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结婚吧
湖蓝色路虎在沿海公路上疾驰。
车内, 苏柒坐在副驾驶,秦延专注地开车,两人谁都没说话。
中途苏柒睡着了。
等再醒来, 车子被开到了一处荒凉的浅滩。
外面空荡荡的, 只有几块巨大的礁石突兀地立在水边。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将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
苏柒推开车门, 踩着细软的沙子走了下去,四周不见人烟,只有风跑来跑去。她眯着眼环顾, 最后目光落在不远处。
秦延没穿外套, 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哪来的铁锹, 正在沙滩上挖坑。
“你在做什么?”
秦延没停, 一下,又一下。
“看不出来吗?准备毁尸灭迹。”
苏柒轻咳一声:“那需要我把沈望舒给你绑来吗?”
“不用那么麻烦, 你先走, 回头我再送他下去找你。”
苏柒被他这认真的语气噎了一下, 随即又觉得有些好笑。她弯腰, 从脚边挖起一小捧湿凉的沙泥,在手里团了团,然后手腕一扬。
泥团擦着秦延的黑色衬衫下摆飞过去, 溅开一小片污渍。
秦延动作微顿, 没理她。
苏柒又弯腰, 这次团了个更大的泥巴,用力扔过去。
这次准头奇佳,泥团结结实实砸在了对方腹肌下方。
苏柒微错愕, 然后哈哈大笑:“这算精准打击吗?”
秦延瞥了她一眼,气氛有些微妙。
苏柒摸了摸肚子:“我饿了,毁尸灭迹前都要吃断头饭的吧?”
“车里有。”
苏柒回到车内,她打开车载小冰箱,果然看到里面塞得满满的,有她喜欢的各式甜品,还有洗好的水果,甚至还有两份便当。
但她扒拉了几下,故意扬声道:“没有啊,你是不是忘了放?”
车外没有回应。
苏柒等了几秒,又喊:“真的没有,你是不是骗我?”
终于,车门被拉开,秦延坐了进来,他眉头微蹙,倾身过来查看。
苏柒突然伸出手臂,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贴了上去。她的呼吸带着温热,拂过他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好像听说很多地方都有临终关怀,请问,你打算怎么关怀我呀?”
说话间她手指在他颈侧轻划,带着明显的挑逗意味。
秦延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
“不用这样。”
“不用怎样?”苏柒不依不饶,凑得更近,“不用讨好你?还是不用怕你?”
她语气里的那点刻意散去,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情绪。
秦延猛地转过身,将她困在自己和座椅之间。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怒意,有痛楚,还有更深的东西。
“苏柒,”他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像挤出来的,“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反应?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感谢你为我编写的剧本?”
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苏柒直直看进他眼底,举手发誓:“我从未觉得你是剧本里的人,也从未编造你的人生。我是死了之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可以,我也不愿你经历那些。”
“你不明白。”
秦延闭上眼,复又睁开,里面只剩下沉沉的疲惫和自嘲。
“我不明白?”苏柒的脾气也上来了,她用力推了他一把:“这么生气的话,那你打我好了,反正你也觉得是我写的,是我害的。”
“还不解气的话,”苏柒打开车内的工具箱,翻出一把瑞士军刀,“给,你动手吧,眼睛和手不行,我还要拍电影,你卸我腿好了,等解气了,以后给我定个最贵的假肢。”
苏柒说着,真的打开军刀,抓着秦延的手,朝她的腿刺去。
秦延立刻抓着刀口换了方向,压低声音:“苏柒!”
苏柒又故意扑上去抢。
秦延吓了一跳,抬手就将刀扔了出去。
抢不到刀,苏柒就开始小发雷霆,没什么章法,就是发泄似的乱捶。
秦延气笑了,不是说让他发泄吗?到底是谁在发泄?
秦延起初只是格挡,后来被苏柒毫无章法的动作弄得也有些狼狈,不得不抓住她的手腕制止她。
两人在不算宽敞的车厢里拉扯,气息交织,体温相贴。
苏柒挣扎间,膝盖不小心顶到了某个要命的地方。
“唔。”秦延闷哼一声。
苏柒的动作戛然而止。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看秦延的脸色,眨了眨眼,又精准打击了?
