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恨
“再说一遍。”
祁深的脸色极为难看, 但声音很轻,轻得像从香炉里逸出来的一缕烟。
乐觉硬着头皮重复:“一行人早在进了丰邑坊就没出来。”
距宵禁坊门毕,已过了半个时辰, 武侯卫紧赶着将商铺挨家挨户地问了一遍,然后赶过来汇报。此刻已经将丰邑坊围了, 只等着世子下令搜坊。
大冷的天,乐觉却浑身都冒了汗, 他齿关也在发颤,这几日郎君本就压着火,这小娘子可真能在这档口找事。
今晨坊门一开就出了门,往常也都是这样,亲卫也都是回来后再汇报她去了哪做了什么, 再说了也有暗探跟着,一般人发现不了,怎么就能让她跑了呢!
“丰邑坊。”祁深声音透着冷意, “她倒会挑地方。”
这时月阁,当真是不收拾不行了,一次一次地拿她来生事。
“小黄门挑衅,鲁郡公发难, 如今连个奴婢都敢跑。”
缠了白绢布的后背没好多少, 依旧渗着血, 还在隐隐作痛, 他慢慢站起身来, 声线也森然:“真当本世子是泥塑的菩萨好性呢。”
乐觉察着世子的意思, 隐隐有些不安:“郎君,还在受罚呢,且入夜了, 阿郎要是知道……”
“闭嘴。”祁深的声音不重,但淬着阴沉的怒火,抬脚便出了祠堂。
“派人告诉父亲一声,就说我有要紧事要出去一趟,回来任罚个十天半月,绝无二话。”
“是。”乐觉心下更慌乱,看着面色阴沉的世子,也不由替那小娘子担忧,“世子,是不是那时月阁,同上次一样有埋伏,抓了她专门威胁……”
“他们看她的命可比本世子重多了。”
那声音几乎是自齿间碾出来的,然言罢后,祁深似想到了什么,不由微微蹙眉。
所有事情就像线串起来一样,时月阁可是消息最灵通的,若知道了齐王妃的事,若真要以此治他于死地,必会大街小巷地传。
那样能最快打他措手不及,但也必会暴露得更快。
他们一向盘踞洛阳,在京城的人手让他斩得差不多了,最近又在严查从洛阳来的人马,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如今……此番看下去怕和他想的分毫不差,幕后人就是在拖延时间。
为了什么……
帮她跑?
“倒多亏她跑提醒了我。”祁深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字字坠地成霜。
“速搜丰邑坊,只要是可疑的人,全部都抓起来,速查今个儿从长安往洛阳、巴蜀、江南方向的人和车商队,特别是去洛阳,天亮后骑快马,沿官道、小路带人去追。
“若是水路,必得经潼关至渭口坐船,快马也需一两天,若追至渭口船只开走,直接到下一站汴口去堵人。”
行军打仗多年,从长安城的各个门出,通往哪在祁深脑海里都能自动形成地图来,“就算是钻到阎罗殿,本世子也能把你给掏出来。
“另外,让守城门的人今夜把门守仔细了,在城墙上也要眼观六路些,若有人犯夜偷跑,却没被抓住,小心我摘了他脑袋!”
“是!”乐觉应声后匆匆吩咐着身边亲卫赶去先行。
祁深也知道出这长安城,必有些别的上不得台面的法子,首次见她可不就是无缘无故地出现在那护城河里?
虚与委蛇,虚与委蛇……近几日也不见她作妖,床笫之欢上也少了很多夹枪带棒,反而盈着水润润的眸子看他,透着些柔意来。
每当觉得或许她想通的时候,她总是如此这般摆他一道。
好呢,好得很!
祁深紧咬牙,快马加鞭地赶往丰邑坊,眼尾亦绷紧如拉满的弓弦,也不由暗恨着。
她这样的人,本就不能心软,就需得捆了她的手脚,折了她的傲骨和自尊,将她困在方寸之地,日日不见天日,说不定才能老实几分。
他也替她祈祷着,可千万要藏好了,莫要让他逮了去!莫要让他逮了她去!
