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篇(25)
爆裂的雷光有一瞬的停滞。
观野分明早已经察觉到男人从车内出来的动静,但此时他才转过身,冷冷地瞥了那人一眼,神色漠然,甚至隐隐含着某种戾气般。
“你有什么资格问这些。”
这句话的内容,听上去实在很挑衅。
观野还不是用那种带着点愤怒的语气说的,是很平静无波的口吻,反而让这句平平无奇的质问,更显出浓烈的嘲讽意味来。
至少此时车外的三人小队,从惊喜——大佬好像和他们结识的新队员互相认识啊,那就是自己人了——到惊恐,因为这会谁要是看不出这浓烈的火药气息,简直可以直接把眼珠子挖下来了。
这氛围别说是朋友,是仇人都不为过。
观野其实很少关心除齐疏月以外的一切人和事物,但现在,他却非常清晰、准确地辨认出了眼前人的身份。
在军训时曾向齐疏月表白的同院系大三生,孟向文。
当然,向齐疏月表白的人太多,孟向文本也该是众多人里平平无奇的一个。但偏偏只有观野知道,齐疏月对于孟向文,好像格外关注一点。
会打听他的消息,当孟向文出现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看向他。哪怕那眼神并不像是喜欢,更多是一种好奇、观察,但仍然让观野无法忍受:为什么不观察别人,就好奇孟向文?
对一个人好奇就是喜欢的开始。
何况,齐疏月对于孟向文也的确是有些特殊的,那些幼稚的捉弄把戏,观野从来没见齐疏月对别人使过,他待人总是很温和、礼貌,几乎到了显出疏离的程度,好像与世间万物总有隔阂,拒绝告白也从来果断。但唯独对孟向文,却与对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才是观野所在意的,甚至到了每每想起,便会妒火焚心的程度。
只是后来世界剧变,这些天以来没有旁人干扰,他能和齐疏月日夜相伴,几乎都要令观野沉醉在这样幸福的小世界中,忘却这样不愉快的记忆了——可是当孟向文出现的那一刻起就不一样了。
沉寂已久的心事再被掀开时,竟像是反弹得更加厉害。观野远远没有表现的那样平静,说是醋海翻波也不为过,如果不是因为齐疏月这会就在身边,他的雷系异能大概也会再一次“砸歪”。
简直像是命运的安排一般。哪怕观野意识上很清楚,隔着那么远,齐疏月不可能发现孟向文也在这支队伍里,他们是看见了信号弹才来救人的,但是——
偏偏要救的是孟向文。
观野忍不住想,会不会是因为孟向文在这里,齐疏月才会动恻隐之心。就像是从前那样,孟向文是特殊的、不同的。哪怕这一猜测根本毫无依据,荒谬可笑,观野还是因为这一瞬间的猜想,让妒火席卷整个胸腔,一点即燃。
观野这会正憋着醋火,孟向文也不见得多好受。
末日降临,身边熟悉的一切在一夕之间颠覆,再醒来时,他身边的舍友变成了怪物。
孟向文反应快,身体素质也好,成功跑出来了。并且和一堆同样侥幸存活的同学汇合,大家把门窗封死,在小食堂凑合地吃着半成品的食物,躺在桌椅拼成的床上,试图等待救援。
当然是没等到的。
那段日子过的太混乱了,死亡、争吵、肢体暴力,孟向文想过向其他人打听齐疏月的踪迹,听到有人说他好像在之前受伤,去了医院,不在学校了。
更强烈的担忧和后悔反复冲刷着情绪,但那时候的孟向文实在自顾不暇,他们这批幸存下来的人爆发了难以调和的矛盾,有的人坚持留在原地等待支援,有人想要拿走一部分资源向外求生——孟向文最后没参与进争论中,因为他开始发热狂躁,状态极不对劲。其他人怀疑他感染了丧尸病毒,但因为都是同学,还是没忍心对他下杀手,只让他离开,去找别的庇护地。
孟向文走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确对身边的人,都有着强烈的攻击欲,宁愿自己待在一个地方。
变异期很难熬,在最艰难的时候,孟向文想过去寻死。一头撞死、被丧尸咬死,总比现在要好受得多,但偏偏在孟向文想死的时候,他出现了一段非常短暂的幻觉,将他硬生生从死亡的境地里拉出来。
他看见了齐疏月。在军训结束的午后,无数张模糊的面孔的注视底下,接受了自己的告白。四周都在鼓掌、欢呼,飘散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花瓣,祝福他们这对有情人。
孟向文非常清楚这就是幻觉——毕竟现实里的齐疏月,从来没对孟向文这么温柔过。
更重要的是,孟向文比较有自知之明,要真成了大概私底下骂他的人比较多,哪来的欢呼庆祝撒花瓣啊。
