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真脱离清洁机器人的躯壳后, 沉睡在一枚人造蛋壳中，被妥帖地安置在地下六层的小房间里。

    那个房间有游星倾尽全力刻写的古老规则条文，人为创造了一个近似母体的空间。

    仅仅有这个空间还不够, 游星每日下班都要到地下六层陪言真待一段时间，喂养精神力给他。

    寄居在蛋壳里的言真需要养分, 平时会无意识吸收刻写在墙壁上的规则条文的力量，游星每天定时补充规则条文, 无聊的时候还会读书给蛋听, 做胎教。

    蛐蛐、小巫偶尔遇到游星, 跟着她来看望等待出生的言真。

    这天出声询问言真是否 快破壳的就是小巫。

    “没有这么快, 大概还要一个星期。”游星手里拿着一本人类的书籍, 接着上次结束的地方读起来：“……命运像严霜降临，把我的心冻成了一团。鸟要挣脱出壳。蛋就是世界。人要诞生于世上，就得摧毁这个世界。鸟飞向神。神的名字叫阿布拉克萨斯。（1）”

    小巫好奇趴着看了一会儿被珍而重之放在柔软窝窝里的蛋, 回身枕在游星腿上，听她念书，缓缓闭上眼。

    大概过去了两个小时, 蛐蛐下来叫游星，该去店里了。

    言真暂时沉睡, 原本属于他的工作全部换到游星肩上，公寓和怪谈商店的诸多事务不提，游星每天还要分出最少两个小时陪伴言真。

    她的精力和体力都在极速流逝, 精神稳定剂和食物也没办法完全补充消耗, 游星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幸好这种深度精力透支有时限, 只要再坚持一周，一切都能好起来。

    游星的疲惫肉眼可见，店主们不要求她做事, 但仍希望管理员每天到店里看一眼。

    忙碌之余，游星还抽空去了一趟第二星区，存下了刚拿到的工资，顺便帮几位店主换了一些黄金和一些贵价矿产材料。

    刚拿到的七十多万存进去，游星的账上终于有了百来万存款，她从账上划了十万出来，打进一个偏远星区的账户。

    这些年她回家的次数原来越少，过去遗留下不少遗憾。

    只是已经到这个年纪，沉湎过去毫无意义，以前确实也没有余力。

    游星会继续往前走，无论前面的路是黑是白。

    偏远星区某个旧蓝星东方裔遗脉居住的老社区，坐在炉火边打毛线的中年妇人星环突然抖动，弹出来一条消息。

    她低头看了一眼，惊讶地瞪大眼睛，还以为眼花看错，放下织针和线团，放大屏幕仔细看了半天，确实是女儿的账户打进来十万星元。

    游星在大星区工作，逢年过节都很少回家，钱礼没有少过，但打这么多钱回来还是第一次。

    中年妇人有些不安，翻开聊天页面，聊天内容还停在上一次不愉快沟通的页面。

    妇人看着那一排排冷硬的文字条愣了一会儿，不等她发消息过去，对面先弹出来一条消息——

    【涨了工资，一切都好，不用挂念。】

    游星发完消息就把聊天框隐藏，不用跟家里说，她在做的事情不会被理解，甚至可能引起他们的不安。

    寻求认同对人类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可就像没有永远保鲜的爱情，被完全认同也是一件奢侈到可以被称作“奇迹”的事情，甚至很多时候最亲近的人最不理解你的想法和选择，那种痛苦足以杀死一个精神脆弱的人类。

    很多时候我们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被什么裹挟，观念、历史、文化、视野……又或者是自身的胆怯、懦弱、盲目……

    游星不想再做那个总是低下头颅，满心期望被谁垂怜、呵护的存在，她不再寻求理解，不再渴望被谁认同，她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和期望去走一条新的路。

