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狩
天气渐暖, 转眼便到了三月下旬。
这段日子,虞知宁按着计划行事。她趁夜摸进晋王府两回,又借口公务与谢怀瑾碰了几次面, 可谢濯玉那边始终没有动静。
她正发愁琢磨着还能用什么法子继续往晋王身边凑, 春狩的消息便在这时候传了出来。
晋王主理,京都的王孙贵族受邀者众,谢家自然也在列,虞知宁欣然应邀。
春狩地点设在上林苑西苑, 距京都四十余里,车马半日可到。围场占地百顷,南坡平缓宜驰骋, 北面山势起伏藏野兽。
晋王早已命人修缮行帐、圈定猎区、备足箭矢马匹, 排场比去年大了许多。
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弟、朝中有爵位的武将、世家大族,都收到了帖子。
开猎那日,谢家的马车到时,现场已经热闹非凡。
虞知宁跳下马车, 她今日穿了套便于活动的骑射服, 窄袖束腰, 干净利落。
谢怀瑾从她身后的马车下了车, 一身月白色的直裰, 手里捏着折扇, 不像是来狩猎的,像是来赏花的。
但她可没敢小觑这人, 那夜这人的身手,她可是见识过的。
虞知宁环视一圈,没瞧见一同出府的谢濯玉。
“兄长,在找谁?”谢怀瑾偏头看她, 目光温和。
“没事,走吧。”
估计谢濯玉去与宁王汇合了,虞知宁收回目光,抬脚朝围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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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狩的规模比虞知宁想象中大多了。
供人休憩的帐篷从山坡铺到山脚,密密麻麻。马匹成群结队一眼看去少说有百匹。
侍从穿梭如织,号角声每隔一刻钟便响一次,震得人耳膜发颤。
晋王站在高台上,一身绛紫色骑射服,腰束金带,足蹬黑靴,眉目英朗。
端王立于左侧,藏青色骑射服衬得他沉稳持重,面容温和。
宁王站在右侧,墨色骑射服压得沉郁,他垂着眼,一副作陪不抢风头的模样。
底下有人扬声笑道:“几位殿下难得齐聚,不如比试一番,也好让我等开开眼!”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晋王扬眉环顾四周,朗声道:“既如此,本王与二位皇兄各领一队。本队绛紫,端王兄藏青,宁王弟墨黑。”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有人高喊:“我等愿为殿下助阵!想助哪位殿下,便取一面同色小旗插在鞍后,可好?”
晋王笑着摆了摆手:“随各位开心。”
话音落地,人群涌动,纷纷跑去领旗。
绛紫旗最抢手,转眼去了大半;藏青旗次之;墨黑旗那边,稀稀落落只有寥寥数人。
眼看原地不动的人渐少,虞知宁笑问身边的谢怀瑾可有想助阵的皇子。
谢怀瑾闻言摆了摆手,笑道:“我骑射不精,就不凑这热闹了,在旁看看就好。”说完便退到一边,真的一副袖手旁观的姿态。
虞知宁在心中腹诽了这人几句,又环视一圈,依旧没瞧见谢濯玉。
做戏做到底,她还是走到领旗处取了一面绛紫旗,插在鞍后翻身上了马。
为了贴合人设,她装作马技并不娴熟,晃晃悠悠朝山林奔去,身影很快融入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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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林深处,一只白狐从灌木丛中探出头来,毛色如雪,尾尖一点朱红。
萧禛拉弓搭箭,箭矢破空的同时白狐应声倒伏,侍卫策马奔去,须臾捧着猎物回来。
“殿下,是赤尾白狐,皮色上佳,难得一见。”
萧禛接过,指尖拨了拨那尾尖的朱红,随手将猎物挂在鞍后。
他身后不远处,谢濯玉骑在马上,一身墨黑色劲装,衬得他眉眼冷峻,不怒自威。
他没有看那只白狐,目光落在远处林间偶尔疾行而过的人马上,不知在想什么。
萧禛偏头看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心不在焉的,还在想那位虞姑娘?”
