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许竞安静抱着陈娆。
男人的手扣在她腰背,冰冷的大衣边缘滑过脸颊,感受着眼前人的苦涩,陈娆到底没忍心推开。
她抬起手,拍了拍许竞的后背,似一种无声的安慰。
“节哀。”她低声说。
许竞没说话,埋首将她抱的更紧,汲取这难能可贵的暖意。
“少爷,时间快到了。”车辆旁的保镖低声提醒。
许竞没说话,仍旧不愿意撒手。
陈娆率先松开手,看着眼中布满血丝的许竞,抬手帮他理了理衣角,动作罕见的温柔安静。
“早点去吧,路上好好休息。”她叮嘱。
秋风拂过,吹起女人的鬓边长发,许竞抬起手,冰冷手指眷恋不舍地触碰她的脸颊,余光扫过某个身影。
“陈娆,你真的要选他吗。”
许竞其实早看见,那个站在不远处,紧紧盯这边的男人。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许竞知道,他似乎彻底没机会了。
陈娆从没给过他的第二次机会,被那个年轻的蠢货得到了。
轻而易举的就得到了。
许竞有很多恶毒的话,但此时此刻,他不愿意说,他只是看着陈娆。
陈娆与许竞对视,抿了抿唇角,她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将衣兜里的纸巾递给他。
“没有什么选不选。”她低声说。
她只是在凭感觉恋爱,喜欢不腻,就多谈一阵。
许竞盯着她的眼睛,半晌,苦嗤一声,“那种穷小子,到底有什么值得你爱的。”
听到‘爱’这个字眼,陈娆指尖微顿,未置一词。
“我走了,让他照顾好你。”许竞收回手,上车之前,瞥了一眼那个自认为站的隐蔽的男人。
两个男人的视线有一瞬交汇。
许竞冰冷收回目光,关上车门。
防窥车窗无声升起,许竞的侧颜消失,就在玻璃停下的瞬间,陈娆从反光的车窗里,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周序正站在阳光下,安静看她。
离得太远,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车辆缓缓启动,从陈娆身前离开。
树叶簌簌作响,秋风卷起落叶,轻轻飘落在陈娆发上,她睫毛轻颤,刚欲抬手拨落,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周序的身影绕到身前,捏着那片枯黄柔软的叶子,身上还穿着陶瓷店的围裙,低头与她对视。
在看见周序微微泛红的眼眶时,陈娆就知道,他刚才应该都看见了。
陈娆想的没错。
刚才她和许竞的每一幕,都清晰落在周序眼底,指甲无意识深深陷入掌心软肉,心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妒意,周序恨不得立刻上前,闯入陈娆的视线,提醒她自己的存在。
可是看见两人相拥时,他脚步似灌了千斤重,迈不动一步。
实际上,他没有任何资格去问。
他和陈娆,充其量算是炮。友,而那个男人,是被她亲口承认过的初恋。
他不想被陈娆厌恶,觉得他不知好歹,于是硬生生忍住脚步,看着两人身影亲昵。
“什么时候出来的?”陈娆问。
周序压着情绪,尽量保持原样,“你走以后,我就出来了。”
可实际上,他紧绷的语气早就暴露。
看着男人隐忍的模样,还有眼底深藏的不安,陈娆直白挑明:“吃醋了?”