但哪怕知道是幻觉,孟向文就是一口气哽在那了。他想,可以死,反正一个孤儿死了也没人心疼,但是在死前他想满足自己最后一点执念,搞清楚齐疏月到底在哪里,还活着吗,过得好吗。
他想要再看齐疏月一眼。
就这样一个简单的、在末世里却显得无比奢侈的念想,支撑着他一直度过了变异期,靠着仓储间的薄薄门板活了下来,并且在活下来后,拥有了一种极其特殊的能力……后来孟向文也知道了,那玩意就是异能。
在拥有异能之后,孟向文在末世的求生之旅的确要轻松一些了,他又找到了新的同伴,几个人结伴成行。离开学校后,孟向文去了很多别的地方,包括附近的各个医院诊所,但都没有看见齐疏月。而后来一场危机中,他和同伴分开,却意外碰到了现在的异能者小队。
那队长很欣赏他,也因为异能者小队的人手出现了严重折损,最后他让孟向文加入了这支小队中,作为新生力量。
再后来的事就更不好细数了,总之他们一路上都相当倒霉,队长异能枯竭陷入休眠,他受了伤,其他三个成员的状态也不见得好,他们还被困在了丧尸潮里。
绝望之际,孟向文都觉得自己这回绝对要死定了,没想到还有峰回路转的时候。
不仅峰回路转,孟向文还见到了自己第二想见到的人——观野。
孟向文的猜测也的确很准,观野的确是从末世开始到现在,都一直和齐疏月待在一起的,只要见到他,那离找到齐疏月也不远了。
但这会观野问的话也实在是让孟向文火大,不止是因为对方毫不遮掩的轻蔑,也是因为这话有点太戳痛处了。
他之前一直诟病观野是会咬人的狗不叫,没想到对方不仅咬得疼,叫起来也挺疼的。
观野的质问没错,他不过是齐疏月的一个普通同学,或许,还要加上被毫不留情拒绝的单恋者的身份。他有什么资格,在这个时候纠缠打听齐疏月的去向呢?
找不出反驳的借口,孟向文被噎的哑口无言,但如果就这样放弃追问的话,他也绝不甘心。就在此时,电光火石之间,孟向文忽然想明白了一个极重要的问题——
观野从来不是关键,如果自己没资格问这些的话,那观野凭什么有资格作为齐疏月的代言人?
想明白了这点后,孟向文哪怕还受着伤,气势也一点不弱了。他直视着观野,眼睛里也像要蹿出火来,但没和观野发作,视线反而落在了一旁的斯宾特上。
“喂。” 孟向文说,“齐疏月是不是就在车里面?”
那一瞬间观野的杀意暴涨!
异能者小队的其他三人也顿时紧绷起来了!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一时也架起了枪,但摸不清楚到底该冲着谁好。就在此时,原本被清空一片领域的丧尸潮也再次迫近,甚至有几只变异丧尸混杂在其中,发挥出极出色的跳跃和冲击力,冲着存活的几人便扑了过来。
观野连视线都没有偏移一下,手抬起的瞬间,雷光再次爆裂地闪现!
因为这会观野是死死盯着孟向文看的,他的那些队友们,几乎都以为观野这是在对孟向文出手了。
而且那雷光,的确也是冲着孟向文劈过去的!
但实际上场上出现的场景,是雷电异能擦着孟向文的脚下一直往前奔走,让他身后的丧尸又被清空了一片。那几只浑水摸鱼想要击杀异能者的丧尸身体被雷电贯穿,狠狠地钉死在了地上,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随后被地面上连接的密布雷网再次劈成了灰烬。
这一幕看上去颇有威慑力,至少不明真相的队伍三人打了个寒颤,总觉得他们要是不听话,那劈在丧尸身上的雷光下一次就是劈他们了。
孟向文的额头上,也惊出了一点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孟向文感觉得到,观野是真的想动手杀了他的。
至于为什么留手了……
孟向文的目光,更狂热地锁定在了旁边那辆中型越野上。他其实在这方面,偏偏诡异地能理解观野的心情。
不想让喜欢的人看见自己手上沾血的那一幕。
所以齐疏月,一定就在车里。
与此同时,正安安稳稳,正襟危坐、很乖地将手端正放在膝盖上等待的齐疏月,当然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异样。
齐疏月第一时间就发现,原来孟向文也在营救任务的团队里了。
不过和观野想象的情况不同,其实齐疏月见到他也没什么特殊的情绪波动,毕竟他两直接的“对手戏”任务都过去了。齐疏月最多也就是觉得好巧合,难道这就是剧情的力量吗,让男主和男二又碰面了。
在齐疏月看来,这次的会面正好让观野救了孟向文,加深了男主和男二间的情谊羁绊,也为之后剧情里两人的合作和引为知交好友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任务剧情非常之合理。
这会两人应该是还在叙旧吧?
