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落入万魔窟肉·身定然不可能存活, 唯有魂魄碎片能侥幸留存,而未经修炼的凡魂太脆弱不堪,即便一只最小的魔物都能吞吃干净。
所以君无辞不想耽误时间, 越晚越没有找到的希望。
万魔窟内, 魔物无数。
即便君无辞已经第一时间屏蔽了自己的气息, 可这里魔气滔天,此消彼长,自然削弱灵气。
他刚踩到万魔窟的崖底, 站在遮天蔽日的魔气里,一眼就看到密密麻麻的魔物挂在崖壁之上。它们悬挂着攀附着蠕动着数不尽, 形态各异, 扭曲怪异,有的只是一团翻滚的黑影,有的生着多节虫肢与复眼, 有的则不断变幻着痛苦的人脸。
一想到花遥落下时会遭遇什么,君无辞的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几息间,他便被潮水般的魔气彻底吞噬于黑暗。
直到他拿出玉环,掐指捻诀, 催动到一半时,无数冰锥在一瞬间冲破了的他血肉肌肤。
他闷哼一声, 整个人疼得猛地一晃,可只是须臾间他就强行压下这灭顶的剧痛,掐诀的姿势甚至丝毫不受影响。
他不允许施法被打断。
只是这种像是骨头被齐齐折断被掰断、血肉被生生撕扯开,尖锐的冰凌从脆弱的血肉里一根根刺出的剧痛, 不过承受了两次,汗水已经泅湿了的君无辞的衣袍。
等玉环的微光亮起,刺穿他身体的冰凌已经消失。
可无尽寒意却依然在他身体里游走蛰伏, 呼吸时,寒意像针一般刺向身体各处,稍稍牵动筋肉,便有细密的刺痛从骨缝深处传来。
这痛楚不似冰锥破体那般暴烈尖锐,却更加阴冷无孔不入。
每走一步,都要付出代价,君无辞此时却恍若未觉。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掌心跳跃的随时可能被魔气扑灭的玉环上,嘴唇微动念咒,低哑而持续。
很快,玉环随着他的催动华光大亮,急速转动中,开始朝崖底深处飞去。
可只要催动玉环寻魂,他的气息再也掩盖不住。
吞噬修士肉·身神魂对魔物太有裨益。
更何况是君无辞那身历经雷劫淬炼的仙尊骨血,坚韧的神魂本源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死寂,被打破了。
崖壁上,那些原本只是无声蠕动的魔物齐齐一顿。
紧接着,难以计数的视线穿过黑暗全部聚焦在了君无辞的身上。
下一刻。
仿佛整个崖壁都活了过来,密密麻麻的魔物如同决堤的黑色污流,从四面八方的岩石缝隙中疯狂地扑涌而下。
魔气因这突如其来的暴动而剧烈翻滚,形成可怖的漩涡,无数粘稠的触手、尖锐的骨刺、滴落腐蚀性涎液的巨口、以及纯粹由恶意凝聚的黑影,遮天蔽日地朝君无辞冲去。
玉环的光亮,在这滔天的魔物洪流面前,微弱得如同一粒即将被巨浪拍碎的尘埃。
就在魔物要将他彻底吞噬的同时,冰锥猛地刺穿身体。
他疼得周身青筋猛地暴起,如同要挣破皮肤。体内那蛰伏的冰寒在这一刻轰然失控,无数尖锐的冰碴自骨髓深处炸开,刺穿血肉,从肩胛、肘弯、膝窝各处噗嗤刺出!
就在这剧痛让他身形僵滞的瞬间,魔物嘶吼着扑至,粘稠的黑暗转瞬将他吞噬。
下一息。
一道沉寂锋锐的剑光,如从魔物中心爆炸般绽开!