周序一愣,眸底情绪翻涌。
他当然吃醋。
陈娆刚想抬手摸摸周序的脸,下一秒,她被拥入怀抱,周序埋在她颈侧,声音响在耳畔,“是。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陈娆的手还愣在半空。
周序喉结滚动,声音有些颤:“我以为你会和他走。”
和许竞冰冷的怀抱不同,周序的怀抱宽阔温暖,身上是清冽干净的气息,拥抱时,她的脸刚好贴在男人的胸膛上,听着那不安紧张的心跳声。
有那么一瞬,陈娆心口跳动,两人心跳似乎同频震动。
“瞎脑补什么呢,我不会和任何人走。”和刚才一样,她拍了拍周序的后背。
男人僵硬的身躯被安抚,不再像一开始搂那么紧。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朝着两人投来目光。
“回去。”陈娆推开周序。
回到陶瓷店的包厢里,周序关门时还往外面多看几眼,似乎怕许竞从哪冒出来。
“别看了,他不会回来。”
周序转头,便听陈娆开口。
“他母亲去世了,他要去操办后事,来和我告别的。”女人重新戴上手套,垂下眼,语气平静,可情绪亦有些难言的发闷。
周序怔住,生死大事,他唇瓣翕动:“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他以为……以为是两个人,旧情复燃。
陈娆一边捏陶瓷一边说:“他家情况比较复杂,他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在国外疗养。前段时间失去意识,他父亲已经提前去了国外,今天中午人走的。”
周序坐在陈娆身边,听着她的话,垂下眼睫,半晌无言。
他知道失去母亲的滋味,那是心底一辈子无法抚平的伤痛。
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吃味那个拥抱。吃味陈娆主动为许竞整理衣角的动作。
男人将板凳靠近陈娆,与她靠的更近。
陈娆转头看了一眼,没点破周序的心思,“你刚才既然看见了,为什么不过来?”
周序语气极轻:“我怕你讨厌我。”
不知想到什么,陈娆扯了扯唇角,与他对视:“周序,怕的太多,是没办法得到自己想要的。”
周序看着陈娆的眼睛,对感情太过青涩的脑袋,在此时此刻,还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陈娆捏了一个碟子,没有别的原因,简单而已。
周序也捏的盘子,他说,想和她凑一对。
陈娆只是笑笑,没反对。
两个碟子被拿去吹风速干,又被端回来,陈娆拿着画笔上色勾勒,周序学着她的模样,有些笨拙的勾勒色彩。
最后,偷偷在盘子底下,写上两人的名字。
烧制陶瓷需要半个月左右,两人驱车回到家里,云雨结束后,陈娆指尖都懒得动,周序把她抱去浴室,温水冲过泡沫,男人纠结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
“姐姐。”
“嗯?”陈娆懒洋洋应。
“除了我,还有别人吗?”
陈娆觉得他问的莫名,“你觉得呢?除了你,你还看见哪个男人进来过这里?”
可是看着周序的眼睛,陈娆还是给了他一个准确的答案。
“没有别人,只有你。”她把周序的头发揉乱,“满意了吗。”
很快,陈娆有点后悔,周序跪下,水流与舌尖一起,她仰起脖颈,用力抓住他的头发。
“吃没够了。”她低声骂。
周序正忙,没回答,撑起手给她借力。
最后,周序抬起头,漆黑的眼眸望向陈娆,濡。湿的睫毛不断轻颤,似得到甘露,喉结滚动,他缓慢尽数吞咽,眼底弥散欣喜。
“不够。”他搂着她的腰,“每天都不够。”
幼稚。
陈娆腹诽,视线却没离开,指腹碾了碾他的唇角。
周序这张脸,很适合被打湿。
男人垂眸,追逐咬住她指尖。
“去镜子那边。”陈娆说,“不想看看吗?”
“乐意效劳。”周序亲吻她耳尖,把人抱起来。
结果先羞耻的,还是周序。
从浴室出来时,已经过去一个小时,周序抱着陈娆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眠。
至少在此刻,他是唯一。
周序驾照下来那天,陈娆让他去车库挑一辆车,结果却被拒绝。
陈娆扬眉:“怎么,没有看上的?”
周序想说的话被噎住,顿了顿才摇头:“不是,都太贵了。”
陈娆车库的车就没有百万以下的,看见那几辆被轻纱笼罩的跑车,他才知道陈娆的日常代步车有多低调。
还有人不喜欢贵的?
