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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依你

    依你

    阴冷潮湿的诏狱深处, 血腥与腐臭的味道直往人鼻息里钻,火把在壁上投下跳跃的光影,映照着一间间牢笼中惨不忍睹的景象。

    应池跟在祁深身后, 步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沙地上。

    从马背上下来, 极速让她眩晕,不给任何反应, 就被人扯着手腕大步向前,她跟得很踉跄,也不见他丝毫慢下来的意思。

    现在,终于停了。

    他松开她,他让她看。

    应池喘着粗气, 看到被锁在墙上的蟒公,胡子被血污黏成一绺绺,气弱无力。

    张十三趴在地上, 脊背血肉模糊,再往里走,还有几个受刑严重痛苦呻吟的身影……

    基本上都是祁深觉得嘴里有东西的人,他在想着法儿地用酷刑撬开他们的嘴。

    应池胃里一阵翻搅,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靠那一点锐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清醒。

    然后骤然而松。

    心的最后一点, 也被掏空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麻木, 沉得她想立刻瘫软在地。

    她能拿捏他的是什么?以自己的性命拿捏他?

    应池想起这几日自己的行为, 就想笑,却提不起唇角来。

    有什么值得笑的呢。

    她没有办法摆脱现在的困境,除了一死了之, 那样既摆脱他,也摆脱这里,摆脱这恶心的地方。

    死……与其说威胁他,不如说是解脱自己。

    从麻木中抬眸,应池扫过去的视线蓦地对上耗子的眸子。

    他受得刑罚还算轻,所以还能站着。

    只见耗子的眼尾极轻地向祁深的方向扫了一下,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直接的指向,却有一种微妙的重量,应池一下就知道了他的意思,信物‘见月’在祁深那。

    这个消息并没有悬念,应池沉默地移开视线,落在他手里跟落到深坑里没什么两样,还有什么拿的必要?

    起码她现在没有任何劲头。

    这短暂的交流怎能瞒得住祁深,他一把扣住应池的手腕,把她往自己的身侧身后带。

    如鹰般锐利的视线扫在耗子脸上,祁深示意酷吏:“再审。”

    这个人只交代了去鲁公府的目的……偷东西。

    偷什么……一个非金非玉的圆状物,为什么……为了卖上个好价钱。

    毋庸置疑,他在撒谎!

    “我早警告过他们,别碰你的事。”

    祁深的拇指摩挲着手中人的腕骨,动作似带怜惜,声音却陡沉:“他们冥顽不灵,本世子也从不是什么好性子。

    “若非想探知些关于你的事,早就不会允他们活到现在。”

    祁深本不想问她,想自己探清楚,但这些人真的忠得很,一句也不说。

    若是跟上次一样,用她威胁那个刺客般,定能敲到点边角,但……不行,比起这个,他更希望这些人能威胁到她。

    其实他也知道,从她嘴里更是听不到任何她藏起来的秘密,但没关系,困她在身边,总有一天他也会挖个干净。

    “把他们……都放了吧。”应池的声音哑而低。

    祁深扫了一眼众刑犯,带着残忍的审视,而后看着她摇头,也勾了唇:“若将他们放了,又以何物能系住你?”

    应池眼底早已是一片枯寂的死水:“我待在你身边,我不跑。”

    这是祁深最想听到的话不假,但:“你上次也这样说的。”

    他抬手,微凉的指节掠过她苍白的面颊,挑逗般地又摇摇头:“你知不知道,你在我这没有任何信义了。”

    “那你要如何?”

    “我不放他们,你要再跑,这些人就是先死……”

    “好。”应池打断他,眼睛直直看向前处,一片虚无。

    祁深眉梢微挑,对她如此干脆的妥协略感意外。

    “但他们……”应池扫过这些人,声音略有轻颤,“你可以关着他们,但不许你再……不许你再用刑。”

    凝视着她,祁深眸色深沉,内里的权衡之意一闪而过。

    放弃拷问真相固然不甘,但能让她主动低头,亲口承诺留下,这诱惑远胜于一切。

    比起那些或许永远撬不开的硬骨头,眼前这个终于肯收敛锋芒,栖息于他掌中的她,更为紧要。

    “依你。”祁深松快地吐口应允,伸手将她两只冰凉的手都牢牢攥入了掌心,力道坚定,透着不容抗拒。

    应池未曾挣脱,亦无回应,只是任由他牵着,宛如一具失了魂灵的偶人。

    祁深又示意把已经绑在刑具架上的人放下来:“放这一个回去。”

    两名狱卒架着那人到祁深面前。

    “让你回去有回去的目的,可得把事给我办圆满了,回去仔仔细细告诉你们阁主,让他安安分分地回到洛阳去。

    “京城水深,莫要再淌。往事我既往不咎,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不杀你们,但什么时候放也看我心情。

    “带走!”

