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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从病房所在的楼层俯瞰, 能清晰地看到灯火辉煌的城市剪影。花灯璀璨,霓虹热闹,汽车灯光在跨江大桥上汇聚成另一条河流。

    病房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医护人员推车经过门口的声音。

    玻璃窗映出倪雅的身影, 薄薄的眼皮被她揉得有些泛红, 到底还是强忍着没有落泪,失神地抿着嘴唇看向落地窗的方向。

    病房门咔哒一声, 倪雅转头, 看见从外面回来的沈意疏。

    他走到倪雅面前, 撑着膝盖,俯身平视倪雅的眼睛:“待会儿护士会来帮我输液。”

    倪雅涣散的视线短暂聚焦, 眼底的茫然凝成一丝疑问。

    沈意疏温声:“营养类的。”

    倪雅这才无声地点了点头。

    沈意疏屈起食指,用指关节敲了敲倪雅放在桌上的名片:“很快, 几分钟就好。”

    似是在指“24/7 at your service”的字样,让倪雅稍等片刻。

    护士很快就推着输液车来了, 略带好奇地往倪雅的方向看过一瞬, 随后从推车里拿出各种输液袋依次挂在移动输液架上,又把输液器戳进输液袋里。

    倪雅的思绪很乱,没留意到护士拿出止血带时的犹豫, 也没留意到沈意疏解开黑色衬衫袖口时与护士之间略带交流意味的对视。

    护士问:“扎右手吗?”

    沈意疏挽起衬衫袖口, 把手背递过来。

    护士背对着倪雅点头, 有些不忍地把止血带扎在沈意疏手腕上。

    护士还是第一次对沈意疏没有任何输液痕迹的手背皮肤进行消毒, 然后把针头刺入他淡青色血管里。

    观察过滴速之后,护士推着输液车离开了。病房门咔哒一声关闭,通过落地窗连接暗夜的空间里只剩下沈意疏和倪雅两个人。

    倪雅看向输液架上的几种药品袋,她对这些东西不熟,只能分辨出有一个样式特别的三腔袋的确是沈意疏说过的营养类药剂。

    她感觉自己闯入了沈意疏的休息时间, 忐忑不安地问:“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沈意疏抬起扎着针头的右手:“没有,刚好今天要输液,睡不着,也不能写稿子,你过来坐坐也算是陪我了。”

    倪雅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意疏淡声开了个玩笑:“有你在,还能帮我端端茶倒倒水之类的。”

    倪雅心事重重地扯了扯嘴角。

    沈意疏暗叹一声:“距离有点远,懒得提声了,是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倪雅哪好意思折腾手背上插着针头的人,搬了张椅子坐到床边,好一会儿没开口,沈意疏不催也不问,像别人转篮球那样单手转着手机,安静地把目光落在倪雅脸上。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倪雅才挣扎着从纷乱的思绪里找到一丝丝头绪:“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休学吗?”

    沈意疏顺着倪雅说:“嗯,为什么?”

    倪雅紧张地搓了两下汗涔涔的掌心,还没开口先被沈意疏轻握住了指尖。

    也许是正在输液的原因,沈意疏的掌心并不十分温暖,却莫名有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倪雅担心地看向他手背上的医用胶带:“针头会不会滑脱”

    沈意疏说:“会,所以你别挣。”

    倪雅就这样被攥着冰凉的指尖,慢慢讲起那片压在心底的深海。

    她说:“我一直没告诉过你其实我的研究生读的是戏剧影视编剧,fa方向,和你算是半个同行了。”

    沈意疏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意外的神色。

    倪雅赶紧说:“我也不是有意瞒你”

    倪雅妈妈家的亲戚们很多偏向于出国留学、在跨国企业任职这条职业规划道路,比如吕女士和倪雅的小姨。

    而爸爸这边的亲戚们留在医疗行业的居多,比如老倪和倪雅的小叔。

    整个家族里,除了已经过世多年的外公曾在地方乐团里做过几年民族乐器演奏者,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文艺工作者了。

    在吕女士和老倪默认家族里理工科基因显著的时候,倪雅忽然成了家里想做第二个文艺工作者的人。

    比起万物的原理、公式、未知、极限这些,倪雅更迷恋复杂无解的人性、微妙的情绪、真实而遗憾的故事和人与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

    所以倪雅在高中分文理科的时候站在客厅里郑重宣布:

    我要学文科!

