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
“你回来了?”
凌裕桉就那样安静地陷在柔软的沙发里,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家居服,仿佛已经坐了许久,见她回来才动了动。
“嗯。”应池脱下外套挂好, 也用一种尽可能平淡的语气回应。
最近她一直住在他这边,若是男女朋友关系住在一起本没有什么异议, 但无论面前人是出于什么目的欺骗她,应池并不想继续这段显然是虚假的关系。
她也有意想套他话。
“喝杯热牛奶吗?帮你助眠。”
“我不能在你这继续住了, 明天我就回家去了。”应池的话和他的话重叠,“谢谢,不用了。我觉得我们的事需要有个了断。
“确切地说,你所说的我喜欢你的那段记忆,我弄丢了, 我现在不喜欢你了,等我找到爸爸,我会给你个答复的。”
她顿了顿, 没再说话,而是上楼去了,也刻意忽略了他那双失落无助的眼睛。
应池已经很久没有做噩梦了,说到底该归咎于祁深的脱敏, 让她对他的感觉不再是恐惧, 而是变得血腥, 甚至有想杀人的冲动。
她听见有人叫她“池池”, 像隔着蒙蒙油纸一样, 闷闷的, 她猛一扭头,看着爸爸扑在她的尸体上哭得肝肠寸断,一把安眠药在临睡前决然地塞入口中。
她的狗狗可茵用爪子拼命挠门, 带血抓痕一道道清晰可见,最后蜷缩在门边一动不动。
最后却是凌裕桉……割了手腕躺在浴池里闭了眼,脸色平静得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为什么会梦到他,应池不知,但三个画面在脑海里不住回放。
“不要,不要。”她绝望地拼命摇着头,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任凭眼泪汹涌地往下流,直到哭着醒来。
她被拥进一个怀抱里,从难以接受地嚎啕大哭,到意识到是梦的停息,眼泪沾得凌裕桉的肩膀都湿透了。
“是我错阿池,是我错,我又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是我错。”
他又在道歉。
应池缓过来后,带着刻意的试探开口问:“为什么当时不喜欢我?我追过你的。”
凌裕桉微一僵,但他的回答依旧是完美无缺的,他还笑了笑:“还能因为什么,因为蠢啊,当时眼睛长在头顶上,后来才发现……我没你不行。”
“阿池,我没你不行。”
他又重复着,在凌裕桉的喃喃下,应池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
凌裕桉却摸着她的头发,目光眷恋地描摹着她的脸,最后吻了吻她的唇角。
“睡吧,阿池,明天一早,一定会有你期待的事情发生。”
晨起,应池捏着吐司,指尖微微用力,状似无意地开口:“我今天,会去警局一趟。”
她仔细观察着凌裕桉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有些关于我爸失踪的事情,我想走一下备案流程。”
凌裕桉涂抹着黄油,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的目光温和甚至带着些许支持:“好,需要我让公司的法务陪你一起去吗?他们对这些程序更熟悉。”
他的反应自然得无懈可击,应池心乱如麻:“……不用了。”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池池,回家来,爸爸有事要告诉你。】
应池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站起身:“我……我出去一趟。”
“我送你。”凌裕桉也随之起身。
“不用!”
应池脱口而出,声音发尖,她也几乎是一路飞车回家的。
“走吧。”远远跟着,见她安全地进了门,凌裕桉才吩咐司机。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消毒水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散,应池一眼就看见爸爸应华坐在靠窗的轮椅上。
他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上,显得那样瘦削和脆弱。
应池鼻尖一酸,所有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她像小时候一样扑进他怀里。
应华是老来得女,赚了赔赔了赚,近五十岁才成家立业。
怎么才一年不见,他就老成这个样子,应池不知道,她只是伏在他腿上哭得不能自已。
现在觉得,回来后发生的一切,才更像一场梦,可她死命掐了掐自己。
却是疼的。
应华眼神浑浊,但透着一股异样的清醒和决绝,他艰难地开口:“我的池池终于回来了,能见你一面,我就能安心了。”
应池刚干的眼泪又瞬间决堤,她感觉莫大的恐惧将她团团包围:“爸爸,你不要我了吗?”