无咎剑出,剑光所过,无声无息。
那些纠缠撕咬的魔物,无论形态大小,触及这光芒的刹那,便被拦腰而断,化为齑粉。黑色的魔血与残肢如雨泼洒,瞬间清空了他周身三丈。
君无辞的身影重新显露。
可他也只能走出三丈,便又有数不尽的魔物嘶吼着朝他扑来,消融的冰凌再次穿透躯壳。
每一步都必须在深入骨髓的剧痛里保持清醒,身体每处的剧痛都像是赤脚踩在刀尖上行走,
可无论陷入多么十死无生的境地,他都得护住玉环。
他要找到花遥。
带她出去。
但是……魔物实在是太多了,即便他半步元婴已经强悍至极。
前行一步都入上刀山下火海,可退后离开与他来说却是最轻松的解脱,只需要心念微动,便能不必在刀尖上行走时时刻刻泅在痛苦里。
但君无辞一次也没回头。
只要认定的事情就得一直走下去。
就算是天道,都要俯首。
玉环越来越深入魔渊,有了灵智的魔物也越来越多。
它们轻易地察觉到玉环对君无辞的重要性。
竟开始强夺玉环,他为了保护玉环自然而然就会暴露弱点。
很快,君无辞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没有任何别的选择。
灵力在这魔渊深处无以为继,消耗得越发迅速,而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魔物无休止地朝他冲来。
很快,他在被冰锥残忍洞穿,施法的动作凝滞了一瞬,眼看有魔物就要触碰到玉环,他匆忙出手将魔物斩杀,“噗嗤”一声,触手如锥,洞穿了他的肩胛。
鲜血迸溅。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触手一击得逞便欲缩回,被君无辞抿唇,反手一剑斩断。
无穷尽的魔物让他的每一步越来越艰难。
很快,他像是再也撑不住,单膝跪在秽泥与魔物残骸中,右手仍死死握着无咎剑,剑尖斜指地面,微微颤抖。
“咳……” 他咳出一口暗红淤血,脸色白得透明。冰棱在刚才的行动中碎裂大半,残根仍扎在肉里,随着他粗重的喘息而微微颤动。更多的鲜血,从剑柄与他紧握的指缝间不断渗出滴落。
前方,魔物被震慑,短暂地畏缩徘徊,却因那鲜血与灵力气息的诱惑,更加疯狂地重新聚集,黑暗中亮起更多贪婪的红点。
冷汗滚落眼睫,君无辞艰难眨了眨眼看向玉环。
只见玉环朝着右边转得越来越快。
花遥。
这一刻,君无辞在剧痛中涣散的眼眸陡然一颤。
像是跋涉千里的旅人终于看到了归途,他盯着那点光,单手撑着无咎剑,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魔物在周围蠢蠢欲动,嘶鸣再起地朝君无辞冲去。
他一次次被围困在黑暗里,又一次次顽强拼杀,终于……玉环穿过转角,停留在嶙峋的乱石堆之上再也不动。
找到了。
君无辞想也没想,几乎是用了最快的速度朝乱石跑去。
途中,无咎剑护在周身,像是燃烧着最后的能量,神挡杀神魔挡杀魔。
然而,当浑身是血的君无辞来到玉环悬停的地方,躺着一枚带血的玉簪。
他盯着玉簪怔了怔,他记得这个东西。
七夕那日,乐春桥,陆清宴为她插入发间的簪子。
君无辞没有去碰,神识去搜索魂魄。
可……周围除了魔物,什么都没有。
他不相信地再次驱动神识搜索,冰冷粘腻的魔气立刻缠绕上来。
忍着痛意一寸一寸搜索,他的脸色白得越来越吓人。
可无论他如何搜索都没有她的魂魄,甚至连最微弱执念都没有。
没有她的魂魄,没有轮回,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意识到这一点,君无辞脑子嗡地轰鸣了一声,在被冰刺穿透的瞬间,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地踉跄后退了一步,吐出一口鲜血。
他在致死的剧痛里,透不过气来,反倒呛得眼中漫起猩红的雾。
直到无咎剑再也挡不住铺天盖地的魔物,朝他扑来的那一刻,君无辞终于朝后缓缓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该做的已经做了,不是吗?
