅了瞅他,小声:“我不知道啊,我娘说的。”
他果然是被气糊涂了,竟然问这丫头。
祁绍揉揉额头,看向她身前的沉稳少年郎:“说吧,你妹妹都知道这些,你肯定知道得更多。”
秦齐思索片刻,抬头仰视祁绍,目光平静,整个人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他问:“我确实知道一二,但我回答前,还请陛下先回我一个问题。”
祁绍挑眉:“你这小子,胆子可真大,有你爹的风范,问吧。”
秦齐不觉得这是什么很好的夸奖,但也不算差,他直视祁绍的眼,问:“请问陛下,太子妃可是荣安郡主亲女。”
祁绍脸色沉了下来,就这么看着他,神色晦暗不明。
秦齐挺直腰板,眼神不闪不避,就这么等着他的回答。
半晌。
祁绍哈哈大笑,直接从案桌前站起,大步走了下来,伸出手抓着两个孩子的肩膀,就把他们提溜起来,使劲拍着。
“好,好好好。”
“不愧是卿卿的孩子,是荣安的孙儿。”
“好,好啊——”
不用多问了,既然秦齐能问出这话,就代表他早就有所猜测。
他娘秦书,就是郡主府早年丢失的孩子。
他们是镇国公的妻儿,已经到这一步了,若还是阴谋,他们难不成还想再进一步?
祁绍不想多做揣测,他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眼前目光清澈的少年人,相信,他的侄外孙子。
祁绍心中欢喜,手上力道难抑,拍着拍着,就拍了个空。
“哎哟——”秦妙被拍得生疼,一屁股蹲了下去,揉着肩膀,呲着牙,“疼啊,陛下,你拍麒麒吧,他耐打。”
都这样了,祁绍哪儿还能拍,他收了手,笑:“你这小丫头,胆子不小啊,怎么,猜到我是谁了?”
秦妙摇着脑瓜子,睁着一双大眼睛,软乎乎:“不知道,不过,您看着挺高兴的,应该不会罚我。”
祁绍乐:“小丫头,你这脑瓜子,当初娘胎里聪明劲都给你哥了啊,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秦妙仰着下巴:“我比他讨人喜欢。”
祁绍笑:“小丫头一点儿也不害臊。”
秦妙下意识朝着他做了个鬼脸,做着做着,她可是想起面前人的身份脸,赶紧收脸,拍拍屁股坐起来,做出一副低眉恭谨的样子。
祁绍嘴角一抽:“别装了,过来,叫舅姥爷。”
秦妙歪着脑袋,脑瓜子转了几圈,也想不明白。
秦齐叹气,解释:“娘是荣安郡主早年丢失的孩子。”
荣安郡主=盛国公府夫人=太子妃娘亲=慕流北亲娘=她娘的娘亲=她姥姥?
秦妙脑瓜子晕乎乎的,转不过来:“怎么,奇奇怪怪的啊。”
按照这种算的话。
秦齐:“慕六是我们亲舅舅。”
秦妙脸色一变,瞪着大眼:“美得他呢,你们肯定搞错了。”
秦齐拍拍她的脑袋,低声:“陛下还在等着你。”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事实如此,他们只能接受。
秦妙不太想接受,她想着以后自己叫慕流北舅舅的画面,鸡皮疙瘩就都冒起来了,她搓搓胳膊,上前仰着脑袋看着祁绍,声音软乎乎的。
“舅姥爷,我可以只认你吗?”
祁绍哭笑不得,敲敲她脑袋:“鬼机灵的,怎么不说都不认?”
那可不行,大靠山还是要抱住的。
秦妙眼珠子溜溜转着,改口:“舅姥姥,以后慕六和我,你站谁?”
“……”
祁绍没好气:“我谁也不站,就让你们俩打去,谁赢了,我再站谁。”
秦妙立马挺起脑袋,雄赳赳:“那就是我了。”
这小模样,看着怜人得很。
但也足够顽劣。
祁绍已经可以想象盛国公府日后的热闹了,他那早早就迈入养身平静生活的妹子,后面的日子少不了鸡飞狗跳。
想着,他还有些期待。
祁绍看着面前一静一动两个孩子,还想说些什么,门外传来敲门声。
薛公公进来:“陛下,荣安郡主和镇国公夫人来了。”
祁绍心间一紧,当了三十余地帝王的人,这会儿还有些紧张了起来。
对他而言,卿卿不仅是他最喜欢妹子最疼的女儿,更是他最疼爱儿子的救命恩人。当初若不是她,出事的就该是他的太子了。
而这次,又再次被牵扯进来,险些二次丧命。
祁绍,心中有愧。
他深深呼吸,将情绪一点点压下,很快又是一副威严帝王模样,他缓声:“让她们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