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个上班族, 穿着齐整的工作服,提着公文包,戴名贵手表, 看起来精致又严谨。
冯玉静以前工作的地方很少见到穿戴和精神状态都如此正式的上班族,她好奇地打量了几眼。
那人感官很敏锐, 注意到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扬眉看过来。
冯玉静下意识要打招呼, 随即记起来上岗培训时, 管理员强调“怪谈商店只为客人提供与售价价值相符的商品, 并非要与人类做朋友。作为怪谈商店的店员, 客人不需要时就像影子一样安静, 客人有需要再提供服务”。
在这个人需要与机器人抢工作的时代,服务业尤其卷到非人的地步,冯玉静在咖啡厅当服务员时犹恐不够热情、不够机灵, 最怕客人临走之前查看门口的电子意见簿,但是在怪谈面包店,她曾经为了保住工作疯狂学习的技能用不上了。
在这里反而需要保持高冷和神秘, 是以她僵硬地动了动脖子,掩饰呼之欲出的询问。
男人看到冯玉静, 微微有些惊讶,但是没有说话,自顾自到自助机器前点单、付款、拿托盘。
这时候又有几个客人结伴进店, 他们也发现了站在墙角的怪物店员, 排队时还回头好奇地打量。
冯玉静克制地保持站姿, 忍住想要摸脸、摸头发的冲动。
她戴着面具,应该没有任何不妥。
最先进来的那名上班族买完面包,自己打包, 随即走到冯玉静面前,递给她一张纸质卡片。
冯玉静一眼就看到卡片正中心鲜红的数字“99”,面包店的道具都是纸质实物,但是有电子道具的功能。
比如客人手里类似积分卡的卡片,每次购买面包后就会自动计数。
这位客人买齐了九十九个面包,他来兑现人生画像。
不等冯玉静有所反应,斜刺里伸出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取走了男人手里的卡片。
冯玉静抬头,一眼认出店长。
只是这时的店长大山,跟刚才在工房烤面包的朴素男人完全不像,穿戴打扮像中世纪的贵族,淡漠的神色中含着两分忧郁。
大山抬手敲了敲墙上挂着的一幅画,那是一扇门。
和进入画中面包店一样,店长领着上班族推开那扇画中门,走了进去。
画内是一个干净且安静的空间,临窗的位置放置着一把椅子,对面是一个画架。
大山朝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他坐到椅子上。
男人有些局促,站着没动:“我八点要上班,没办法在这里待很久,画像需要很长时间吗?”
八点上班,六点就来了店里,明显是提前预留了时间。
他大概没料到这么正式,画家当场画画。
大山颔首:“没关系,外面的时间只会流逝五分钟。”
男人将信将疑地坐下来。
大山一手拿画笔,一手托着调色盘,目光专注沉静。
客人在他尤为认真的注视下,逐渐放松下来。
关于“人生画像”这个营销点,确实是游星想出来的噱头,但又毫不意外地戳中大山。
以前大山喜欢通过惊险刺激的追逐游戏来试验人性,不断从中获取灵感。
人生画像面包店开业以后,大山不再专注追逐游戏,却也从客人中得到了无限灵感。
每一个人类都像一本随意涂鸦的画册,大山从无数张重要或者不重要的画中找到足以诠释这个人类本质的最奇特的那一张画,再亲手呈现给对方。
大山很喜欢为客人画人生画像的过程,就好像与这个人类共同度过了一段时间,互相陪伴走了一条极短的路,却又给彼此留下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
最后一笔停住,大山长舒一口气:“好了。”
男人顿了一下,缓缓站起来,绕过画架走到大山身旁,看到那幅画时瞳孔极快地收缩了一下:“这就是我的画像?”
画中场景繁杂,铺得满地都是的奢侈品服装、配饰、鞋袜,男人坐在一堆昂贵奢侈品堆砌而成的世界中心,脸颊消瘦、胸肋突出,贫穷又落魄,唯独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与房间里闪闪发光的昂贵商品互相呼应。
大山放下笔,退开两步远,颇有兴味地欣赏刚完成的画作:“人类总是复杂又简单,我永远痴迷你们关于自我奇特又丰富的表达。”
男人其实没有固定的工作,或许八点有一份临时工作,又或许根本没有待办事项。
他生活拮据,总是去做机器人没办法胜任的危险高薪工作,赚到的钱不吃也不喝,全部用来购买昂贵的服装、珠宝、领带、鞋袜,即便并没有穿戴它们的合适场合。
这是一种类似精神信仰的追求。
对于这个男人来说,那些价格昂贵的衣服、装饰就是他对自我最直白的表达——虽然生活在底层,我的精神并不贫瘠。
或许在某些人类眼中,这种行为十分可笑。
饭都吃不饱,何不务实一点?
