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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重回

    重回

    “你回来了?”

    凌裕桉就那样安静地陷在柔软的沙发里,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家居服,仿佛已经坐了许久,见她回来才动了动。

    “嗯。”应池脱下外套挂好, 也用一种尽可能平淡的语气回应。

    最近她一直住在他这边,若是男女朋友关系住在一起本没有什么异议, 但无论面前人是出于什么目的欺骗她,应池并不想继续这段显然是虚假的关系。

    她也有意想套他话。

    “喝杯热牛奶吗?帮你助眠。”

    “我不能在你这继续住了, 明天我就回家去了。”应池的话和他的话重叠,“谢谢,不用了。我觉得我们的事需要有个了断。

    “确切地说,你所说的我喜欢你的那段记忆,我弄丢了, 我现在不喜欢你了,等我找到爸爸,我会给你个答复的。”

    她顿了顿, 没再说话,而是上楼去了,也刻意忽略了他那双失落无助的眼睛。

    应池已经很久没有做噩梦了,说到底该归咎于祁深的脱敏, 让她对他的感觉不再是恐惧, 而是变得血腥, 甚至有想杀人的冲动。

    她听见有人叫她“池池”, 像隔着蒙蒙油纸一样, 闷闷的, 她猛一扭头,看着爸爸扑在她的尸体上哭得肝肠寸断,一把安眠药在临睡前决然地塞入口中。

    她的狗狗可茵用爪子拼命挠门, 带血抓痕一道道清晰可见,最后蜷缩在门边一动不动。

    最后却是凌裕桉……割了手腕躺在浴池里闭了眼,脸色平静得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为什么会梦到他,应池不知,但三个画面在脑海里不住回放。

    “不要,不要。”她绝望地拼命摇着头,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任凭眼泪汹涌地往下流,直到哭着醒来。

    她被拥进一个怀抱里,从难以接受地嚎啕大哭,到意识到是梦的停息,眼泪沾得凌裕桉的肩膀都湿透了。

    “是我错阿池,是我错,我又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是我错。”

    他又在道歉。

    应池缓过来后,带着刻意的试探开口问:“为什么当时不喜欢我?我追过你的。”

    凌裕桉微一僵,但他的回答依旧是完美无缺的,他还笑了笑:“还能因为什么,因为蠢啊,当时眼睛长在头顶上,后来才发现……我没你不行。”

    “阿池,我没你不行。”

    他又重复着,在凌裕桉的喃喃下,应池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

    凌裕桉却摸着她的头发,目光眷恋地描摹着她的脸,最后吻了吻她的唇角。

    “睡吧,阿池,明天一早,一定会有你期待的事情发生。”

    晨起,应池捏着吐司,指尖微微用力,状似无意地开口:“我今天,会去警局一趟。”

    她仔细观察着凌裕桉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有些关于我爸失踪的事情,我想走一下备案流程。”

    凌裕桉涂抹着黄油,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的目光温和甚至带着些许支持:“好,需要我让公司的法务陪你一起去吗?他们对这些程序更熟悉。”

    他的反应自然得无懈可击,应池心乱如麻:“……不用了。”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池池,回家来,爸爸有事要告诉你。】

    应池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站起身:“我……我出去一趟。”

    “我送你。”凌裕桉也随之起身。

    “不用!”

    应池脱口而出,声音发尖,她也几乎是一路飞车回家的。

    “走吧。”远远跟着,见她安全地进了门,凌裕桉才吩咐司机。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消毒水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散,应池一眼就看见爸爸应华坐在靠窗的轮椅上。

    他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上,显得那样瘦削和脆弱。

    应池鼻尖一酸,所有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她像小时候一样扑进他怀里。

    应华是老来得女,赚了赔赔了赚,近五十岁才成家立业。

    怎么才一年不见,他就老成这个样子,应池不知道,她只是伏在他腿上哭得不能自已。

    现在觉得,回来后发生的一切,才更像一场梦,可她死命掐了掐自己。

    却是疼的。

    应华眼神浑浊,但透着一股异样的清醒和决绝,他艰难地开口:“我的池池终于回来了,能见你一面,我就能安心了。”

    应池刚干的眼泪又瞬间决堤,她感觉莫大的恐惧将她团团包围:“爸爸,你不要我了吗?”

    应华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轮椅扶手:“你得走,知道吗?你得回去。”

    他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我不!”应池哭着摇头,“爸爸是让我回到那个吃人的地方吗,我不回去!我会在这里陪着你,我们一起想办法。”

    对于时烨所说的天命,应池一个字也不信。

    “凌裕桉……”应华剧烈地呛咳起来,脸色涨得通红,“他……他手段太硬,爸爸怕自己一走……谁也护不了你,爸爸怕你受委屈。”

    他咳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上气,强撑着抚了抚应池柔软的发顶:“你得走,知道吗?”