谢濯玉没说话。
萧禛也不恼,手指拨了拨弓弦。
“你那虞姑娘,铁定选了晋王。”萧禛偏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弯着,“要不赌一把?你去看看她鞍后插的是什么颜色的旗。若不是绛紫,我输你我那匹汗血宝马。”
“若是绛紫,你再替我跑一趟城西的马场,挑匹好马。你那相马的本事,比围场里这些猎犬强多了。”
见谢濯玉还在那皱眉不语,萧禛也不催,倒是从衣襟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指间翻转抛上空中又落回掌心,“啪”一声。
萧禛看了一眼铜钱的正反面,唇角弯了一下,又将铜钱塞回衣襟。
“铜钱说我会赢。”
“去吧。”萧禛说,“看看你那虞姑娘,到底选了哪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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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知宁骑着那匹鞍后插着绛紫小旗的马,在林间慢慢悠悠地晃荡。
她不急也不猎,缰绳松松挽在手里,任马随意走。
有人策马从她身边经过,目光落在她鞍后那面小旗上,停下来寒暄。
“谢大公子怎么不下场?”
她笑了笑,语气随意:“我骑射一般,就不献丑了。主要是来凑个数,让晋王殿下这一队看起来声势浩大些。”
那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策马走了。又有人来,同样的话她便再说一遍。
虞知宁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在想,这样也好,就算谢濯玉没亲眼看见,总会有人把话递到他耳朵里。
她在林中又晃了一段,前方传来马蹄声和人语声。她勒住马抬眼望去,发现是晋王的队伍。
晋王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上,眉目间尽是得志意气。马鞍后挂着几只猎物,看来收获颇丰。
虞知宁正要策马上前恭贺几句,另一条小径上传来马蹄踩碎枯枝的声响。她偏头看去,一匹马从林间转出来。
马上的人一身墨黑色劲装,腰束银丝革带,眉宇间透着股沉沉的冷,他身下的马匹没有插旗。
是谢濯玉。
他勒住缰绳,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鞍后那面绛紫小旗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虞知宁心里一跳,将“我是谢珏”在舌尖滚了三遍,才把那点心虚咽下去。
她拨转马头,只朝谢濯玉点点头,便不再管他,朝晋王即将出现的方向迎了上去。
“殿下好身手。”虞知宁恭维的话语在林间响起。
晋王勒马减速,像是意外她会出现在这里。目光从她脸上滑过,最后落在了她身下马匹的旗帜上。
“谢大公子,”他慢悠悠地开口,“怎么一个人在此?”
虞知宁语气自然:“臣骑射不精,怕丢人现眼。只能替殿下撑撑场面,凑个人数。”
“还望殿下不要笑臣。”
“怎会,”晋王笑了一声,“谢大公子有这份心,本王自是高兴的。”
“只是这林中多猛兽,谢大公子一人,还需多注意安全。”
虞知宁闻言往四周看了一眼。林木森森,灌木丛一丛连着一丛,她佯装有些担忧却强作镇定的样子,又恭维了晋王几句,确保隐在暗处没有上前的谢濯玉能够听见。
只是话还没说完,像是为了应晋王这一番话语,不远处的灌木倏地剧烈晃动起来,枯枝断裂声噼里啪啦,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底下疾驰而来。
“有东西!”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个方向看去。
侍卫们迅速拔刀将晋王围在中间,箭矢破空而出簌簌射入灌木丛。可那动静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暴烈。
树丛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开,一只野猪冲了出来。
它体型硕大,獠牙外翻,浑身鬃毛倒竖,一双小眼睛血红直直朝人群冲来。
在场的马匹同时受惊,嘶鸣着扬起前蹄,四处乱窜。晋王的马也猛地撅起前蹄,晋王身子一晃,险些被甩下马背。
侍从们慌乱地挡在他身前,有人喊“护驾”,有人被马撞得东倒西歪,场面一时大乱。
箭矢射在野猪身上,那畜生皮糙肉厚,箭枝扎进皮肉半分,反倒激得它更加疯狂。
它低头一拱,一个侍卫被撞飞出去。它似乎被晋王马鞍后猎物的血腥味吸引,红着眼朝晋王扑来。
晋王的马彻底惊了,猛地后退,晋王拉不住缰绳,眼看就要被甩落。
虞知宁脑中倏地闪过一个念头。
谢濯玉就在暗处。若他看见自己这个兄长为了救晋王奋不顾身,坐实了她一心效忠晋王的表象,甚至后续可能因为此事被晋王视为自己人。
那对奉宁王为主、想要彻底掌控谢家的谢濯玉来说,岂不是最大的刺激?
