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很大, 但是分了太多的区,并不适合办大型宴会。
一如既往,今年的年宴在宫墙对面的嘉林观中, 不过在之前, 还有每年惯例的祭天活动, 换个说法就是听大领导发言。
大延的民风开放, 宫中甚至还有女官,虽然比起男官多少位低一些,但只要有就有可能。据说在三十年前, 大延曾经还出过一个女扮男装的状元, 身份曝光后也一路任职,可惜一次意外去了。
后面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这般女状元了。
不过只是没有女状元,倒不能说没有女进士女官。
“你看那边,穿着苍色青竹衣的官员, 十年前考上进士, 现在也不过而立之年, 已经是户部郎中……”
座上, 傅千妤低声地叙着这人的履历, 确实说得上年轻有为, 前途光明,但对她来说,也没厉害到值得在此刻特意说道。
秦书疑惑着, 就听她低声继续:“是女官。”
秦书瞳孔一缩,这下是真的震惊了。
傅千妤笑:“这在朝中也不是什么大秘密了, 陛下也知,左右民不举官不应,男子身份还是要好用些。”
虽然朝廷也有女官, 但和男官到底不太一样,当官途径也不相同。其实真扯也能扯一下,但这样的案例到底不多,弄起来麻烦,朝廷考虑也多,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能以后,会有不一样的,但是现在,这般已经是极好的时候了。
傅千妤眉眼松缓,看向一旁还在和造型对抗的外孙女,调侃:“我们倒是不可能了,但是猫猫,若有为官想法,也不是不行。”
秦妙懵了懵,回过头:“啊?我吗?”
当官?
哎,哎?
她不是才要当夫子吗?又可能当官了?
“别想了。”秦书残忍打断她的期待,白眼,“就你?你是寅时起得来看书,还是熬得住加班到子时才睡?”
真把人送到朝堂,这小崽子怕是当场就能和人打起来的,还打不赢。
秦妙瘪下嘴:“那也不是人人都这样。”
傅千妤笑着搭话:“就是,总有闲些闲职。”
秦书晲人:“你够了,别在这里捣鼓些不靠谱的事,你瞅你外孙女是能当官的料吗?”
秦妙挺起胸脯,艰难地仰着下巴,奈何脑袋上的首饰太重,压得她脑袋也有些晃,小脸发红,就是这样,她也舍不得取下一个。
傅千妤扑哧笑了出来,转移话题:“猫猫年后也十三了,是时候学着管家了,我手头还有几个绣楼银楼,等年后你选两个玩玩。”
秦妙注意立马被转移,亮着眼:“真的?”
这模样,确实不是当女官的料,若是当初卿卿没丢——
傅千妤心中遗憾,面上笑道:“自然是真的,到时候你自己来选,不过若是亏了,你只有用自己嫁妆贴了。”
不过,她手上的都不是什么小铺子,只要正常管理,不说日收斗金,月收是绝对少不了的。
秦妙立马看向自家娘亲,双眼晶亮,很是兴奋,但一句分得清大小王。
她娘同意了,这事才成。
秦书瞥了瞥这插空就贿赂人的亲娘,无语:“你要是不怕最后铺子弄成她的私人衣柜你就给她。”
秦妙撒娇:“娘——”
她哪里有这么不靠谱啊。
一年也就三百六十五天,她,她大不了也就一天一套呀。
秦书轻哼:“随你,反正到时候忙不过来别来找我哭,我可不会帮忙的。”
秦妙拍拍胸口,立马一阵叮铃响声:“我可以的。”
傅千妤眼巴巴看着母女俩亲昵,心里不是滋味,她外孙女都认她咧,亲闺女怎么无动于衷呢。
这没良心的家伙,当初想起了也不知道回来,现在认了亲也不叫人……
“你在说我坏话?”秦书眯起了眼。
傅千妤轻哼:“我就说了,怎么样?”
