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甘心
“我想不出来。”好一阵儿后, 应池才放下鸡距笔,如实与沈敛谨道。
她自身都快难保 ,此刻更是心烦意乱, 会背的就初高中学的那些,因喜欢李清照, 才会多把她的诗词背了个七七八八。
可如今心里压着事,脑中一团乱麻, 一首像模像样的诗词也想不起来,只有担忧的心思是具象的。
他要真选择言而无信,不由分说地掳走她,她能有什么办法?
难道就只有屈就他这一条路可走了吗?
她刚和时月阁断了联系,已经准备把所有精力都用来赚钱这一项上了。
原先的打算是, 她的典身期一到,待出了鲁公府就租赁间小院,每逢十五晚去大慈恩寺的香客净室, 等着旋风的再次到来。
平时就努力赚钱,求佛问道,打听着奇事异事,然后想法子和妙招先生见上一面, 即使暂时回不去, 也可过得安稳舒心。
如今沈思莞无比信任她, 出入鲁公府也很方便, 痴鹰居士的话本已经走向了正轨, 又接了个同人文的大单子, 她还预备着和惊鸿去平康坊的歌舞伎院看看,争取能去教舞赚钱。
日子终于好过几分,并不想抽出来心思和他斗智斗勇。
若屈就于他, 好声好气地哄着他,她能看出来他吃软不吃硬……可她怎能甘心呢。
而且凭什么!凭什么呢!
应池嫌恶,厌烦,避之若浼,畏之如虎,苦恼到了极致。
“你……”沈敛谨正想分说几句,却见面前人的模样,一张脸无血色,也无表情,要挟转变成了担忧,他过去轻拍了拍她的脸。
“你究竟……你没事吧?”
应池面对他的亲密接触却没躲也没闪,一幅心不在焉的模样。
沈敛谨瞪大了眼,确定她是真的生病了,忙朝外边喊了声:“阿喜!”
“郎君。”正巧这时候阿喜也在叫他。
“什么事?”
“世子走了,未来得及告别,说是公务。”
“真的?”沈敛谨出声才知自己是多有惊喜,同样呼出一口气的还有他身边的应池。
不过尽管躲过一劫,她依旧觉得自己在劫难逃。
“阿喜,叫坊里的医人来家,就说我病了。”
应池摇摇头:“多谢,但不用劳烦医人了,就烦请郎君告知七娘一声,准许奴婢回去休息便好。”
“鲜少见你对我如此客气,看来还真是病得不轻。”
沈敛谨略有心揪,但却本着便宜不占白不占的想法,轻轻地揉了揉应池的脑袋,甚是亲昵:“那你快回去吧,七妹那我说与她便是。”
没有了压迫在侧,沈敛谨一句“今个无灵思不想作”就打发了众人,不过众人被那则因明小故事吸引,并未对他多做指摘。
沈思莞笑吟吟地解着惑,沈敛谨则和薛承昀聊起来。
问到世子来的目的,薛承昀也百思不得其解:“是不是你们兄妹俩名气太大,他想再睹究竟?”
沈敛谨干笑了两声,有些为难地撇了嘴。
一时名声大噪,带来的却是长久的事情,他又无真才实学,迟早要露馅,直到现在他才觉得,出名好像也并不是那么有趣。
“哎沈兄!莫不是瞧上了你家?”薛承昀想到什么,抬眼去瞧人群中的沈思莞。
沈敛谨一看他那模样就知了他的意思,但怎么可能呢:“若让你娶我小妹,你娶吗?”
薛承昀摇摇头:“不娶。我有自知之明,我一没本事,二不承袭,将来说不定要靠岳家提携,需得找个比国公府门第高的才行。”
“连你这等子纨绔都有如此心高气傲的志向。”沈敛谨瞧他一眼,更遑论北静世子了,那可是北静王独子,母亲又是长宁公主,家世如此显赫,怕是将来要尚公主的,能看上他家?
保不齐还未了却大兄那失察之罪,想着法地寻些他们鲁公府的错处呢!
但他一向敬重敬畏能上阵杀敌之人,自觉他所敬重敬畏之人并非是睚眦必报的小人,且大兄已经受了惩罚,两家恩怨也罪不至此。
故而沈敛谨也诧异几分,莫非真瞧上他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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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至黄昏,祁深从武侯卫衙署回来后,就一直站在王府可中庭的廊下,背影略有沉郁。
“她还是没出来?”景是没心思看,脑子也不知在想什么,他目光冷峻,嗓音低沉,细听下,还压着浓重的不耐。
气氛很凝重,乐觉跪地请罪:“回世子,属下失职,属下已带人蹲守五日,鲁公府的角门、后门、正门皆有人盯着,然未见她踏出过一步。”
回话干净利落,却与前几日如出一辙。
从十月初至初五,乐觉能感觉到世子的声音越来越沉,问的话越来越短,语气越来越差,耐心该是也越来越耗尽了。
眼看着世子未再言语,乐觉犹豫了片刻,忍不住提着建议:“是否要直接进鲁公府里拿人,或者派个暗探进府去查一下?”
“不用。”祁深半抬着眼皮,“同样的招数再用一遍,该是有人起疑了,暗探……也不用了。”
他能想象出来她究竟在作何,没必要派人去。她大概会像只缩壳乌龟般躲着,该是连沈七娘的院子都没出。
“继续守着,她总有出门的一日。再等个三日,若她真准备一直躲着本世子,死活也不出门,就把她在墨香林写的那些书以违禁书的名义查抄了。
“届时自有人去找她的,到那时可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了,她不是爱钱?我非得让她赔得心疼不可。”
祁深眸色略有些阴鸷,摩挲着手腕骨,冷笑一声。
“是。”乐觉自是领命。
夜色沉沉,祁深夜宿曲江别苑,还未到就寝的时刻,他捧了卷兵书在书房里看着。
终于有些许倦意,九安和六安早有准备,伺候着郎君洁面揩齿,然祁深外衣尚未脱去,尚嬷嬷便来寻他了。
可中庭的人从来都敬重着这位嬷嬷,祁深抬手示意两人先退下。
尚嬷嬷却是捧着许多卷画轴踏进来。
“夜深缘何不早时就寝?”祁深言语一句。
“多谢郎君体恤。”尚嬷嬷笑吟吟地,“老奴寻了几个娘子,您瞧瞧?”