八口劣质薄棺被随意丢在废弃小院的院角,棺盖虚掩着,露出里面昏迷不醒的亲卫、女婢和暗探。八个人,整整齐齐,一人不落,全军覆没。
几个武侯卫手忙脚乱地将人从棺材里拖出来,掐人中,泼冷水,喂解药,众人才悠悠转醒,一抬眼,便撞进一双深渊般的眸子里。
那居高临下的目光裹挟着怒意与冷意:“说。”
一个字,没有任何语调,却惊得众人胆颤,哆嗦了半晌,终于有个胆大的亲卫开了口,他牙齿咯咯作响,又冷又怕,手也是麻的:“世、世子,卑职无能……”
亲卫在祁深的注视下几乎窒息,结结巴巴地叙述起来,他们如何到的丰邑坊,如何逛了几个丧葬铺,又是如何失去意识的……
“娘子她……她全程都很平静,甚至还摸了摸那楠木棺材的材质。”花颜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困惑,“就像……就像真的在给他爹娘挑棺木一样。”
“属下发现他们晕的时候,就有一双手从背后捂了属下的口鼻,属下无能……”
祁深沉默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眸色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冷:“的确无能,一群废物。
“正儿八经训练的亲卫,被那藏头露尾的鼠辈,像塞死狗一样塞进了棺材里?全给本将军关起来!好好反省反省!”
声音瞬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院内所有人瞬间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一下。
“查!把丰邑坊所有人查个底掉,地痞、混混、黑户,还有所有见过陌生面孔的人,全部抓起来问,撬开他们的嘴!
“所有棺椁、箱笼,也一律开检!她既能藏人进棺材,就敢把自己藏进去。”
一时怒意上涌,有些头疼,他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而背上的伤想必已然崩裂,疼得要虚脱。
出门时乐觉多留了个心眼,叫上了府里典医一道,也算有个照应,本此事用不着世子亲自出面至此,只在府里静候即可,看来真是气急了。
马车里,典医颤巍巍捧着药匣进来时,瞧见世子疼得拳头紧握,惊得他手一抖,药瓶滚落在地,惊慌失措地捡起来后忍不住开口劝着:“世子,世子!万不可再动气了!”
又瞥见那背上中衣又洇开一大片暗红,典医声音都发了颤,“这伤再裂下去,恐要溃烂见骨啊……”
疼才能记得住该疼的事,而被鞭笞的屈辱,定要人百倍千倍的偿还:“乐觉!你过来!”
乐觉闻声匆匆而至。
“把最近她见了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去了那些地方,一应问仔细了来报我,错过一个细节让她侥幸逃了你们就等死吧。”
“明白!”
天光未大亮的时候,丰邑坊已经被翻了个底掉,有些可疑的人已经被控制起来,但也只能证明她来过,后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能说出一两句的人也全被押进了狱舍里,等待细审。
到了第二日晚上,祁深支着额角坐在案前,指骨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面无表情。
乐觉拖着步子踏进曲江池畔的锁烟楼,脸色比窗外灰蒙的天色更难看,他噗通一声跪地,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禀世子,据报,各处关卡、驿站车马行都查遍了,扣押了一部分去洛阳的可疑人回京,还查出了一个昔年的逃犯来,但没有她的踪迹,如今只剩沿水路追的人还未传信回来。”
祁深“嗯”了声没抬眼,想到什么又问:“她走之前去了趟鲁公府要钱?”
“是,玉容说,值钱的东西也差不多都带走了。”
“果然是算计好的,临走也不忘她那仨瓜俩枣。”祁深声音依旧冷冷,“继续查,天亮要没消息,保不准要去鲁公府走上一遭。”
正言说着,门外有鲁公府附近的探子来报,乐觉匆匆出门,不多时回来。
“世子!鲁公府的沈二娘,不见了!”
祁深眼睛猛一抬,倏地起身,这简直是突至的惊喜,给他了另一条路。
上次拘着沈二娘,他没替她出气,轻轻巧巧地放了,她眸色淡淡地轻轻揭过,也没说什么,但他依旧记得那眼泪,和要把人凌迟的恨意。
公务一忙,练兵迫在眉睫,她也在他身边,只觉翻不起什么浪来。
他不该忽略的。
她跑了,沈二娘也不见了,不会是巧合,不会是巧合!