    怪谈商店的名声逐渐在怪谈中间传开，原本仅限怪谈公寓的住户，如今似乎连外面的怪谈也听到风声。

    游星不太明白不使用现代科技的怪谈域主之间如何联络，因为他们平时很少主动离开自己的怪谈领域。

    怪谈领域对怪谈域主来说就像蜗牛背上的壳，限制他们的行动范围，同时又能保护他们。

    不少怪谈像梦归乡一样，四处躲躲藏藏，不愿意被人类、甚至不愿意被同类发现踪迹。

    但是“住在天鹅绒公寓的人类管理员拥有助怪致富的最强能力”的消息不胫而走，有怪谈域主悄无声息地往十三星区聚集。

    十三星区作为怪谈公寓的大本营，无论是游星，还是公寓长暂时都不希望被太多人类注意到这里，是以公寓长回来没多久，再次匆匆出差，这次是为了规劝那些聚集而来的怪谈域主不要一股脑的往十三星区涌，一怪发个号码牌，到时按顺序过来拜访。

    而怪谈领域里，大部分住户克制又腼腆，最多也只是围着游星，用直愣愣的眼神试图“打动”她，唯有前次被公寓长带回来的那只野生怪谈，没脸没皮地截堵游星。

    小怪谈长得还挺眉清目秀，浅灰色的短发，红瞳，一口锯齿状的鲨鱼牙，古铜色肌肤，背着一把带长锁链的巨大镰刀。

    这怪谈域主没有名字，门牌号是606。

    原来也不知道在哪里生活，正式入住后才学会用星脑，点了两次外卖就开始截堵游星，听说是没钱买饭了。

    606刚开始没轻没重，试图对游星动手，被住户轮流教育了一顿后，没被知识污染过的大脑被强行灌输了一些与人类交往的技巧。

    再见到游星，他明显有礼貌了，总是站在两米外的位置，用那双漂亮的红瞳小心观察管理员的神色，唯恐她因为自己的存在感到被冒犯。

    怪谈的诞生规则千奇百怪，诞生出来的怪谈域主性格各有不同。

    606的性格在怪谈中灵活得很突出，被教育过后也不放弃，只是换种方式求关注。

    可惜游星最近兼顾公寓管理、怪谈商店管理，还要孵一颗蛋，一丝多余的精力都没有。

    公寓长不在，言真也陷入沉睡，游星时常忧心牧仁的情况。

    不过小巫告诉游星，公寓里有公寓长领域的高级怪照看牧仁，不用担心。

    这事情急不来，游星只得靠繁重的工作来强制转移注意力。

    上次算账后，蛐蛐、面面和梦归乡没有特别的变化，一心扑在自家的店铺上，兢兢业业的赚钱。

    小巫和大山则有点心态失衡。

    大山纯粹是因为新手遇到大佬，被刺激得有点魔怔，恨不得一天建成罗马，盼望着面包店的营收今天超过瑜伽馆，明天就碾压糖果店。

    因为“人生画像”、“画中商店”，以及确实不差的味道，面包店的营收一天比一天好，最近大山根本没时间借酒消愁，某天下午还找到游星咨询招新店员的事情。

    大山在跟着唐纳德学习做面包，有时候照顾不到门店的情况，他也想学糖果店招两个店员，轮值上班。

    面包店已经连续数日销售额超八千，大山自觉付得起员工的工资，这才敢来找游星说。

    见识过糖果店、瑜伽馆的优秀案例，大山对游星这个管理员的信任度拔高到全宇宙最信任的人类，关于店铺的管理问题、新品试吃都会咨询她的意见。

    大山属于自我激发型，找管理员的诉求就是招新店员。

    而小巫则对美容馆的客流问题十分忧心，她用归乡梦农场的药草调配了一批效果很好的药膏，用于皮肤护理，去皱效果堪比现代高精机器，可是因为缺乏野生客户，卖不出去。

    美容馆里有的药膏放得越久效果越好，有的则相反，过了时效就没用，去皱膏属于后者。

    游星被小巫拉进领域成为第一个试用者，连她也不禁惊叹于这古老药膏的神奇功效。

    市面上的医美仪器、材料多如繁星，但游星以前只接触过一些基础的护理项目。

    有研究表明现代医美技术中有一部分项目是依靠提前透支细胞活性来达到理想效果，衰老和死亡对世间一切都是同样的公平，迟早会降临。