齐疏月猜测着。
不过这叙旧的,也的确是太久了。齐疏月和那支小队里的人想法差不多,也害怕观野叙旧太久,消耗的异能太多,导致他们都深陷其中逃不掉了,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别做这个作死任务。
车辆的隔音效果太好,齐疏月想了想,反正还有观野的防御罩作为保障,他还是摇下了一半的车窗,声音从车内传来,仍然不失悦耳:“情况怎么样?你们……要不要先上车再说?”
在场的其他几人,一时间都有些怔住了。
虽然非常不合时宜,但这会几人的第一想法就是……这人的声音,怎么这么好听来的?
齐疏月的声音其实是有点偏清冷类型的,泠泠如玉石轻撞,是一种非常透彻干净的声调。但因为他此时关心的语气,又有几分消融那其中的冷冽气质了,像是羽毛似的拂过耳廓,让人听着就有股说不出来的舒服和沉浸,耳廓都开始微微发热了。
虽然这个时代,也有很多“声卡战神”、“伪音大佬”什么的,声音好听也不代表人就长得好看了,但这几人在听见这声音的一瞬间就能非常确信了,这声音的主人——一定是个美人。
而且是大美人的那种。
如果放在平时,他们也是很愿意再去探究一下的,但这会的情况实在是太危急了,几人还是有分理智在的,暂时放下了对美人的向往之心,艰难地将心思放在正事上,第一反应就是:
大美人不仅声音好听,而且人还特别好,简直就是人美心善,而且尤为让人感动的,就是在如此抓马的情况下,大美人居然是个难得的正常人!
看看人家说的话!也是终于有人和他们一样意识到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其实是先想办法上车离开这鬼地方了!
几人虽然感激涕零,但还是要注重一下另一支援者的意见的,于是鬼鬼祟祟地看向了观野,大致也是征询的意思,就见观野这会的脸色实在是黑的和锅盖差不多,让他们一时间惊恐的没声了。
观野又怎么可能开心起来,一方面……观野并不愿意让浑身血污、脏兮兮的几人,登上齐疏月和自己这么多天来休息的地方,这种因占有欲而生出来的领地意识很难退让。何况观野从来就没有信任过这几人,即便是自己就在旁边,也提防着他们会突然暴起伤害齐疏月。
另一方面,观野也很难不多想。
分明齐疏月一开始,都是很安静地坐在车上的。
偏偏在孟向文出现后……
这么一想,观野也是又醋海翻波起来了。
而这会的孟向文可没有观野想的那么得意,他在听见齐疏月声音的时候,整个人就怔住了。
他一个快一米九的北方大汉,碰到末世降临身边舍友变异成丧尸没哭,以为自己快死了被放逐离开也没哭,哪怕是真的快死了,都还硬吊着一口气撑着,这会却不知为何鼻头发紧,有些想哭了。
孟向文也是个没念想的人,硬是靠着想齐疏月的幻觉在这个末世里撑下来了,现在他最大的愿望也几乎满足——太好了。
齐疏月活着,自己也活着。
他们能见面了。
虽然是在被丧尸潮包围着的情况下。
也或许是近乡情怯,先前唯一明摆着和观野硬刚,一幅望穿秋水管观野同不同意他现在就要看看齐疏月是不是在车里的恶霸似的孟向文,这会也含蓄内敛起来了,也不说上车的事,就捂着自己的伤口不说话,将旁边几个队友急的够呛。
齐疏月见他们没反应,还以为是几人没商量好,只能心底下暗暗着急,却听此时的孟向文沉声喊了一句:“小心!”