    被押着走的耗子面色复杂,仅用余光看了阁主一眼,也神情难辩。

    -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的交界,应池坐在镜前,任由玉容梳理她的头发。

    因前些日子带假发,应池又把头发剪去半截,如今只及肩背,能梳的形状也有限。

    但玉容手巧,亦能梳成个简单大方的交心髻来。

    象牙梳齿划过发丝,悄无声息,镜中人面色苍白,眼眸黯淡,一潭死水。

    花颜拿起一枚金簪,欲插入应池发间,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声令惊了一个哆嗦。

    “换那支白玉的。”

    祁深斜倚在门框,目光如鹰隼般锁着镜前人,忽然开口。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任何尖锐的东西靠近她,都让人心忍不住提一把。

    不是往他身上扎,就是往自己身上用。

    花颜慌忙放下金簪,换了一支素净的玉簪,应池眼睫都未动一下。

    近些日子……娘子太安静了。

    她总是坐在窗边上,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不知在看什么,抑或什么都没看。

    就像现在这样。

    垂手立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玉容和花颜低眉顺眼的,呼吸都放得极轻,却有淡淡的忧意。

    而院门廊下,另有两名佩刀亲卫如石雕般伫立,目光从未离开过应池的身影。

    一朝被蛇咬,祁深怕应池再有逃离的心思,一文钱都未给她留,他不在曲江别苑时,也派人十二个时辰围在她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自也不会再让她出去。

    散衙收坊回来后,祁深迈步进院的时候见她居坐在窗边,便令人将一碟峡州胭脂橘放在她面前的书案上。

    “尝尝。”

    他道,带着一丝想要打破最近沉默的企图。

    应池垂下视线,伸出手拿起来一颗,缓慢地剥开。

    橘皮的汁液染黄了她纤细的手指,祁深蹙眉,示意不远处的两个小女婢前来给她剥皮,而应池浑不在意,只将果肉放入口中,沉默地咀嚼,吞咽。

    手……更脏的东西都摸过,还在乎这个?

    那脸上没有任何品尝美味的愉悦,也没有被他强迫的不甘,只是完成一个任务而已。

    祁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就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却又不知该向何处发泄。

    因为她很乖,真的什么都顺着他,也从不想着离开,却也少了些人气。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他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死寂中找出一点裂缝。

    好不好吃也没有任何回应。

    应池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无恨无怒,无悲无喜,就像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没有。”她道,声音平直,没有一丝起伏,甚至还回问了一句,“世子是有什么事是想与我说吗?”

    祁深一噎。

    -

    夜深,为避免应池睡不安稳,房内就点了一只烛。

    应池躺在床榻里侧,背对着外面,呼吸平稳,而床尾有人站着,看了她许久。

    最后才抬脚上塌。

    祁深从书房出来,不自觉就到她这房间里来了,原只想看看她在做什么,忽然想起来,这个时间点,差不多人都睡下了。

    他听着她近乎无声的呼吸,忽然伸手,将她强硬地从后揽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的花露香气,整个过程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与无力。

    应池睁开眼睛的时候,是被热烈的吻给吻醒的,她略一侧身,黑夜中两双眼睛,四目相对。

    单只烛火带来的微弱光亮,勉强能勾勒出榻上交叠不休的身影。

    祁深的手臂如铁钳般箍着应池的腰肢,将她死死按在锦褥之间,铺天盖地侵略将她彻底淹没。

    占有性的吻咬,落在她的颈侧、肩头,有时甚至留下斑驳的红痕。

    祁深总是要与她厮磨好久。

    也总是这时,身下人那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也泄露了她并非全无感知。

    祁深总是会畅快几分。

    然后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凶狠,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彻底确认她的存在,将她拆吃入腹,融入骨血般。

    以此这样行事,才能稍解那终日盘旋于心、害怕她再次消失的复杂心绪。

    结束后两人依旧紧密相贴,空气中弥漫着情。欲交织的浓稠气息。

    以往应池总是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挪动身体,试图从他身下脱离,当下没有,她只是闭上眼睛喘息。

    只身落入沼泽,不挣扎不自救,只认命。

    祁深的手臂骤然收紧,将脸沉溺在她颈窝,低哑沉闷地喘息,嘴唇也在摩擦着她颈侧的肌肤。

    再次结束后,祁深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松开她,翻身下榻,扯过外袍披上,而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净房。

    应池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躺在那里。

    良久,她才极其缓慢地蜷缩起来,拉过被撕破的白色里衣,勉强遮住自己,将脸埋进锦被之中。

    -

    祁深最近想往曲江别苑去,却又不想,这种想法很矛盾,比之前还要烦躁几分。

    而几日后,平康坊的霓裳苑竟报官,说他们的教习编舞先生失踪了。

    忘了处理这茬儿,那墨香林的掌柜也略有找人的焦急,不少京城富家女催新书呢。

    对她自由出入别苑这一项,祁深自是不允的。

    而经手下的暗探细查之下才知,怂恿报官的是何人。

    裴家那个毛头小子?

    祁深蹙眉,该是认出来了她,还当裴晏当时年幼不识,那既然认出,有些事问问他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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