不怎么样,秦书撇了撇嘴,扭过头在人群中找自家阿兄去了。
祭祀这种大事,自然不会男男女女凑在一起,他们各在一边,穿着各自的私服,或华丽或朴素或风流,多多少少都能表现一个人的性格。
秦衡作为武将,站在人群里面那叫一个鹤立鸡群,文臣武将皆矮他一头,少数几个比他高的又没他俊美。
秦书一眼就看到了人,恰好,他也看了过来,或者说,他的目光一直都在这边,见她回头,甚至还难得地露了个笑。
秦齐站在他跟前,远远看着,倒是俊得有些相似了起来。
秦书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还冲着他们挥了挥手。
秦衡神色越发柔和,但到底做不出这种鲜活举动,远远地冲着人颔了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夫妻俩浓情蜜意,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他们之间感情深厚。
秦齐就更不用说了,他比谁都了解自家娘亲对于亲爹的深厚感情,但是。
“我还是不喜欢你。”他抬头看着人,脸蛋稚嫩,话音却格外锐利,“你只会给她惹来麻烦。”
不管是现在,还是梦里。
若是没有这人,他娘绝对不会在那破落小地困守半生,她可能四处游历,也可能浪迹江湖,人生会很不一样。
秦衡低头,对上他那双格外沉静敏锐的眸,有一瞬的恍然,很快沉声:“你娘喜欢我。”
那就够了。
“……”
秦齐久久不言,许久,喃喃:“脸皮真厚啊。”
他这个亲爹,和他想得真不一样。
秦衡只是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又在人恼怒前挪开,淡淡:“小孩子做小孩子的事就好,想太多会长不高。”
秦齐被噎:“长得高了不起啊。”
秦衡垂头,俯视着人,声音沉沉:“还行吧。”
秦齐:……
他想去跟他娘坐一桌。
但也只有想想,他扭过头,不再搭理这个不讨喜的亲爹。
……
时间缓缓过去,该来的人全部集齐,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前前后后,就如同最前面上升的阶梯一般,一级一级。
秦书和傅千妤她们站在最前一排,前面,是由太子妃慕流萤和众王妃公主的队伍,后面,则是由上一任的大长公主明安公主祁安阳等人。
祁安阳比傅千妤还要大上五岁,今年眼看着就六十岁了,就是保养再好,头发挑染脸上皱纹清晰可见,一双凤眸泛浑,直勾勾盯着她们,盯着,秦妙那张和傅千妤年轻时候极像,又还要娇艳三分的脸蛋。
秦妙被盯得头皮发麻,挪着脚,一点点磨蹭到了自家娘亲的怀里,缩着脖子不敢出来。
也不是她胆小,实在是这老巫婆看着就很吓人啊。
秦书摸摸她的脑袋,让她别理人。
这人再是讨厌,到底是长公主,是皇上的亲姐姐,虽然说两人关系并不算好,但血缘相连,又一把年纪了。
她低声:“别怕,这是你明安舅婆,她年纪大了,眼睛看不太清,又是第一次见你,瞪得是要大点。”
祁安阳浑浊的眼珠子这才转动起来,落在秦书的脸上,带着些说不出的意味:“就是你们,昨日打了我孙儿?”
她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也不知道是有些感冒,还是真的上了年纪,像是一口痰咽在喉里,听得人心口不太舒服。
秦书抚着闺女的后背安慰人,漫不经心道:“谁?昨天那个和你挺像的癞蛤蟆?”
祁家的基因是真的强大,从祁绍到祁缙再到傅千妤秦齐秦妙,共用的都是同一个模子,各有不同,却又都俊朗俏丽。
但祁安阳明显没有继承到这个祁家的好基因,她长得说不上丑,但也绝对说不上漂亮,普普通通的五官组成了一张普普通通的脸,在岁月的侵袭下,若去掉那身衣服,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
冯汉会成为她最宠爱的外孙,就是因为他完美继承了她这张普通的脸。
祁安阳被她的态度刺激到了,脸上闪过狰狞:“你再说一遍!”
“既然大长公主强烈要求,那我就再说一遍。”秦书微微一笑,声音掷地,“你那个癞蛤蟆外孙,若敢再出现在我们面前,我见一次打一次。”
作为大长公主,祁安阳已经很多年没被人这么对待了,神色沉了下来:“我竟不知,镇国公夫人这般嚣张,这是看着镇国公手握兵权,不把皇家放在眼里?”
一旁的傅千妤神色一变,立马就要开口。
秦书拉住人,止住了她,笑着开口:“明安姑姑说笑呢,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在我看来啊,这镇国公夫人的身份可比不上陛下外甥女半分,姑姑若非要我什么都想到我阿兄,这才是把他手中的兵权看得不轻啊。”
祁安阳面色变动,阴沉:“口齿伶俐。”
秦书眉眼微凉,说道:“明安姑姑谬赞了,我啊,不止口齿伶俐,还略懂腿脚,这些年在外,没事就捅捅猪杀杀人,弄习惯了。现在回来了,以后若是有冒犯之处,姑姑也多多包涵。”
祁安阳沉声:“你威胁我?”