“备马,去鲁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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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西市,一个裹着褪色靛蓝麂皮帔巾、棕褐色头发的女人,和一个着翻领胡袍、革带挂弓刀、虬髯卷曲的男人,两人并排走在街道上。
大街上随处可见这般的胡人打扮,只不过女人包得严实了些。
她整张脸几乎都埋在帔巾的阴影里,眼睛也是,只露出一截秀气白皙的鼻梁。
“哎,两个胡麻饼,多浇酥油。”应池已经干吃了两三日的胡饼,嗓音沙哑,又带着古怪的河西方言腔调。
她在学着胡人语言,学着胡人如何用汉语腔调说话,她身上也有浓重的羊膻味,是因为每日几乎都抱着羊肉睡觉。
让她吃,她吃不下,只能靠这法子,但两日了她还是抑制不住地呕吐,不过已经好多了。
应池现居住在崇化坊的一间普通小院里,就紧挨着丰邑坊,昨日听闻丰邑坊被查了个底朝天,她也不由紧张。
不出意外,在没找到时月阁信物‘见月’之前,她会在这生活下去。从长安逃离洛阳,本就不是她很自愿的,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路途遥远、辗转波折的二十几日,不仅舟车劳顿,更是危险重重。
她庆幸于自己明智的决定。
张十三汇报说,那三路人已被祁深派出去的人全部截住,若她在里……想想就让人后怕,在长安城反而能减少被找到的风险。
但总会被发现的,希望那个时间足够长,长到她已经拿到信物,逃之夭夭,长到那世子对她失去了玩乐的兴致,有了新的佳人。
沈思尔白日就被绑在椅子上坐着,或者绑在柱子上,手超前站着,而晚上睡觉就被绑在床上躺着。
应池也不用堵她的嘴,她若把人招来,大家都得玩完,这道理不用教,沈思尔也明白。
所以喂她吃东西的时候,她也吃。
“你就打算这样一直绑着我?”
“给我信物。”
沈思尔抿了嘴,应池冷笑一声:“那就免谈。”
“我虽上不了台面,但终究是鲁公府的人,鲁郡公报官寻我,总有发现的一日,到时候你要怎么办?”
“我发现能让我们两个对峙这么久的原因,是我们双方都不介意和对方同归于尽。
“你是什么人我知道,沈家二娘,假冒的而已,他们怎会认真地寻你,何况……”
应池摘下棕褐色的假发,她稍一顿,“何况时月阁办事怎会有疏漏?早在绑你来的时候就派人留了信,他们是不会找你的,所以我们一直耗着吧,看看究竟是你先死还是我先亡。”
“康槃陀,康公!”
门外有人喊,张十三忙迎了上去,操着蹩脚的汉话:“哎!就来了!”
应池又忙将那头发戴上,厌烦地叹了口气,沈思尔却笑了,淡淡问了一句:“你们异世和这一样吗?”
这话被问了很多次了,但这次应池没有选择沉默,而是认真地回答了:“那是一个安全的地方,没有主仆之分,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应池半回忆着半眷恋,忽又自嘲一笑:“每月的十五又快要到了,沈思尔,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不行吗?”
面前的人和她阿兄的眸子是极像的,此刻眼尾挑起来的弧度也一致,就像他在劝她一样,沈思尔的心猛地一跳。
那声音也透着蛊惑,应池摊了摊手,使出杀手锏来:“说不定我能找到我阿兄,你不是想知道他过得怎样?我走了信物又回到了你手里,你可以随时把我召回来,不是吗?
“就一个月而已,你就当我是回家探亲,腊月十五你再故技重施,让我再回来,杀祁深……呵,你连甜头都不让我见,我怎么知道你是否能真的送我回去?”
刚刚出去买胡麻饼,尘音近乎将他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应池,但很多事他也并未真的参与,他只是知道一些皮毛。
四年前,时烨濒死的那一刻,也是十五,月圆夜,可在风停后,他就再没了气息。
那时沈思尔并未很难过,只说,希望你在异世,能活下去。
好半晌,沈思尔才咽了下口水,咬紧了下唇,她知道自己没有理由不同意,知道时烨的消息,时烨过得好不好,对她的诱惑实在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