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加利抵达十三星区, 刚出飞艇基站出来,收到关于游星的所有调查资料。
他站在路边,低头看着星环上的资料。
曾在第二星区的一家c级怪谈攻略研究所任职五年, 职务是后勤,体能等级为c, 精神力在二十九岁时才升到b级。
乍一看,再普通不过的人类女性。
唯一特别的是她出身旧蓝星东方裔, 有着家族遗传的姣好容貌。
在这个皮肤、骨骼、器官都能体外培育、定制的时代, 无论是纯天然的蔬菜, 还是纯天然的美貌都备受追捧。
尤加利看到游星刚入职白鸢尾的照片, 长发顺直, 五官精致,漂亮的眼睛水润又朝气,看起来就令人开心, 又不禁心生怜爱,想要时时刻刻保护她。
下一秒,他想起游星在三十八号楼里和狼头、猎人厮杀的凶狠模样, 其实她的样貌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眼睛里的朝气被沉静侵染, 不再夺目得刺眼,时常懒懒地瞥过来一眼,像是在看着你, 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在眼里。
尤加利控制不住脑海里充满女人的身影, 聊天框突然跳出来, 对面那人发来一句调侃——
【都说旧蓝星东方裔遗脉出身的女人美貌倾城,我以前不信,先前还奇怪你怎么突然要调查这样一个普通人。啧啧, 我们小桉终究是长大了。】
随后咻咻咻发来数十张照片,尤加利看得一怔。
车流如水的街口,抱着大束白色奥斯汀玫瑰的女人站在街头,眼尾下拉,容色逼人的脸上写着两个字——厌世。
下一张照片,尤加利看到了自己。
其实第一张照片,女人背后的虚景,他就感觉那个人影是自己。
他主动跟女人搭话,往她手里的花束里插了几支桔梗并大叶尤加利。
照片里的自己笑容温和,目光清澈,像是被夺了舍,尤加利不禁照着口型再一次说出那几个字:“分手快乐。”
他想起来了。
那一天他和韩征本来约好要进一个怪谈,但韩征因为女人爽他约,他刚挂掉视讯,抬头就看到不远处的桌子坐了一个女人,抱着一束很漂亮的花。
女人点了杯水,像处理公务一样打开星环,跟不知道在哪里的男人说了分手。
尤加利以往所见,无论男女,分手无不哭哭唧唧狼狈不堪,极少见到如此平静的分别。
她看起来并不是完全不在意,却没有像年轻人那样歇斯底里,只是平静地接受一切结果。
尤加利看着她,突然就原谅了韩征。
聊天框对面的人还在哐哐发消息,字里行间都是看笑话的意味。
尤加利打到车,关掉星环,不再理会那人。
坐在车上,他难免想起上一次来天鹅绒公寓,游星微微诧异的神色。
她那个时候大概就认出了他,只是他忘记了。
尤加利突然惊醒过来,这一路好像都在想跟游星有关的事情。
因为三十八号楼的话令他生出疑惑,看到资料后他越发肯定游星有问题。
一个b级精神力的普通人住在伯利恒之星的公寓不受污染,在怪谈开店的计划既然成功,必定涉及规则改写,而她甚至提议三十八号楼制作子母面具,还协助三十八号楼搭建了那面生人阁。
游星身上存在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对她升起的奇怪探究欲,只不过是想弄清她对伯利恒之星的价值。
对,一定是这样!
繁星缀满夜空,游星靠在牧仁软乎乎的肚皮上,从包里拿出两个豆乳餐包。
自己一个,牧仁一个。
103住户早上过桥到对面,这个时间还没有回来。
从早上到晚上,活骷髅前赴后继地爬绳桥,掉下去大半,只有一小部分骷髅通过绳桥,不太牢靠的绳桥也快被扭断。
游星拍拍牧仁:“103住户是不是不会回来了?我们不会被困在这里吧?”
牧仁自顾自啃豆乳餐包,哼哼唧唧敷衍地回答几句。
游星又从包里掏出一个豆乳餐包:“你能不能驮我过去?”