秦书倏的一笑:“明安姑姑怎么会这么想?这是,做贼心虚?”
祁安阳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秦书定定地看着她,嗤笑:“没什么意思,只是好奇,我和明安姑姑隔了三十年第一次见,姑姑看起来,对我的身份一点都不好奇。”
正常人的反应嘛,就得参考周围站着的其他人了。
能站在她们周围的人,都是见惯了大世面的人,一个个可以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现在全都瞪大了眼,一副怀疑人生的模样。
什么姑姑什么外甥女?
这怎么不太对啊。
虽然说,镇国公府的一双儿女确实像极了荣安郡主,也有几分像陛下,但外甥女关系,又是从哪里来的?
大家左看右看,把皇室的成员都对了一遍,还是对不上号。
若真说有点可能,荣安郡主全程护着人,还有些亲娘的样子,但是,可能吗?她的闺女,可是太子妃啊。
众人神色惊疑。
傅千妤的脸色却是一点点冷了下来,目光如刀一般落在祁安阳的脸上,声音冷如寒冰:“祁安阳,你是如何知道镇国公夫人是卿卿的?”
“这是什么很难猜的事吗?太子妃又不是你亲女,你突然对着这丫头这般殷勤,她又是镇国公收养的养妹,他们一双儿女恰好是龙凤胎,还和你一个模样,真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啊。”
祁安阳脸色再变,眼神闪烁,很快又恢复如常,说出这番合理的话,再阴阳挑拨:“就是可怜太子妃啊,还不知道被你们瞒到什么时候。”
慕流萤轻抿唇,心中酸意涌出,但还是打算开口解释这事。
傅千妤没给她这个机会,她并不信祁安阳这个解释,阴冷地看着人:“你最好别被我找到证据。”
祁安阳恼:“你威胁我?你一个郡主,我可是公主。”
傅千妤冷冷地看着她,一只手放到腰侧,捏住那根由祁绍亲赐的长鞭,别说祁安阳一个上一辈的长公主,就是太子祁缙,甚至祁绍都打得——当然,这可不兴打,但这权利是给了她的。
祁安阳和她当了几十年的死对头,一眼看出她的杀心,眼皮子狂跳,跟着就后退两步,有些慌张:“你,你你想干什么?我可是陛下的亲姐姐——”
“我以往在乡下啊,听多了小孩子打架打输了,回家找大人找回场子的,像明安姑姑这般张口闭口就是陛下。”秦书按住傅千妤的手,面上带着笑,意味深长。
“倒是姐弟情深啊,真让人羡慕,希望我家麒麒猫猫以后能像长公主和陛下一般。”
她家可是年幼的兄妹,而她,祁安阳是比陛下还大两岁,年近六十的老太婆了,
这话说的,祁安阳红了老脸,恼:“真不愧是荣安的亲女儿,这伶牙俐齿的,和她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作为长辈,看在你从小在乡下长大,也没人教养的份,就不和你计较——”
这话是真往傅千妤心口上扎上去,又准又深,让她有些喘不过气,额上青筋暴起,手上的力也蓦的加大,就要一巴掌落下。
“娘。”秦书轻轻一声,唤住了人,与此同时手上力道加重,紧紧握住傅千妤的手,安抚她:“马上祭天了,别上她当。”
这个场合不比寻常,就算是傅千妤,闹起来了,多少也要受点责罚。虽然陛下会轻轻放下,但颜面上多少不好看,背地里不知多少人会说风凉话。
即便并不会少一口肉,秦书也不愿傅千妤一世风光,在这个年纪沾了尘,她看着难得占一次上风得意的祁安阳,微微一笑。
“明安姑姑说的是,阿爹阿娘走得早,我和阿兄自小没人教养,确实缺了些规矩。等回去,我就让阿兄去您府上找驸马表哥他们学一学,到时候也好回来教教我。”
让镇国公去他们府里学规矩,这是生怕镇北军不撕了他们一家子啊。
祁安阳脸色骤变,正要开口拒绝。
“陛下到——”薛公公悠亮的喊声从转角传来。
若傅千妤那一巴掌下去,不早不晚,刚好和人撞个正着。
祁安阳目光闪烁。
能稳坐大长公主之位,在永安城嚣张多年,她自然不会如面上一样只是个草包。
秦书紧紧握住傅千妤的手,深深看了她一眼,也来不及多想什么,随着队伍轻轻叩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