    倪雅陷入某些回忆,笑了笑:“吕女士和老倪虽然吃惊,也还是选择无条件地支持我。”

    沈意疏看着倪雅眼角皮肤处还未完全消褪的淡粉色,猜测:

    倪雅的成绩大概很稳定,她性格活泼真诚,底色善良温暖,整个学生时期应该都十分讨老师和家长的喜欢。

    倪雅也确实如同沈意疏猜想的那样,无忧无虑地度过了整整十九年的幸福时光,然后就到了大学时期了。

    她是学校里最积极最阳光的那类人,目标十分清晰,没有一天是浑浑噩噩混日子的,一步一步快乐而踏实地走向自己的梦想。

    倪雅说:“你别看我这个样子,其实我是真的想做一名好编剧的,也遇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

    许诺是倪雅本科时期的室友,也是倪雅大学里最好的朋友。

    许诺的家庭条件非常之不错,算是富二代,读本科时就没有想过选择继续读研深造的事情。大四那一年野心勃勃地成立了个人工作室,并且凭借自身能力和优渥的家庭条件成为了某部影视剧的投资方。

    因为许诺的推荐,倪雅有幸成为那部影视剧编剧团队的一员。

    影视行业超速发展,很多人都说这个行业闭眼睛都能赚钱,但其实风险极高,极有可能是竹篮打水。

    沈意疏不动声色地蹙了下眉。

    倪雅沉浸在往事里,不知道想到什么,指尖开始颤抖。

    但她到底是个骨子里就善良柔软的人,感觉到沈意疏正在输液的手上那凉丝丝的温度,哪怕自己还在难过也还是下意识就用一双掌心反拢住他的右手。

    沈意疏目光垂了一瞬。

    倪雅想起自己和许诺之间的玩笑话——

    倪雅快乐地说:“许总,你这个投资方把我塞进剧组算不算夹带私货啊?”

    许诺带着一身清新淡雅的香水味猛地扑过来拥抱倪雅:“私货什么啊你都赚不到钱,都怪姐妹没用。我要好好努力,以后一定给我们倪大编剧介绍更好的机会!”

    回忆起最初那段充斥着欣喜若狂、兴奋、干劲十足的时光,倪雅还是会感到幸福。

    那段时间倪雅和许诺不知疲惫地通宵熬夜,她们几乎住在许诺的工作室里。

    许诺经常不在,她作为投资人要去和各方的负责人应酬和博弈,倪雅就一个人怀着极大的热情修改剧本。

    她们那时候天真地认为自己距离梦想成真只有一步之遥。

    中间人大谈未来,出品方和其他投资人坐在云雾缭绕的包厢里把未来吹得虚无缥缈。

    他们说某部电影仅仅投资了几百万就赚得金满钵满,他们只会更好,何况,他们还请来了国民度很高的一位老演员。

    倪雅和许诺在餐桌旁悄悄地咬耳朵,两个女生对赚钱没有那么渴望,只希望能精益求精问心无愧就好。

    “我们要在影视行业里留下点东西。”

    她们本着这样的美好愿望整天忙到昏天暗地,连吃没吃饭、吃了什么都时常会忘记。

    这样打满鸡血的忙碌持续到2014年的夏末,暑气稍退,道路两旁偶尔会飘落一两片金灿灿的扇形落叶。

    那本该是个很好的季节。

    那天凌晨才睡下的倪雅从许诺工作室的办公桌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盖着许诺的羊绒围巾,又悲催地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折腾的,围巾的一角已经落进没喝完的半杯咖啡里泡到膨胀。

    倪雅一个激灵坐起来,拎出湿答答的布料,翻过来看见品牌标签顿时一声惊呼。

    睡在工作室沙发上的千金大小姐许诺被突如其来的低呼吓得滚落在地上,倪雅又连贯带爬地去拉许诺。

    许诺顶着黑眼圈:“怎么了?!”

    同样顶着黑眼圈的倪雅折返,拎起滴着咖啡的围巾:“你们这种奢侈品染上咖啡还能戴吗?”

    “不能了吧。”

    两个女生沉默对视,然后笑成一团。

    倪雅说:“下次我再睡着请给我披个麻袋,谢谢。”

    许诺大大咧咧一摆手:“那不行,把我家宝贝大编剧冻坏了可怎么办?”

    和许诺一起从沙发上掉下来的还有一堆打印好的财务报表,倪雅帮着许诺整理,问许诺昨晚忙到几点。

    许诺困倦地打着呵欠:“凌晨三四点吧,财务姐姐天亮才走。”

    倪雅心疼地问:“怎么忙到那么晚?”