猩红的双眸越来越冷,越来越凉。
找不到,那就应该离开了。
君无辞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枚带血的发簪。
像是和花遥做最后的道别。
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前进很难,退后却再轻易不过。
魔物朝他涌去,又被剑光斩杀。
污血尸体堆积两侧。
很快,染血的修长身影离那发簪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决绝得一次也没回头。
可身后却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阿福……”
君无辞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僵在原地,却未回头。
“阿福……救救我……”
他缓缓闭上眼,下一瞬,君无辞眼中爆发出了决绝。
他会找到她。
会的。
在被冰锥刺穿的剧痛里,君无辞猛地抬手,无咎悬于他身前三尺,剑身灰白光芒大盛,化作一道无形凛冽的屏障,将四周蠢蠢欲动的魔物全都圈住。
而他染血的左手,五指成爪,快如闪电般一把扣住了最近处那头形如鬼魅却长着四角的魔物,它是万魔窟里最喜吞噬魂魄的魔兽。
“搜神!”
两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嘶哑冰冷得不带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决绝。
在魔物拼命的挣扎中,君无辞的神识毫不犹豫地强行撕开对方魂核,翻找其混沌意识中的碎片。
他找不到她的人。
寻不到她的魂。
无法让她尸骨安葬。
亦不能让她重回人间
那他便替她报仇。
吞噬她的血肉、撕咬她魂魄的东西,他会一个个,全都找出来。
只是,修士对魔物搜魂是逆天行为,稍有不慎魔气便会入侵神魂腐蚀清明,轻则心境蒙尘重则灵力溃乱堕入魔道。
他知道。
可君无辞却面无表情地再次抬起染满黑血的手,掐住了魔物的脖颈,再次将神识探入对方魂核里。
下一瞬,魔物惨叫扭曲,‘嘭’地一声爆成了黑色的血雾。
无数魔物嘶鸣着将他团团围住嘶鸣着想近身,却又被护身金光咒弹开。
他的肩头血洞仍在渗血,肋下冰锥残根未消,脏污不堪的玄衣猎猎翻飞,黑发挣脱了束缚在脸侧肩头飞扬,他神情冷冽,眉目间没有一丝恐惧,抬手,随意抹去溅在颊边的一点,留下一道淡墨般的污痕,衬得那苍白的肤色愈发冷峻。
他一身脏污身处悬崖下,立于秽暗中,脚踩残肢上,却依是仙人之姿。
强行搜神之痛魔物亦无法承受,魔物发出前所未有的尖锐到扭曲的惨嚎,仿佛正在承受比死亡更恐怖的折磨。它没有成型的意识,只有混乱的感受,此刻却被强行翻阅。
一个个魔物承受不住痛苦爆炸开来。
君无辞不受任何影响,在混沌中疯狂翻找任何一丝可能与她相关的画面。
他像一个掘墓人,每一次搜神,都伴随着魔物凄厉的惨嚎,也伴随着他自身神魂被污秽冲击撕扯带来的痛苦,同时冰刺狠狠刺穿身体,他苍白的面容在痛苦里扭曲了一瞬。
他后来,嫌弃这样的速度太慢。
竟直接强行设下阵法,将被他困住的四头魔物全都齐齐控制,强行翻找。
无数魔物的惨嚎叠成一声,尖锐得几乎撕裂万魔窟亘古的死寂,崖壁上无数魔物被这惨嚎惊动,纷纷瑟缩逃窜如黑潮退却。
君无辞充耳不闻他闭着眼,神识在混沌血海中同时翻找。
一次又一次。
反噬极其可怕,魔物的混乱与污秽已开始侵袭他的神识。
可他像是毫无知觉,眉眼冷冽依旧,不管不顾地在这漫天的魔物中找出她的一点混迹。
直到……他在一个四角魔物里,‘看’到了花遥。
君无辞瞳孔骤缩,麻木的神情猛地一变。
可他只看到她浑身发抖地靠在崖壁上……接着就是一片混沌。
他再次翻找,魔物承受不住地爆成了血雾。
君无辞手上一空,无数冰刺瞬间穿透身体,他弓腰,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身形猛地一晃,单膝重重砸进秽泥里。
他撑着剑,没有倒。
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阿福……”
君无辞又看到了花遥,她绑着辫子,将一捧太阳菊送到他的面前。
“阿福,送给你。”她笑着冲他眨了眨右眼“美丽的花送给我最喜欢的人。阿福……阿福……最喜欢你了。”
君无辞缓缓地眨了眨眼。
这是幻觉,他知道。
他神魂被侵蚀,会看到越来越多的幻觉,直到再也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觉。心境已蒙尘,接着便是灵力溃乱堕入魔道。
他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他也绝对会做到他要做的事。
他再次将几十只四角魔兽困住,强行搜神。