应华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轮椅扶手:“你得走,知道吗?你得回去。”
他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我不!”应池哭着摇头,“爸爸是让我回到那个吃人的地方吗,我不回去!我会在这里陪着你,我们一起想办法。”
对于时烨所说的天命,应池一个字也不信。
“凌裕桉……”应华剧烈地呛咳起来,脸色涨得通红,“他……他手段太硬,爸爸怕自己一走……谁也护不了你,爸爸怕你受委屈。”
他咳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上气,强撑着抚了抚应池柔软的发顶:“你得走,知道吗?”
应池幼时,应华曾带她去终南山度假,每每会在像民宿一样的寨子里住上一些时日。
就曾被一位身着道袍、气度非凡的相士敲门讨过茶喝。
那相士观在一侧玩耍的应池,见其肤色莹白,眉目清朗,手指下意识地掐算着:“龙睛凤颈,贵极之相,若为女娃,当为天下之主。”
应华瞧着短发像假小子样似的女儿,不由大笑:“这是什么时候?是新时代了!你这老道士,在深山里过糊涂了吧。”
相士笑而不答,消失在深山。
天命不可违……若不是这样,他为何会在上年那日,整理旧物的时候发现了那传家宝,又偏得鬼使神差地对着月光照了照?
致使应池在里约科帕卡巴纳冲浪遇险,再次醒来就换了个芯子。
整个空间都是应华的呛咳声,医护人员迅速从旁边房间赶来,低声劝慰着,将情绪激动的应华推回了卧室进行吸氧和镇定。
应池徒劳地想跟上,却被李叔轻轻拦住:“小池……”
她转向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突然叫她的人:“李叔,我爸爸他……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他的身体……”
李叔抹了把眼角,声音哽咽:“应总年轻时候创业太拼了,什么苦都吃过,落下一身病,您走了之后,焦虑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他压低了声音,“您……您就应着他吧,应总……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应池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好久,久到浑身的血液都要凉透了。
不远的另一栋别墅里,凌裕桉沉默地放下了耳麦。
无论怎样,他既然选了让她自己做主,他就不会再干涉。
凌裕桉艰难地后仰,对,他需要的是学会陪伴她,而不是干涉她。
她一定不会走的,他们还有那么长时间可以相处,可以好好相处,他一定可以把自己恶心的、卑劣的占有欲藏起来的。
他可以的。
应华终究没熬过几日,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静默得只剩下仪器终止的单调长音。
这几日应池夜以继日地陪着应华,话说尽了一辈子的。
“爸爸,到你九十九岁的时候,我的狗狗可茵也四五十了呢,而我好像也不年轻了……”
应池踉跄地迈出门,痛哭到撕心裂肺,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活生生挖了出来,然后在下台阶的时候晕了过去。
葬礼的一切都由凌裕桉一手操办,周到、体面、无可指摘。
黑压压的宾客,雪片般的挽联,堆叠如山的花圈。
应池在病房里,一口东西也吃不下,靠着注射葡萄糖度日,她的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空洞,她没去看父亲最后一眼。
她只是麻木在想,若自己不回来,是不是就不知道,心里是不是还一直有个期待,怀揣着期待是不是永远比知道结果更好些……更好些。
她为什么要回来。
“我一直在。”有温热的气息拂过她冰凉的耳廓,凌裕桉握着应池的手,又吻了吻她的额头。
几日后,一位不速之客的到访撼动了凌裕桉心底最紧绷的弦。
“这是你家的祖传之宝。”时烨把锦盒递给应池,“怎么处置还是交还于你,我想了想,因为是你来去,所以谁都不能替你自己做决定。”
应池接过,展开锦盒,虽形状不一,但和见月是同材质,非金非玉,似是天外来物。
看来就是这东西作祟了。
凌裕桉忍了很久,才没把它夺过来,挖个坑埋了。
却不想第二日,应池请他帮忙安排一艘船去海钓,将那东西锁紧了两层保险箱,最后扔进了深海里。
凌裕桉便知道,她不会走了。
但他心里还是担忧,所以回去后便派人去打捞,他不信任何人,只信能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从海轮上下来,应池终于去了趟墓地,她靠在妈妈的墓碑上,就像靠在了她怀里,“妈,你让我照顾爸爸,对不起,我没有做到……”
然而不管是她去哪,总有一个人,站在不远处,静静无声地看着她,跟着她,确保她绝对安全。
同样知道应池将东西扔进深海的时烨也并没有任何阻止的意味,只是再次见面的时候,他道:“我想跟你聊一下关于时月阁的事,若你……”
应池打断他:“你觉得我一定会回去?”