电光石火间,她翻身下马一把抓住晋王的手臂,将他从马上拽下来,带着他猛地朝旁边一滚。
野猪的目的的确是晋王马匹上的猎物,只是它已经冲到跟前,虞知宁翻滚的瞬间还是避之不及,獠牙猛擦上了她的左手小臂。
她还得护着晋王来不及躲,只觉得左臂一阵剧痛,她闷哼一声翻了两滚,后背撞上一棵树干才停了下来。
“殿下!”
数声惊呼响起,马匹嘶鸣,那野猪拱翻了晋王马鞍上的猎物,叼起猎物,暴躁地拱翻两名拦路的侍卫,一头扎进灌木丛中。
树枝断裂声噼里啪啦,渐渐远去。
林间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马匹不安的鼻响。侍卫们从地上爬起来,有人去追野猪,有人跑向晋王。
虞知宁靠着树干,攥着流血的手臂,在混乱中佯装不经意般朝谢濯玉那边瞥了一眼。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马,站在树影里,墨黑色的劲装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周身气息冷沉得吓人。
虞知宁看得心头一颤,在心里将“我是谢珏”默念数遍,赶紧挪开了目光。
身旁被她拉拽得落地的晋王也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她袖口那片血迹,眉心紧蹙:“伤得如何?”
虞知宁摇了摇头:“皮肉伤,不碍事。殿下无恙便好。”
晋王沉默片刻,朝他贴身侍卫吩咐:“送谢大公子回营帐,让随行的大夫即刻诊治,不得有误。”
虞知宁刚回营帐,大夫便提着药箱匆匆赶到,见她手臂上鲜血横流,赶紧剪开了她的袖口。
大夫取出金创药和绷带,一边清理一边开口:“幸好伤口不深,没伤着筋骨。这几日莫要沾水,好生将养,半个月便能痊愈。”
正包扎着,又有侍卫过来禀报:“谢主事,殿下口谕:您有伤在身,不必拘礼在此久留,可先回府养伤。”
目的已经达成,能离开自是求之不得。虞知宁道了谢,吩咐备车,率先离了猎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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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一宋二早就混进春狩队伍,远远缀在公子身后。
虞知宁替晋王挡野猪那一幕,他们看得真切,也自然明白公子为何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公子爱慕虞姑娘,可虞姑娘偏生三番五次往晋王跟前凑,今日还豁出命去。那獠牙擦过小臂的瞬间,连他们都跟着心头一紧。
晋王一行人策马远去。公子却没有跟上。
他走到虞知宁方才跌倒的位置,蹲下身,捻起一片沾了血迹的嫩叶。
血迹还没干透,在叶脉上凝成暗红的一小片。
他盯着那片叶子,指腹重重一碾,汁液和着血混成一团,黏在指尖。
好半天后,公子才开了口:“去,寻一副吐真散来。”
宋一心中一惊。
这吐真散是西域奇药,入水无痕,服后意识涣散、浑身瘫软毫无反抗之力,更是问无不答,确是拷问人心的利器。
可药性也霸道得很,服过之人轻则卧床三日,重则精神恍惚半月难愈。
公子向来自持,从不屑以此术对付旁人,如今竟开口要此药,要用在何人身上不言而喻。
宋一背上窜起一阵凉意。
他抬眼见公子面色如常,垂着眼,指腹上那抹暗红已经被捻得一片狼藉。
可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他想也不敢想。
“是。”
他垂首,转身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