而此时,无数的魔物在惨叫声里开始退避三舍,像是看到了让它们都恐惧的疯子。
他一身破烂,满身鲜血,
那些魔物却吓得已不敢近身,甚至退避三舍。
而君无辞看到了越来越多的花遥。
他甚至看到了她穿着大红的婚服,坐在床边,掀起盖头,眉眼娇俏地叫了他一声“阿福……”
她像是有些害羞地偏过头,很快又转过头来,没话找话地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你今天真的好帅。”
“阿福……阿福……”她颤声呢喃,杏眼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烛光中颤动摇晃。
脸颊是绯红的,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带着细白的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他抵着她的额头,说道“叫错了,该罚。”
红烛摇曳,蚊帐晃动不止。
“夫……夫君……”她受不住地唤着,声音又软又潮。
花遥……
君无辞闭了闭眼,有鲜血从眼角滚落,混合着唇边的鲜血,像是一行行血泪。
像是身体已到极致,每走一步,都因神魂和被刺穿身体的剧痛而虚弱发软,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倒下。
“夫君……”
他看到她就站在不远处,绑着辫子,笑着对他招手,可他走过去时,却只剩下空荡荡的黑和暗。
“花遥……”君无辞手握长剑,跌跌撞撞地走着,一把遏制一只来不及逃走的魔,嘶声问道“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夫人,她叫花遥……她扎着辫子,笑起来很好看。”
回答他的是魔物从喉间挤出的惨嚎。
“她是花遥,是我的夫人,你们可曾见过她?”他重复着,语气依旧平静,掐住魔物脖颈的五指却越收越紧,然后身体爆炸成血雾。
他缓缓抬眸,脸上沾着黑血,黑血顺着指缝滴落,面无表情地看向不远处的一群魔物。
“你们……有没有见过她?”
下一瞬,巨大的牢笼从天而降,无数魔物在惨叫中爆炸。
而君无辞一身破烂地站在漫天的血雾中,脸上的神情残忍到平静。
直到……他终于再次在一只四角魔兽的魔核里‘看’到了花遥。
却看到无数魔物如潮水般嘶吼着朝她冲去,瞬间将她淹没。
然后……便再次混沌。
她只是凡人,根本不可能逃过。
怎么能逃得过?
君无辞踉跄退后一步,缓缓用手盖住眼,血水顺着他的指缝逶迤,冰锥倏地刺穿五脏六腑,这一刻,他疼得弓了弓腰,像是有千百只蚂蚁顺着裂开的皮肉往身体里钻,又似谁把烧红的铁梳子一遍遍刮过躯壳。
再次睁开眼时,那只魔物甚至来不及爆成血雾,生生被他扭断了脖颈。
君无辞从万魔窟飞出去时,清虚道尊和萧韵嫣都站在崖边。
萧韵嫣在崖边等了很久,久到从愤怒、不甘、酸涩,熬成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悬望。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从万魔窟翻涌的秽暗中跌了出来。
不是飞。
是跌。
踉跄着险些栽倒,用剑撑住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萧韵嫣的呼吸断了。
那是师兄吗?
一身脏污,千疮百孔,头发披散。
可他分明永远立于云端,俯瞰众生。
怎么能……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直到她看到他不过走了两步,身体剧烈一颤,无数冰锥瞬间洞穿身体,那一刻,他闷哼一声,脖颈青筋暴突,近乎摔倒在地。
“师兄!”萧韵嫣眼眶倏地一红,跑了过去。
她伸手,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他,却被……君无辞缓缓地推开了手臂。
萧韵嫣愣在原地。
直到看见他踉跄地走到师尊面前,单膝跪下。
“为什么?”萧韵嫣突然失声怒问道“你明知道她不过一介凡人,早已魂飞魄散尸骨无存你甚至甘愿受冰棘穿身之刑,任凭血肉之躯被刺穿千百次,你都要下万魔窟?”
“师兄,到底为什么?”眼泪再也忍不住地从她的眼眶滚落“你……难道真的喜欢上了花遥,对她动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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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要洞房啦啦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