    应池幼时,应华曾带她去终南山度假,每每会在像民宿一样的寨子里住上一些时日。

    就曾被一位身着道袍、气度非凡的相士敲门讨过茶喝。

    那相士观在一侧玩耍的应池,见其肤色莹白,眉目清朗,手指下意识地掐算着:“龙睛凤颈,贵极之相,若为女娃,当为天下之主。”

    应华瞧着短发像假小子样似的女儿,不由大笑:“这是什么时候?是新时代了!你这老道士,在深山里过糊涂了吧。”

    相士笑而不答,消失在深山。

    天命不可违……若不是这样,他为何会在上年那日,整理旧物的时候发现了那传家宝,又偏得鬼使神差地对着月光照了照?

    致使应池在里约科帕卡巴纳冲浪遇险,再次醒来就换了个芯子。

    整个空间都是应华的呛咳声,医护人员迅速从旁边房间赶来,低声劝慰着,将情绪激动的应华推回了卧室进行吸氧和镇定。

    应池徒劳地想跟上,却被李叔轻轻拦住:“小池……”

    她转向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突然叫她的人:“李叔,我爸爸他……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的身体……”

    李叔抹了把眼角,声音哽咽:“应总年轻时候创业太拼了,什么苦都吃过,落下一身病,您走了之后,焦虑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他压低了声音,“您……您就应着他吧,应总……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应池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好久,久到浑身的血液都要凉透了。

    不远的另一栋别墅里,凌裕桉沉默地放下了耳麦。

    无论怎样,他既然选了让她自己做主,他就不会再干涉。

    凌裕桉艰难地后仰,对,他需要的是学会陪伴她,而不是干涉她。

    她一定不会走的,他们还有那么长时间可以相处,可以好好相处,他一定可以把自己恶心的、卑劣的占有欲藏起来的。

    他可以的。

    应华终究没熬过几日,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静默得只剩下仪器终止的单调长音。

    这几日应池夜以继日地陪着应华,话说尽了一辈子的。

    “爸爸,到你九十九岁的时候,我的狗狗可茵也四五十了呢,而我好像也不年轻了……”

    应池踉跄地迈出门,痛哭到撕心裂肺,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活生生挖了出来,然后在下台阶的时候晕了过去。

    葬礼的一切都由凌裕桉一手操办,周到、体面、无可指摘。

    黑压压的宾客,雪片般的挽联,堆叠如山的花圈。

    应池在病房里,一口东西也吃不下,靠着注射葡萄糖度日,她的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空洞,她没去看父亲最后一眼。

    她只是麻木在想,若自己不回来,是不是就不知道,心里是不是还一直有个期待,怀揣着期待是不是永远比知道结果更好些……更好些。

    她为什么要回来。

    “我一直在。”有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冰凉的耳廓,凌裕桉握着应池的手,又吻了吻她的额头。

    几日后,一位不速之客的到访撼动了凌裕桉心底最紧绷的弦。

    “这是你家的祖传之宝。”时烨把锦盒递给应池,“怎么处置还是交还于你,我想了想,因为是你来去,所以谁都不能替你自己做决定。”

    应池接过,展开锦盒,虽形状不一,但和见月是同材质,非金非玉,似是天外来物。

    看来就是这东西作祟了。

    凌裕桉忍了很久,才没把它夺过来,挖个坑埋了。

    却不想第二日,应池请他帮忙安排一艘船去海钓,将那东西锁紧了两层保险箱,最后扔进了深海里。

    凌裕桉便知道,她不会走了。

    但他心里还是担忧,所以回去后便派人去打捞,他不信任何人,只信能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从海轮上下来,应池终于去了趟墓地,她靠在妈妈的墓碑上,就像靠在了她怀里,“妈,你让我照顾爸爸,对不起,我没有做到……”

    然而不管是她去哪,总有一个人,站在不远处,静静无声地看着她,跟着她,确保她绝对安全。

    同样知道应池将东西扔进深海的时烨也并没有任何阻止的意味,只是再次见面的时候,他道:“我想跟你聊一下关于时月阁的事,若你……”

    应池打断他:“你觉得我一定会回去?”

    “不排除这个可能,不是吗?”