    许诺说:“具叔拿着报销单来找我了,这阵子的开销得给剧组结清嘛。”

    倪雅看了看手里的天价费用单,仅仅是一个普通演员,单集出场费用就高达三十多万。

    倪雅对许诺撒娇:“主编辑说我改的很多片段内容都不错,剧组原封不动地用了。许总,我会继续努力哟!”

    两个女生在清晨互相加油打气,然后各自灌下一杯苦森森的黑咖啡,分头投入各自负责的工作中去了。

    当天下午,隐藏在甜言蜜语下的厄运悄然露出触角——

    倪雅在剧组和一位演员老师撞在一起,缺乏休息的额头被撞得天旋地转。

    那位和倪雅年纪相仿的演员连忙道歉,眉眼间却挂着压不住的余怒。

    演员的经纪人追来,叫了演员的名字,让演员学会克制。

    倪雅恍惚间想起来,他就是自己看过的那个“三十多万”。

    演员眉心登时皱起:“六万块钱就想让我夹着尾巴讨好?”

    “闭嘴!”

    经纪人大怒着把人拉走了:“这是能随便说的事吗?!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六万块?

    只剩下倪雅抱着剧本愣在原地

    幸福被画上终止符,不幸拉开帷幕,姗姗来迟又隆重登场。

    在倪雅磕磕绊绊地讲述这段时间时,护士曾掐着时间来换过两次输液袋,瓶塞刺穿器扎进最后一袋药液里,冰凉的液体顺着透明管流入沈意疏的血液。

    夜里十点多,门外的走廊也变得鲜有动静。

    倪雅的掌心已经不能再为沈意疏提供热量——她的手比药液更凉,沁出冷汗,呼吸也变得不那么自如。

    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画面里,深海淹没了病房里的陈设也没过了倪雅的胸腔。

    冰冷刺骨的感觉顺着汗涔涔的脊椎爬向四肢,真实到骇然。

    倪雅的手臂上蹿起一层鸡皮疙瘩,本能地张开唇瓣想获取更多氧气。

    沈意疏问:“冷吗?”

    倪雅摇头后又点头。

    病房的衣架上挂着沈意疏穿过的两件外套,一长一短,但沈意疏只是往他病床的另一侧挪了些许距离。

    病床还算宽敞,倪雅甚至没有犹豫过,鬼使神差地爬上去抖开了原本叠在床垫下方的被子盖住自己的腿脚。

    她抓住被子边缘的力道就像抓住漂浮在海面上的浮木。

    两个人的手臂挤在一起,隔着薄薄的布料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近距离接触的心跳带来一些氧气,倪雅还是在溺水的幻觉里缓了很久都没再说话。

    沈意疏靠着床头,输液的那只手搭在支起来的膝盖上,他微侧身,用另一只手托起倪雅冰凉发抖的掌心和她五指相扣:“和你朋友签合同的中间人有问题?”

    倪雅点头。

    甚至不止是中间人,整个项目就像一场针对投资者的骗局。

    后面所发生的事情不言而喻。

    倪雅关于事故发生后的所有记忆都不再清晰有条理,它们被切割成各种令人反胃的碎片,经常在梦里闪回。

    倪雅艰难地开口:“我们很快意识到被骗了,但那时候这个项目已经进入尾声”

    漫长的维权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之前和蔼可亲的前辈们一夜之间变成了吐着信子的毒蛇,毒蛇坐在浸满烟味的办公桌后,笑着:“这个行业就是这样的。”

    这个时候许诺已经生病了,很多事都是倪雅代为出面。

    之前在餐桌上大聊未来的长辈们一脸遗憾地告诉倪雅,剧是拍好了,只不过销售无门,只能和其他剧打包贱卖。

    语气像在找回收站处理纸壳箱。

    最后十部电视剧只买了五百万,而许诺家亏损了近两千万。

    天文数字,两千万。

    许诺的父母是做防腐软管发家的,对影视投资行业一窍不通,两位长辈匆匆从外地赶来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许诺则是不吃不喝整天流泪。

    倪雅每天怀揣着一腔乐观积极的暖心话鼓励着所有人,找吕女士推荐律师,找老倪推荐医生,找各种各样的办法想方设法替许诺维权。

    许诺的身体状态却随之一天不如一天。

    倪雅全程哄着许诺吃东西,陪着许诺说话和看医生。

    许诺被医院诊断为抑郁症,最终,许诺的父母决定陪着许诺一起出国生活。

    许诺离开时已经是冬天了。

    倪雅在机场拥抱她骨瘦如柴的挚友,悉心替她裹好羊绒围巾,笑眯眯地承诺,等许诺回来一定会来机场接她。

    倪雅像一个旁观者,悲伤地诉说着发生在朋友身上的事。

    输液架上的最后一袋药液也流空了,沈意疏帮倪雅盖了盖被子,扯上一圈布帘严密地包裹住这片空间,然后按了呼叫铃。

    倪雅抱膝坐在遮了布帘的病床上,隐约能听见护士和沈意疏的对话,也能听见护士离开的脚步声和关门声。

    片刻之后,沈意疏坐回床边,忽然伸手揉了揉倪雅的发顶:“倪雅,现在可以和我讲讲你的故事了吗?”