陈娆盯着周序,语气平淡:“那下午让李梦跟你去4s店,重新选一辆你喜欢的。”
周序仍旧拒绝,他抿抿唇:“我不是想要你的钱,也不用你给我买车,我也有钱。”
一旁的李梦目露诧异,又极快恢复。
他知道,这话任谁听都不信。
他一无所有,而陈娆早已站在财富顶端,巨大的阶级差距注定天平不能平等。
可他真的不想要这些。
他想要的,从始至终,只有陈娆的喜欢。
“行吧,你喜欢就行。”陈娆也没坚持。
周序自己买了一辆普通代步车,很便宜,几万块钱,是他现在的存款可以支付起的。
有了车代步,上下班确实方便许多。他和陈娆出去时,也可以充当司机。
日子在一点点变好,而陈娆也没有赶他走。
许竞母亲的追悼会是在宁市举办的,陈娆也去了,女人穿着一袭黑衣,神情庄重。
从墓园离开时,天幕淅淅沥沥落下小雨,陈娆跟在她哥嫂身边,偶尔低头看向手机。
孟晴梨怼了怼陈娆的胳膊,“娆娆,找你的?”
陈娆抬起头,只见通往山下的小路上,跑上来一个手里举着伞的男人,宽肩长腿,直奔她而来。
陈娆今天是带了周序,但没让他上来,只让他等在山下车里。
这会下了雨,估计是来送伞的。
大伞稳稳落在陈娆头顶,孟晴梨与陈知津站在一旁,一个笑的暧昧,一个目光幽深审视。
周序看过去,在看见那张与陈娆几分相像的脸时,一瞬卡住,目光不由看向陈娆。
陈娆适时出声:“是我哥和我嫂子。”
周序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陈娆的家里人,他忙不迭把手里的另一个伞递过去。
“哥、”他噎住,不确定该如何叫对方。
“陈总。”周序对陈知津还是改了称呼,客客气气的。
陈娆无奈闭上眼睛:“你叫哥嫂就行。”
看着年轻人青涩紧张的样子,孟晴梨噗嗤一乐,“小男友?”
陈娆看了周序一眼,承认道:“是。”
男人握着伞把的指节泛白,和每个初见对象家长的年轻人一样,他紧张无比。
“哥,嫂子,我叫周序。”他自我介绍。
陈知津盯着周序,从上到下,缓缓扫视一圈,又盯着自己妹妹凝视几秒。
对她找年纪小的这件事,早已见怪不怪。
她开心就好。
“有机会一起吃饭,我和你嫂子先走了。”陈知津客套几句,倒是接过伞,和自己的妻子率先离开。
孟晴梨挽着陈知津的臂膀,背影亲昵般配。
周序举着伞,忽然很想知道,他与陈娆的背影是什么模样。
“怎么了?”陈娆转头。
周序摇头,敛起眼底情绪,“我买了早饭,在车里呢,吃一口再去公司吧。”
“好。”陈娆正好有点肚子饿。
周序并不敢把陈娆刚才的话当真,去年,他信过一次,结果闹得难堪又可笑。
陈娆与周序的关系依旧,他大概一周来两三次,每次来都给好运带零食。别墅里,男人的一次性拖鞋变成普通拖鞋,衣柜里也有两套换洗的睡衣与内裤。
让陈娆意外的是,周序和别墅里佣人关系倒是还不错,他偶尔还会多烤几盒饼干,让管家分给佣人,再领好运跑几圈。
偶尔他来得早,陈娆没回来时,周序还会主动找到别墅的厨师,多学几道菜系。
在陈娆询问时,老管家微笑道:“小姐,周先生他很适合当家庭煮夫呢。”
看着周序在厨房忙碌的背影,陈娆深表认同。
周序确实很适合养在家里,安静当个人夫。
虽然他的本质工作和贤惠毫不沾边,但这并不影响在陈娆心里的决断。
菜端上来时,陈娆接了个电话,随后打开檀湾的监控,远程把门锁打开。
她打算把那边的房子重装一下,安排的人刚上门。
周序解下围裙,走到她身边,在瞥见屏幕上熟悉的布置时,惊愕的把脑袋转过来,
“这是……檀湾?”他问。
陈娆切了个视角,“对。”
看着屏幕上的主卧,周序眼睛瞪大,“檀湾有监控?”