见她不闹了,秦延深吸一口气,松开了钳制她的手,转过身。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但很奇怪,这么一番毫无形象可言的争执和混乱的肢体冲突后,先前那种紧绷到令人窒息的对峙感,反而莫名消散了许多。
苏柒肚子响了。
秦延看了她一眼,从冰箱里拿出栗子蛋糕和两罐果汁。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在昏暗的车内,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和海浪声,吃了一块蛋糕。
吃完东西,苏柒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大概是吃饱了犯困,也可能是精神放松后的疲惫。她身子一歪,自然而然地靠在了秦延身上。
秦延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她。
苏柒问:“沈望舒,你打算怎么安排?”
她可太了解沈望舒了。今天在那么多人面前受了那么大的羞辱,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之后恐怕会很难缠。但依照秦延的性格,既然敢公开打人,必定已经定好善后计划了。
“已经安排好了。”秦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无波,但明显不想多说。
苏柒想起沈望舒还拍了她的电影:“沈望舒还拍了我的电影呢,会不会受影响?”
秦风虽然也出演了,但本来就是个小配角,而且他并未真正参与秦老头的那些脏事,算不上法制咖,也就是吃些苦头,反而能给剧带来点热度。但沈望舒不同,他是顶流,是主演,一旦爆出重大丑闻,对她也很不利。
“放心吧,不会影响到你。”
苏柒开玩笑:“你总不会真要杀了他,让我的电影成为他的人生绝唱吧?”
“不会。”
苏柒猜不到他具体要怎么做,但也知道,能在秦氏这么久都没人发现异常,说明他已经深谙现代社会的规则,应该不会自找麻烦。
安静了一会儿,天彻底暗了下来,车内也漆黑一片,两人谁都没有去开灯。苏柒手指轻轻抬起,抚上秦延的眉骨,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描绘着他眼睛的轮廓。
“痛不痛?”
那些被毒药侵蚀的日子,那些看不见的痛苦……
过了很久,久到苏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从喉间溢出一个音节:“嗯。”
很轻,很沉。
苏柒的心像是被轻轻碰了一下,她凑近,吻上他的眼睛。
“以后都不会痛了。”她贴着他的眼皮,气息温热。
秦延的身体重重一震。下一秒,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拉向自己,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并不温柔,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强势,还有深埋的痛楚、不甘。
苏柒起初有些怔愣,随即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更用力地回应。
吻了很久很久,苏柒印象里,她从没接吻这么久过,哪怕是以前和秦延同居,整夜缠绵时,也没有这样过。
她唇舌都麻了,可还是觉得不够。
苏柒的手刚顺着秦延的衬衣探入进去,他就停下了。
摸着这具很合她心意的身体,苏柒想要,却终究还是没继续,担心会跟黑无常那次一样……
两人就这么躺在车内,看着车窗外的星空。
大概是太无聊,苏柒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她最近拍的新电影,修改的剧本,还说她那时候从梦境醒来,得知他结局后的伤心,最后说到了拍摄《皇帝》短剧时的一些事情。
秦延静静听着,偶尔搭话。
苏柒问:“你看过那个短剧了?”
“嗯。”
苏柒有点脸热,那短剧后面,主角杀了赵珩,还强制睡了镇北王,甚至有了孩子……当初改剧本的时候没觉得有问题,现在当着正主的面,无异于当众表白。
“那也不仅是我的想法,还有执行导演和编剧们的想法。”
“哦,我还以为是你想强迫我,未能如愿,只能靠写剧本聊以慰藉。”
“啊呸,”什么聊以慰藉?苏柒气,戳了戳他:“我需要强迫你?我对你早就知根知底了好吗?”
“知根知底”几个字加了重音,显然是带了某些特别的含义。
秦延放在她腰间的手一紧,随后精准地咬了一下她的唇。
苏柒后知后觉,他并不喜欢听她提及从前。
她闭了嘴,将脸埋在他肩窝,蹭了蹭。
又过了一会儿,秦延忽然开口:“如果真的有孩子,像你的话……”
苏柒没想到他话题跳得这么快:“像我怎么了?”
“太闹腾。”秦延淡淡道,嘴角似乎弯起来了,“得好好管教。”
“谁闹腾了?像你才好?整天板着脸,生人勿近,多无趣。”
“那怎么办?”