    时烨觉得她会回去的,但他知道她一定不喜这话,所以没说得很直接。

    时月阁的藏书阁里,有份年事记录,包括前朝,也包括……后朝,前朝是记录,而后朝,全是历代阁主通过记忆拼凑出来的,毫无疑问,阁主们来自于后世。

    而面前人的名字,有……写在上面。

    他是被淘汰的那一个,代替他身体的才是时月阁真正需要的阁主,但他是濒死状态换过去的,他问过应池,应池说古代的他已经死了。

    “你要说什么,报仇吗?”应池抬了抬眼。

    “其实,没有所谓的仇可以报。”时烨叙述着,“舅舅裴修远被诬陷谋反,裴家一夜倾颓,我父亲母亲难以接受,便于洛阳利用时月阁化为百姓,煽动闹事,起兵造反,进行报复。

    “本就是以暴力解决暴力,企图通过反抗朝局来达到可以谈判的地步,结果可想而知,被北静王大军武力镇压,自是输得一败涂地。

    “但北静王倒也是个英雄,他优待俘虏,将人全部放了,且本就是百姓起义,有个安稳的承诺,便也不了了之。

    “可我父母亲在那次战役中死去,我与裴云廷共骑一匹马,被那北静王祁泰一箭双人,穿了肺腑,我伤得重些。”

    “所以你为了保全自己的命,把别人换过去了了。”应池冷冷道。

    时烨摇头:“因为有圆月印记,我是时家下一个被选中的人,父亲从小便告诉我,我不能对任何人产生感情,因为我的未来并不属于那里。

    “父亲在穿越之前,也是一样,他是从民国穿越而来后,才与我母亲相爱的,我母亲放弃了长安贵女的身份,跟父亲私奔,把我外祖父生生气病。

    “时靥出生时身上没有圆月标记,母亲便忍痛把时靥送去了长安裴家,对外只称是裴修远之女,裴云廷之妹,是为了尽孝。”

    原来如此,应池的话里听不出褒贬:“你们家庭关系真复杂。”

    “可我……还是爱上了思尔,所有秘密便如实相告了,是思尔她……算了,总归我是受益者,我无话可说。”

    “猫哭耗子。”

    “若你……能不能帮我给她带几句话,你告诉她我很好,让她不要执着于报仇……”时烨最后开口道。

    “且不说我不会回去。”应池依旧没什么好神色,她站起身来,早已不耐烦,打断他道,“就算回去,我也不会帮你们这对恶毒的夫妻,死了这条心吧。”

    尽管东西已沉入深海,可应池心下是有点乱的,这种乱包括心慌意乱,也包括对未来突至的恐慌,也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她去凌裕桉那里接狗狗可茵,也准备好好和他谈一谈。

    而此时的凌裕桉,派去的人打捞潜水,都没有找到她扔到海里的东西,他的心慌也更是达到顶峰。

    他有一种预感,他所做的一切怕都是徒劳,他曾经如何因她回去而欣喜,此刻就有多狼狈不堪地期待,她一定不要回去。

    可他却下意识地在整理资料,整理那个朝代的资料,她记也好背也好,总归能派上用场,他舍不得她再受委屈受磋磨,那比杀了他还让他心揪。

    应池见到的就是这样,他蜷缩在地上,心如刀绞,全身几乎痉挛的模样。

    “凌裕桉!”应池去掐他的人中。

    他突然发了疯地拥抱她,似要将她融进骨血里,此生此世,生生世世。

    “阿池,阿池……”

    他吻着她的唇,挤进她的唇齿,掠夺她的呼吸,带着绝望的、焦灼的疯狂,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纠缠吮吸。

    却又极尽温柔。

    “啪”地一声。

    直到最后,他稍稍松开些许,应池被控制的手才得以抬起,给了他一耳光。

    凌裕桉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剧烈地喘息着,一遍一遍地跟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最后一次了,对不起,是我错。”

    农历二月十五日,腥咸的海风卷着浪沫,拍打在渔船的木质船舷上。

    几个皮肤黝黑的渔民围着甲板中央一个的金属保险箱,又是撬又是砸,咒骂声和铁器撞击声混杂在涛声里。

    “这玩意儿真结实!”老船工喘着粗气,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和海水。

    最终,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箱盖被液压钳强行破开。

    一个长方形的东西,触手温润,非金非玉,下一瞬,却迎着圆月的月光而熠熠生辉,映得周围渔民惊愕的脸庞忽明忽暗。

    无人认识此物,但直觉告诉他们,这绝非寻常之物。

    老船工咽了口唾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压低声音道:“收好!收好!别声张!回头找个识货的问问……”

    应池在自己登过无数次的剧院舞台上,闭着眼睛去想,只想自己曾经登台的感觉。

    她不知道凌裕桉包场了,她也没去想这些。

    而凌裕桉就这样在侧看着她跳舞,从天亮跳到了天黑,最后旋风刮过,一片狼藉。

    舞台中央躺着一个人,保安惊恐地叫人打了120。

    众渔民下了船,掏出那以为价值连城的东西,那东西却突然变得黯淡无光,一碰化为了齑粉。

    当天午夜,凌氏集团董事长凌裕桉,从百层高余的楼顶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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