“一直有。”陈娆意识到什么,眉眼含笑抬头看他,“你住的那段时间也有。”
周序震撼,“那我们……”
那他们亲热的时候,也有监控?
陈娆很容易猜出周序在想什么,“没有录,平时不打开。”
周序刚松了口气,陈娆继续道:“但我单独看过你,挺有意思的。”
那时候的周序还是失明的盲人,只能依靠盲杖慢慢摸索,一切都像被放了慢速倍数。
像养一只电子宠物,陈娆观察过他,不止一次。
周序唇瓣动了动,没说话,吃饭的时候也有些心不在焉的,像第一次知道陈娆有监控的癖好。
陈娆没把这当回事,直到第二天她在开会时,手机震动,周序没她发来一条链接。
会议结束,陈娆点开,惊讶的发现链接里是两个摄像头的拍摄画面。
一个主卧,一个客厅。
正是周序的租住的房子。
这是个什么意思?
陈娆打了个‘?’发过去。
很快,客厅的镜头里出现一个身影,男人赤着上身,蹲下来,英俊的眉眼看向桌上的监控,显得异样乖巧。
“姐姐,监控有对话功能,你可以说话。”
陈娆按照他说的点开语音,“怎么给自己装了个两个监控?”
“因为我想让你多看看我。”
猝不及防的话,令陈娆端起水杯的动作微顿,她抿了一口水,将手机放在办公台上。
“你这句话,像在故意吸引我的注意。”
“我就是在吸引你的注意。”镜头里,周序用手扶着茶几,小狗狗一样看她,“我不想你想起我,只有解闷。我想让你再多看我一眼。”
“我看你还不够多?”陈娆目光扫向周序的喉结,“还是你想变成我养的电子宠物?”
“想。”周序倒是大方承认。
对于她的顺杆爬,陈娆已经有些见识,她没理男人,望着窗外的霓虹大厦,陈娆喉头滚动。
“想让我多看看你,还有一个方法,想知道吗?”
监控的画质并不算好,可陈娆还是明显看见,周序眼中升起的光亮。
他迫不及待点头。
“和我谈恋爱。”陈娆认真道,“周序,和我在一起。”
刹那间,空气寂静。
像是监控卡住,周序良久没有动作,半响,他低下头。
没有陈娆想象中的欣喜,他唇角扯起苦笑,声音带着涩意:“……别玩我了,我真会当真的。”
“为什么不当真。”陈娆凑近手机,才想起来这不是视频,周序看不见她的脸,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她线上关了监控。
另一边,看着红灯熄灭的周序,缓慢眨眼,心脏像停止跳动。
他有一瞬间,真的当真了。
早就习惯了。男人没失落,抿抿唇,刚想起身离开,手机响起陈娆的视频弹窗。
接通那瞬,陈娆道:“我说真的。”
周序愣愣看着视频。
陈娆从不允许讨厌的人接近自己,更遑论经常带人回别墅,从打算吃回头草那次开始,陈娆便默认这是一段和从前一样的‘恋爱’关系。
但周序没意识到。
她不介意提醒他一下,或者说,把这段关系,变得稍微正式一点。
认真的谈个恋爱,似乎也不是不行。
和一个没背景没钱,空有长相和真心的穷小子谈恋爱,换成谁来看,都觉得是她疯了。
可陈娆有背景有钱,她谈恋爱向来随心所欲,自己的主观感是第一位,她的喜欢是最重要的。
有钱难买她开心。
和周序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她挺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