祁深眼神未扫至尚嬷嬷处,而是迈步朝前,后坐下了,他示意尚嬷嬷也坐,漫不经心地问着:“什么娘子?”
“老奴不敢僭越。”尚嬷嬷将画卷放置檀木案上,一卷卷展开。
上面绘着几位妙龄女子,或娇媚,或清丽,眉眼瞧着倒是和某个人有些许的相似,想来短短时间内寻摸到这些,也真是颇费了一番功夫。
尚嬷嬷温言劝道:“老奴知道郎君对那丫头多少上了点心,可那丫头性子倔,不服管教,老奴怕万一伤了郎君的体面……”
说到底尚她也是冒着被训斥的危险,她有几个胆子敢干涉主家行事?可近来郎君的情绪她亦看在眼里,亦跟着着急上火。
被猜心思他该不悦的,但他也知尚嬷嬷的心思,没那些弯弯绕,因着乳母身份,也算半个阿娘,祁深向来尊她重她,也就没放在心上。
他终于抬眼,目光扫过画卷,看清了后嗤笑一声,稍一想就察了其中关窍:“嬷嬷去找她了?”
“……是。”
怪不得近几日尚嬷嬷反常,锁烟楼多了许多她的大花销,管家还特意跑来告诉他。
不过小事一桩,花就花了,他本就不甚在意,只是如今才明白这笔钱的用途。
“她怎么说?”祁深摸了下下巴,似并不想知道般,只作不经意地问,“是不是没少骂我?”
“没有,就是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随意编排郎君。”
祁深知问不出来什么,就算她真的开口骂了尚嬷嬷也会顾及着,不会言说的,就是瞧着有些趣味,想问上一句。
他撩了眼随意看了看画卷上的人:“你当我是找替身吗?”
尚嬷嬷一噎,咽了咽口水仍劝道:“长安城美人如云,何必执着于一个?您瞧这位,洛阳来的……”
提到洛阳,祁深的眸色明显暗了几分,他忽地起身:“嬷嬷可知猎鹿之趣?”
“……老奴愚钝。”
“若那鹿温顺如羊,一箭便倒,有何意思?”
祁深搁置了茶盏,唇角勾起一抹冷意:“偏偏是那最野的,也是跑得最快,最聪明的,追猎起来才最痛快。”
见其兴趣未减,甚至有激动之意,尚嬷嬷哑然,只得叹气:“郎君既喜欢,老奴便不再多言。”
“什么事都还是瞒着母亲才是,省得她为我提心,您说呢?”
虽未直说,但尚嬷嬷也知道人的意思,多少还是因为上次她告诉了贵主之事在提醒她。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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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所有相,皆为虚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沈思尔提笔抄写《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是茹夫人所罚,主母夫人将她所做一切全告知了茹夫人。
那个平时如木封泥塑般似要羽化登仙去了的茹夫人丢与她一卷经书,让她抄,五十遍悟出来就抄五十遍,一百遍悟出来就抄一百遍……
可哪怕是抄上一辈子,她觉得自己也放不下世俗,悟不出来那所谓的道理。
门外有脚步声响起,沈思尔回过神来,手微微一颤,墨渍簌簌被震落在黄纸上,又废一张。
尘音进门来,沈思尔将废纸扔进火盆里:“如何?”
“还在。”尘音如实道。
沈思尔勾唇:“真是耐心。”
异世之人……总归还是和大家是不一样的,无论是思想,还是行为,哪怕仅仅是站在人群中,若不隐藏,也是突兀的,卓尔不凡的。
何况她又如此优秀,真是不负她所希望。
那世子会对她感兴趣,并不需要多么费力,但他最终会明白,这将会是插进他胸膛最近的一把刀。
金风拂过梨稍,黄叶翩跹如蝶,应池站在鲁公府后花园的梨树下,仰头望着高墙外的天空,她不能再如此等了。
沈思莞催她去问稿子写得如何,她假装出门去,实则躲到这儿来了。
应池一字未动,只因写少年将军的生平也需好好查阅一番书籍,而与惊鸿娘子谈好的教习之事怕也是要泡汤了。
她不能再如此坐以待毙。
可隐隐觉得自己出门后会再也回不来,他不会放过她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让应池止了出门的欲望,可她又怎能甘心自己好不容易刨出来的赚钱法子就此化为乌有。
想来想去,或许还有一个法子。
那就是到丰邑坊时氏丧葬铺,去寻求时月阁的庇佑,或许能有些许作用。
然在她未闻之时,有脚步悄然无声地接近她。
应池转头过去的时候,着实被吓了一跳。
见她如此惊慌,尘音有些歉意,习惯于如此走路,这次忘记了。
“二娘子有事找你。”尘音道。
应池略有警惕地看着面前人,她知道沈二娘和面前人或多或少和原身有关,如今终于还是找上门来了。
但沈思尔是敌是友并不明确,应池还记得其害她被冤枉之事,若不是她机敏,早被撵出府去了。
见对面人冷着脸上下打量他,尘音抿了唇,终于说了出来:“二娘知道你眼下面临的困境,她有办法,而且,你不想知道你为何到这儿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