苏柒认真思考:“我觉得孩子的性格最好温润沉稳一些,像顾郁那样吧。”
话音刚落,揽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一松,秦延似要起身。
“哎,你干嘛去?”苏柒连忙拉住他。
“我去把坑挖完,早点送你走。”
“哎呀,我错了我错了,孩子当然是要像爸爸妈妈,怎么能像其他人。”
苏柒也不知道自己后来又嘀嘀咕咕说了多少废话,反正睡着的时候,只感觉累得都迷迷糊糊了。
等她再次醒来,发现车窗外的天空已经透出了一抹亮。她身上盖着秦延的外套,车内只有她一个人。
车外,秦延正坐在昨天挖出来的坑旁边,里面燃着篝火,手边还放着两个纸箱。
篝火里烧的似乎就是纸箱里的东西。
所以他大老远跑来荒无人烟的海滩挖坑,就是为了烧东西?
苏柒有点无语,她下车,刚走了两步,有未烧完的纸到了自己脚下。
她拿起来。
那是一些散乱的纸张,有毛笔字,有钢笔字,大多是繁体。看起来像是某人最近看书或者处理工作时,随手的心得。
又走了两步,苏柒捡到了一张写满人名的,上面的人名有的她认识,有的她已经没了印象,只知道他们有同一个名字:镇北军。
快走到坑边缘时,苏柒还捡到一张,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我是假的】,可以看出来,写字的人心绪极乱,但写着写着,那字又成了【我是真的】。
反复涂抹,反复书写。
苏柒看得不是滋味,快步走过去,从后面抱住秦延,将脸贴在他宽阔坚实的后背上,隔着一层衬衫,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热和沉稳的心跳。
“在我心里,无论你曾经是谁,现在是谁,你都是我喜欢的人。”
苏柒深吸一口气:“傻瓜,我们结婚吧。”
然而紧接着,苏柒看到了秦延手里拿着的照片,那是一张烧过的照片,大部分已经化作灰烬,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边角。那残留的一角,隐约可见绚烂的烟花和巍峨的宫墙。
她微微一愣。
秦延的声音已经响起,极为不可置信:“你刚刚,说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她。
苏柒盯着这双眼睛这张脸,依旧和之前一样冷酷强大,但眼底那抹痛苦少了,变得平和了许多。
苏柒有种直觉:“秦总?”
“是。”秦延很干脆地承认。
苏柒:“你,都想起来了?”
“你指的是什么?”
苏柒突然指着后面喊了声“有鬼”,几乎同时,秦延手下意识抬了下。
那是黑无常的手法。
现在换苏柒不敢置信:“你不会记得很多事情吧?”
秦延有些无奈于苏柒的敏锐:“记得封凛,记得黑无常,还有其他一些记忆不多的人物经历。”
原本这种时刻,苏柒该粉饰太平加编故事解释才对,毕竟她曾经多次让他进入【影0】打工,仔细回忆,有些世界也没少折腾人家。
但此刻,苏柒更想知道另一件事。
“还有呢?”
秦延嘴角微抿,似乎有些不高兴,但又很快调整好。
“如果你说的是镇北王,那没有。除了没有他,其他我都记得,这样你还愿意结婚吗?”
苏柒用力推开秦延,转身朝路虎走去,上车,关门,发动引擎,踩下油门离开,一气呵成。
开出不知道多远,车子不知为何,突然发出一阵无力的突突声,随即缓缓熄火,停在了路边。苏柒试着重新打火也不行。
她拿起手机,电话没拨出去,却无意间点开了一段视频。
视频的背景是刚刚那片海,秦延站在自己挖好的坑前,将一箱子纸张缓慢而坚定地投入火中,将自己留下的痕迹一点点抹去。
他声音很轻:“苏柒,其实我从来都不恨你。”
“哪怕玄天门那天。”
“我甚至没那么恨沈望舒,我最恨的,其实是我自己。”
“能短暂的苏醒这一程,我已经很满足了,至少我知道了答案。可也就是知道答案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有多无力。剧本是假的,可那些因我而流的血都是真的。”
“因为我没有早一点发现,因为我一意孤行,我从不后悔爱你,却很后悔让他们一一战死。我无数次告诉自己,应该走出来,应该忘记,应该释怀,当作大梦一场。”
“如果我认为自己是假的,那我本身就不该存在;如果我认为自己是真的,那么一切就都已经发生过了。”
“柒柒,我走了,不要为我难过,这只是一段记忆的消亡。”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