    但是哈特软软美容馆的护理项目没有这种副作用，除了药草本身的效力之外，身为域主的小巫受到规则的庇护，她作为巫医的力量无限增强，又以自身的规则之力加强了药效。

    游星对小巫提了两个方向：“预约名额每七天从十五人提升到二十五人，增大基数。第二个建议则比较大胆，也有一定风险，我想披露一小部分死者之书的内容。”

    小巫对此并不感到惊讶：“像你在糖果店放生断恶之剪那样？”

    游星点头：“不过死者之书的内容庞大，披露的范围需要仔细斟酌，还需要一点技巧。”

    小巫不甚在意地点头：“死者之书和一般的古代遗物不一样，它本就该存在于我的领域内。只是这世间像你一样受规则喜爱的人类不多，就算披露几段，怕也无人能读懂。”

    游星摇头：“读不懂就没意思了，我相信人类的复杂和庞大，比我有天赋、有气运、有背景的人不要太多，一定有人能读懂。”

    游星和小巫这样那样商量许久，确定可以披露的死者之书的内容，开始布置领域，确保这东西放出去自然又吸引人，还要勾起人类探索美容馆的兴趣，那样才算养出了小韭菜。

    死者之书毕竟是地位特殊的特级遗物，准备工作繁琐又谨慎。

    游星特地抽时间进入金字塔群怪谈，在需要的地方刻写特殊规则。

    金字塔群怪谈再一次开放预约名额时，“陷阱”勉强赶工完毕。

    从金字塔群怪谈出来，游星想起白日没有去看言真，独自来到地下六层。

    小房间里规则条文的力量已经全部被言真吸收，满壁只剩黯淡的墨痕。

    游星喝下三支高级精神稳定剂，拿出命笔，重新在四壁写下规则条文。

    写完最后一笔，游星力竭昏迷。

    不知道一个人躺在冰凉的地板上睡了多久，游星醒来时怀里抱着一颗金属灰的蛋。

    因为每天都在吸收规则条文的力量和游星的精神力，这颗蛋从最初的鸡蛋大小，长到鹅蛋大小，外壳显出若隐若现的灰白。

    算起来，时间快到了。

    游星伸手摸了摸蛋壳，没有任何温度，完全属于金属的冰凉。

    按着蛋壳的指尖突然一滑，推着蛋朝前滚了几圈，游星心说要遭，那蛋就那么圆溜溜地滚过去撞在墙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

    即便在昏暗的地下六层，蛋壳上瞬间散开的蜘蛛网纹依然分明。

    游星深呼吸安慰自己，缓缓低头看一眼星环。

    大概也就比预估的日期早了两天，没有太大问题。

    噗——一颗小脑袋顶开蛋壳，又欻欻两下踢开身下没有完全碎裂的半个蛋壳。

    从蛋壳里钻出来的小人浑身光裸，机械关节处的缝隙明显，金属皮肤闪闪发光，像一个被重新拼接起来的怪异人偶。

    他却毫无所觉，踩碎蛋壳站起来后，巴巴朝游星伸出手，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妈——妈——”

    游星从空间戒指拿出一套提前准备好的小衣服，放置在一旁，先捞起刚出生的好大儿检查，机械骨骼和皮肤都是提前组装好的，并没有什么问题，还有一些没有完全被吸收掉的规则条文痕迹还遗留在皮肤上，估计得等个两三天才会消失。

    重获新生的言真有些调皮，不乐意被抓在手里，像只小仓鼠一样在游星手里扭搭扭搭：“妈——妈——”

    游星忍不住伸出指尖戳了戳言真的额头：“我就说你出生就会喊我‘妈妈’，这段也录下来，等你长大点放出来，肯定很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注（1）：文中语段引用自赫尔曼·黑塞的《德米安彷徨少年时》。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