而十分有趣的是无论是这种鲜明的自我表达,还是大部分人类遵循本能选择的稳定务实的生活,都在这个世界行得通。
人类所有的生活方式完全被世界接受,反倒是人类同类之间有时候并不互相包容。
上班族良久地凝望着华丽场景中那个干瘦贫瘠地自己,忍不住扭头询问:“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的我很可笑?”
大山缓缓摇头,却没有说话,上前取下已经干透的画纸,递给客人,随后退开一步,朝门的方向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男人一只手拿着画,转身离开时抬手摸了摸眼角。
他的精神信仰在崩塌。
大山的画没有任何不妥,他只是画出了这个客人的迷茫。
既然是人生画像,必然能照见人类的内心。
这个客人正好站在人生的岔路口,进一步是苦苦支撑的信仰,退一步是生活的现实,每一个成年人都会在某个时刻站在同样的坐标。
或进或退,终归要做出选择。
曾经的游星也是如此。
不过是一脚踏进光明未来,还是坠入无尽深渊,以前得到人生尽头才见分晓,而如今或许死后都无法下定论。
画室的门打开又合上,门外是充满烟火气的热闹面包店,人类在怪谈的店里走来走去,门内是喜欢观察人类的怪谈域主,透过方正的画框安静地凝望那一团热闹。
他们平和的相遇,热闹的道别,未伤一丝皮肉,竟也达成了双双完满。
大山从画室出来的时候,拿到人生画像的客人已经离开,店里还有不少客人。
有人见到他,竟上前搭讪:“刚刚那个人拿到了自己的人生画像?”
大山矜持地颔首,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年轻人被这个细微的动作鼓舞:“他的画像很糟糕吗?”
大山抬眉看过去,没说话。
年轻人抬手挠了挠头:“你们这个店卖点之一就是‘人生画像’,但是开店这么久,网上根本没人谈论画像。起初我以为这个活动是假的,直到刚刚看到那个大叔神色凝重地拿着画筒离开。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拿到画像的人都不谈论这件事?”
大山唇角掀起一点弧度:“等你拿到自己的人生画像,或许就知道答案了。”
安心当人形摆件的冯玉静其实私下是个怪谈迷,能力值注定她无法亲自探索怪谈,但是不妨碍她平时混迹各种怪谈论坛。
原本关于人生画像面包店的“人生画像”有许多讨论,因为一直没有真人在网上披露,最近生出不少“人生画像”活动只是又一次空头营销的传闻。
冯玉静没想到入职的第一天,就能亲眼见证真相。
只恨她已经签了严格的保密契约,无法告知网友“人生画像”活动确认真实有效。
不过当天下午,有路人在怪谈论坛澄清,确实在面包店见到兑换人生画像的客人,随后又有无数路人跟帖,表示自己也见过别的客人找店主兑换人生画像。
这个帖子盖了几百楼,终于等来一个愿意讨论画像的网友——
【我兑换了自己的人生画像,不过画像就不剖在网上了。我只能说九十九个面包换一张人生画像,绝对不亏!】
【原本以为就是打印机随便打一张什么画,比想象中正式,店主会亲自给客人画像。反正我觉得还蛮有诚意,至于画像,等你们拿到自己的那张,肯定就能明白为什么没人愿意在网上剖自己的画。】
【对了,你们有没有发现面包店好像新增了怪物店员?】
【站在墙角那个吧?开始跟糖果店一样了,一早上都没见它动。】
【我知道!我去得晚,当时快上课,差点来不及。怪物店员帮我打包,看着挺高冷,干活却挺利落。】
【我有些好奇,怪物店员需要培训吗?】
……
天鹅绒公寓管理员宿舍,游星面前摆着四只星环,弹出来的屏幕全是论坛水贴。
言真坐在她面前,眼看着妈妈熟练地混迹在各种怪谈商店话题的帖子中,明明她输入的文字不完全是真话,可是那些文字条却没办法被标红。
游星低头给与言真一些关注:“怎么了?”
言真指着悬浮光屏上的文字条:“妈妈,说谎。”
游星笑:“可是言真没办法标红。”
言真困惑地眨了眨眼睛,重重点一下脑袋:“对。”
游星:“因为我说得就是真话,只是不是你习惯的那种直白表达。”
言真的小脸皱成一团:“不喜欢。妈妈,讨厌,言真。”
我不喜欢这种表达。
妈妈会不会讨厌言真?
游星忍不住捏了捏言真嫩呼呼的脸蛋:“不会。妈妈小时候也被教育‘说谎不好,是坏孩子’,长大后世界却变了,从小被教导要诚实听话的孩子总是得到‘不会说话、不会做人’的评价。大人的世界被谎言妆点得和谐稳定,但是言真想要的‘只能说真话’的世界也可以存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