牧仁眼巴巴望着游星手里的餐包,控制不住地流出口水。
其他住户没发现,游星的精神力越来越好吃了。
牧仁每天吃游星做的豆乳餐包,越来越克制不住对餐包的喜爱。
它听懂游星的话,蓦然变成影犬形态,轻松跃起,叼走游星手里的餐包。
游星骑在牧仁背上,手里拎着一根绑有飞爪的麻绳。
这道悬崖少说有二十丈宽,以防牧仁跳不过去,她会扔出刻有规则的飞爪,缠上树干的几率会大一点。
不过飞爪完全没用上,影犬形态的牧仁战斗力飙升,中途借力踩了一下绳桥就轻松跃到对岸。
游星伏在牧仁背上喘气:“早知道你这么能干,何必等到天黑,又耽误一天。”
牧仁豆豆眼装无辜。
它说不出来,和游星在怪谈领域里躺着玩一天也很快乐。
跳过来时耳边风声烈烈,还能听见深渊涯底骷髅的嘶吼,游星回头看了一眼,后知后觉刚才的莽撞,不过还是顺利跳了过来。
游星摸摸牧仁毛茸茸的脑袋:“去找103住户。”
牧仁四处嗅了嗅,找准方向开始狂奔。
月色映照下,树影深处的半明半暗。
牧仁在屋舍前停住,木屋门口蹲着一团硕大的黑影,脑袋滚在地上,低声啜泣。
游星跳下来,慢慢走过去:“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103住户像完全听不到游星的声音,哭得伤心不已,头颅下面的泥土被润湿大片。
游星见被泪水洇湿的泥土冒出缕缕黑气,凑近一看,103的眼睛凹陷进去,只剩两个空荡荡的黑洞,不断从眼洞涌出来的不是泪,是黑黏黑黏的血。
黑血积了厚厚一滩,103住户可能已经哭了一天。
游星起身,拉着牧仁壮胆,在屋前屋后转了一圈。
小木屋不大,总共四间房。
一间堂屋,两间放有竹床的偏屋,还有一间小厨房,厕所在外面。
木屋后面有五座大小不一的坟。
假如这里真是103住户执念数年而不得回的家,他的家人已经都不在,等待他的只剩几座坟茔。
游星无法准确描述这种感受,有像她这种为了躲避麻烦和烦扰,数年不回家的人,也有心心念念想回家,却永世不得归的亡人。
长大后的游星很是厌烦童年生活过的那个社区,当时邻居家有个比她小几岁的女孩子,日日在家收拾、打扫、做饭,常常被四邻长辈夸奖。
而游星对家事不热衷,时常被训斥。
上学时不被允许留长发,长辈的说法是梳头耽误时间。
家里有星脑游戏机,女孩子是不允许玩的,只能在一旁看着小很多的弟弟玩半天。
母亲情绪一有不顺就挑毛病,动不动就要和游星断绝关系。
父亲劝游星,你妈妈就是那个性格,说不通,不要跟她计较。
大概有十五年的时间,或者说整个童年和青春期,游星的精神和心绪被困在滞闷的家里。
她知道她的家庭不算特别好,但也没有特别坏。
普普通通,寻寻常常。
长大后离开社区,独自求学到工作,游星很少想起家,遇到事情也不会跟家里说,说了没有用,或许还会换来一顿责骂。
游星身上小毛病不少,她无数次认清现实,亲手剔除不需要的软弱和天真,推着自己继续上前。
所以她其实不是很能理解103此时的心境,不过成熟的成年人最基本的能力就是对很多事就算不理解,也不泼冷水。
无奈103哭得伤心至极,哭到后半夜嗓子哑掉,开始在地上打滚。
游星转身进了木屋,点亮油灯,在厨房找到一袋陈年粗粮,又在地窖找到半篓干瘪的土豆。
厨房里有个还剩一个底的油罐和半包盐,游星在院子里的水井打了凉水,洗干净覆满灰尘的陶罐,熬了一锅粥,又把土豆剥皮,用油盐炕了一锅小土豆。
淡淡的米香和土豆的焦香从厨房飘出去,门外的哭声渐渐低下去,渐渐只剩抽噎。
土豆出锅的时候,103抱着哭烂眼睛的头颅踏进厨房,站在灶台前静静盯着游星。
游星把装土豆的碗递给他:“别哭了,饭好了,坐下吃一点。”
103变得乖巧无比,游星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吃饭的时候遇到点小麻烦,103把脑袋放在桌子上,端起粥碗和调羹喂自己,粥水从嘴里流下去,在桌子上洇成一滩污浊的血水。
103崩溃得又要哭。
游星赶紧从房里找到针线簸箕,穿针引线,又在线和针头上刻写规则,强忍着不适帮103把头颅重新缝到脖颈上。
被赋予特殊规则针线牢牢将头颅固定,103的脖颈上多了一圈上下交叉的黑色线缝。
头颅重新回到脖颈上,逐渐长出血肉。
103长相端正,身姿挺拔魁梧,眼瞳黝黑,气势不输三十八号楼。
他温声跟游星道谢,端起粥碗,就着裹着薄油、仅有盐味的土豆喝了三碗粗粮粥。
喝着喝着又哭起来,只是这一次,从他眼睛里流出来的不再是血,而是泪。
放下碗的时候,103住户突然道:“游星,我想要个名字。”
游星蹲在桌边,正在肆意撸狗头,闻言微愣:“?”
103住户:“在战场徘徊很多年,我一直想回家,可是怎么都找不到路。谢谢你送我回来,像蛐蛐和面面那样,我也想从你这里得到新的名字。”
一个情绪崩溃、好不容易振作起来的怪,不过是想要个新名字,游星无法拒绝。
她思索片刻:“你不介意的话,就叫‘梦归乡’可好?”
归乡梦,梦归乡。
他做着梦,终于回到了家乡。
梦归乡眼圈又红了起来:“好,就叫梦归乡。”
他的归乡梦还没有结束。
游星见梦归乡情绪稳定下来,小心提议:“噬日刀的材料还没找到,但是我和牧仁有点疲惫,想回公寓一趟。”
梦归乡把游星和牧仁送出领域,他自己还留在里面。
他说想修整一下屋前屋后,有时间就帮游星找材料。
刚刚回家的人不想离开,游星表示理解。
游星牵着牧仁从103室出来,准备搭电梯上楼,遇到公寓长下来,身边跟着一个高挑年轻的男生,居然是许久不见的尤加利。
游星打了声招呼,以为公寓长和尤加利要出去。
公寓长却径直朝她走来:“103呢?”
游星:“他还在自己的领域。”
公寓长定定看了游星一眼,又低头看牧仁。
牧仁咧开嘴,吐出舌头。
一脸天真无邪。
公寓长从游星手里接过狗绳:“我带牧仁回去,你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牧仁被带回去“审问”,游星安心回宿舍。
忙了一夜又一天,几乎没怎么睡觉,需要立刻补充睡眠。
乘电梯回宿舍的时候,游星脑海里闪过尤加利的脸,总觉得他今天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念头只在脑海里划过一瞬,下了电梯,疲惫如潮水涌来,游星没再多想。
作者有话说:
某狐狸精摇头感慨:“啧啧,我们小桉终究是长大了。”
游星看戏。
牧仁看戏。
众怪吃瓜。
桉:“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