只见空中一道无形利刃凝结,和镰刀似的挥舞下来,无形,但能感受到那种带着尖锐的杀意——齐疏月的瞳孔微微睁大,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
也是这一瞬间,观野挡在了车窗面前,用雷电接下了那道无形的风刃。
有惊无险。
观野身法太快,几乎没人看得见他是怎么移动到车面前的。
孟向文忍不住狠狠皱了下眉,除去担忧外,还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观野可以行动,上前挡住那道风刃,但是他却只来得及无关痛痒地喊这么一声,虽然也有他现在受伤的原因,但这之间的落差也太大了,难免让孟向文感到一些失落。
但纵使如此,他也还是打起精神道:“你要小心,这是只变异丧尸,还是可以使用异能的那类高阶丧尸——我们就是一路和它缠斗过来的。且它具有一定的智力水平,会调动丧尸大军,设置包围陷阱,很难缠。”
另一队员也在旁边补充道:“对,这丧尸应该是有‘风异能’,看不见摸不着,但是能杀人于无形中,很麻烦。”
“小孟的伤势,就是对敌的时候帮我挡了一下。”
观野神色很沉。
他真正生气起来的时候,脸上反而是没什么表情的,像是情绪都被冰封冻结,让人一眼就察觉到的阴郁可怖。
其实那道风刃就算是真正落在了车窗范围内,也不会对齐疏月造成什么伤害,但观野这时候情绪上的愤怒,和面对孟向文的时候完全是两种层面上的愤怒——对付孟向文,观野仍有顾虑,会在意会不会被齐疏月看见,在理智范围内总归是尚可忍耐。但是对于真实的、要伤害齐疏月的存在,则完全无法容忍,像是活火山一般一触即发了。
这好像让观野的某种像是“齐疏月被害妄想症”的症状愈加严重了,毕竟他现在也确信了,确实有人(丧尸)要害齐疏月。
必须杀掉。
这个等式在观野的心中飞快成立了。
不管他们要不要离开丧尸潮,想杀齐疏月的威胁绝不能任由它继续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非常巧合的,此时齐疏月的想法居然也差不多。
他听见了异能者小队的谈话,也差不多可以确认,这个拥有风系异能的丧尸,大概就是组织出这场丧尸潮的元凶了。
尸潮的操纵者已经现身纠缠,而且明显盯上了他们,那现在的情况就会更加复杂了——和他们一开始能顺利驾车逃离丧尸潮的情况不同,那是在高阶丧尸并没有盯上他们、只是意外将他们卷入的前提下。
而现在的丧尸潮必定会紧紧跟紧他们,还要提防那只风系丧尸的偷袭。根据系统提供的常识资料,这类高阶丧尸的报复心也极强,到手的异能者被救走,恐怕会一直追寻他们的气息,在合适埋伏的地点重新集聚丧尸潮,后患无穷,应对这种情况的“上策”已经不再实用,或者说难以达成了。
那么现在,在对方暴露出行迹的情况下——
在齐疏月思索着的时候,观野已经动手了,根据异能袭来的方向,展开了大范围的异能轰炸,所过之处可以说寸草不生。
但显然那只高阶丧尸十分狡猾,它本身所拥有的风系异能就已经很具有隐蔽性了,在时不时使用异能攻击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掩藏住自己的身形。
观野身手好,又拥有极精准的战斗直觉,风刃并不能伤到他,却让旁边几人躲得叫苦不迭。
高阶丧尸已经完全将丧尸潮当成了遮掩自己的肉盾,观野杀多少,便立刻有数不清的丧尸涌上来,像是在清水里爆开的一团墨团般,而操纵者则是这些墨团里滑不溜手的泥鳅,偏能完美地融入在其中。
齐疏月一开始的视线,会下意识地跟着观野的雷光跳动。
虽然观野的异能很可怕,但是这么久适应下来,齐疏月最不会害怕的就是观野的异能了,而齐疏月艰难地透过四面半透明车窗视角去观察外界情况的时候,却发现那些异能的落点,和降下来的小半扇车窗里传来的“气息”,有极小、却鲜明存在的误差。
是的,“气息”。
齐疏月奇异地感受到了空气中传来的“风”的气息——那感觉实在是很玄妙,齐疏月感觉自己像拉着一只风筝,风筝上缠绕有无数红线,而齐疏月可以通过掌控这只风筝,感受到四面八方所有力量的拉扯和方向。
这也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天赋,让齐疏月在混乱又无形的气息当中,偏能够精准地判断和搜寻出异能的来源,将它抽丝剥茧地呈现出来。
旁人眼中的世界落在他的眼里,是不一样的。
齐疏月胆子太小,总是害怕,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对于和“灵感”相关的一切事物,都极度敏锐。以至于齐疏月也很少愿意去主动感受这种异常——毕竟对他而言,这和与令其恐惧之物紧贴在一起也没什么区别了,是生理性的排斥与恐惧。
但此时此刻,齐疏月想的是——
他也希望……能帮上一点忙。
害怕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