    倪雅瞬间睁大眼睛。

    最初,连吕女士和老倪都被倪雅积极乐观的假象骗了。

    许诺出国后,倪雅开始交易性失眠和嗜睡,整个人疲惫不堪。

    她以为自己只是透支,随后却发现自己想不来自己有没有去上课或者去食堂吃饭,对所有事情都失去了好奇心和兴趣。

    倪雅隐瞒了自身情况,假装正常地和所有人交流交往。

    直到寒假来临,吕女士高高兴兴地问倪雅要不要去吃上星期吃过的那家餐厅,倪雅绞尽脑汁都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吃过些什么。

    倪雅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情况,却只是承认了一部分,并在整个寒假里试图自我调整,但她没能做到。

    倪雅终于崩溃了:“妈妈,爸爸,对不起,我好累。”

    新学期开始时吕女士和老倪一起带着倪雅去学校办理了休学手续。

    那天,倪雅很愧疚也很茫然,她觉得自己不该这样。

    这样会给爱自己的人增添很多烦恼

    倪雅牙齿打颤:“我应该继续学习,应该继续梦想着做一名出色的编剧。”

    沈意疏把倪雅拥进怀里,几乎笃定:“倪雅,那些人和你说过什么?”

    倪雅忍了一年多的眼泪忽然就绷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他们说”

    在帮许诺维权的过程中,倪雅受到了编剧团队和整个剧组的孤立和排挤。

    他们说倪雅熬夜钻研的剧本这辈子都没人会想要看。

    他们说剧本换了谁改都一样。

    他们说不食人间疾苦的大小姐们总妄想着天上掉馅饼。

    中间人找到倪雅,说自己就是个中间商,赚差价无可厚非,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就算去告也告不赢。

    他看起来依然和蔼,让倪雅别想着替小姐妹出头好好考虑考虑自己。

    倪雅不解地蹙起眉心。

    那个年纪比老倪还要大几岁的男人却露出暧昧的笑容:“编剧谁当都一样,你经常陪陪我,我就能让你继续写。”

    倪雅把通宵打磨却再无用处的心血摔在那个男人脸上,转身走出剧组,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这些孤立、人格侮辱和理想掷地所带来的梦魇和失魂落魄。

    最初倪雅是在许诺面前逞强——“诺诺,我们家诺宝要好好吃饭才能等到坏人的最终下场哦!”

    然后是在许诺父母面前逞强——“叔叔阿姨你们别担心,维权时间虽然很长,但天网恢恢只要我们能找到漏洞,坏人一定会被绳之以法的”。

    继而是在自己父母面前逞强——“妈妈爸爸许诺怎么办,我好担心许诺和叔叔阿姨,还有什么办法能帮到他们吗?”

    最后倪雅是在自己面前逞强——“诺诺才是真正的受害者。我没事,我没关系,只要许诺能平安健康就好。”

    眼泪从倪雅脸上大滴大滴滑落,砸在沈意疏肩膀上。

    温度滚烫,灼得人心疼。

    沈意疏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体会过暴怒这类极端的情绪了,但倪雅颤抖的哭诉,带着她一年多以前受到的所有不公、欺骗、羞辱和委屈,像一颗子弹贯穿了沈意疏的胸口。

    倪雅泣不成声地把头埋进沈意疏的颈窝里,习惯性地想着要忍忍,她肩胛发抖,自我安慰般发出断断续续的颤音。

    她说:“沈意疏我没事,这些事早过去了,我就是,我可能是经期快到了吧。你听说过经前期综合征吗?”

    沈意疏的眉心就没松开过,额角绷着青筋,在倪雅再一次披上假装乐观的外壳试图进行自我欺骗时,向后撤开些,以极近的距离注视着她哭红的眼睛。

    倪雅想,她现在一定很狼狈。

    她的视线逃避开:“我,我真的只是”

    沈意疏压制心底的暴戾,温柔地在倪雅额头落下一吻。

    他说:“倪雅,你做的很好,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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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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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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