“不排除这个可能,不是吗?”
时烨觉得她会回去的,但他知道她一定不喜这话,所以没说得很直接。
时月阁的藏书阁里,有份年事记录,包括前朝,也包括……后朝,前朝是记录,而后朝,全是历代阁主通过记忆拼凑出来的,毫无疑问,阁主们来自于后世。
而面前人的名字,有……写在上面。
他是被淘汰的那一个,代替他身体的才是时月阁真正需要的阁主,但他是濒死状态换过去的,他问过应池,应池说古代的他已经死了。
“你要说什么,报仇吗?”应池抬了抬眼。
“其实,没有所谓的仇可以报。”时烨叙述着,“舅舅裴修远被诬陷谋反,裴家一夜倾颓,我父亲母亲难以接受,便于洛阳利用时月阁化为百姓,煽动闹事,起兵造反,进行报复。
“本就是以暴力解决暴力,企图通过反抗朝局来达到可以谈判的地步,结果可想而知,被北静王大军武力镇压,自是输得一败涂地。
“但北静王倒也是个英雄,他优待俘虏,将人全部放了,且本就是百姓起义,有个安稳的承诺,便也不了了之。
“可我父母亲在那次战役中死去,我与裴云廷共骑一匹马,被那北静王祁泰一箭双人,穿了肺腑,我伤得重些。”
“所以你为了保全自己的命,把别人换过去了了。”应池冷冷道。
时烨摇头:“因为有圆月印记,我是时家下一个被选中的人,父亲从小便告诉我,我不能对任何人产生感情,因为我的未来并不属于那里。
“父亲在穿越之前,也是一样,他是从民国穿越而来后,才与我母亲相爱的,我母亲放弃了长安贵女的身份,跟父亲私奔,把我外祖父生生气病。
“时靥出生时身上没有圆月标记,母亲便忍痛把时靥送去了长安裴家,对外只称是裴修远之女,裴云廷之妹,是为了尽孝。”
原来如此,应池的话里听不出褒贬:“你们家庭关系真复杂。”
“可我……还是爱上了思尔,所有秘密便如实相告了,是思尔她……算了,总归我是受益者,我无话可说。”
“猫哭耗子。”
“若你……能不能帮我给她带几句话,你告诉她我很好,让她不要执着于报仇……”时烨最后开口道。
“且不说我不会回去。”应池依旧没什么好神色,她站起身来,早已不耐烦,打断他道,“就算回去,我也不会帮你们这对恶毒的夫妻,死了这条心吧。”
尽管东西已沉入深海,可应池心下是有点乱的,这种乱包括心慌意乱,也包括对未来突至的恐慌,也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她去凌裕桉那里接狗狗可茵,也准备好好和他谈一谈。
而此时的凌裕桉,派去的人打捞潜水,都没有找到她扔到海里的东西,他的心慌也更是达到顶峰。
他有一种预感,他所做的一切怕都是徒劳,他曾经如何因她回去而欣喜,此刻就有多狼狈不堪地期待,她一定不要回去。
可他却下意识地在整理资料,整理那个朝代的资料,她记也好背也好,总归能派上用场,他舍不得她再受委屈受磋磨,那比杀了他还让他心揪。
应池见到的就是这样,他蜷缩在地上,心如刀绞,全身几乎痉挛的模样。
“凌裕桉!”应池去掐他的人中。
他突然发了疯地拥抱她,似要将她融进骨血里,此生此世,生生世世。
“阿池,阿池……”
他吻着她的唇,挤进她的唇齿,掠夺她的呼吸,带着绝望的、焦灼的疯狂,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纠缠吮吸。
却又极尽温柔。
“啪”地一声。
直到最后,他稍稍松开些许,应池被控制的手才得以抬起,给了他一耳光。
凌裕桉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剧烈地喘息着,一遍一遍地跟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最后一次了,对不起,是我错。”
农历二月十五日,腥咸的海风卷着浪沫,拍打在渔船的木质船舷上。
几个皮肤黝黑的渔民围着甲板中央一个的金属保险箱,又是撬又是砸,咒骂声和铁器撞击声混杂在涛声里。
“这玩意儿真结实!”老船工喘着粗气,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和海水。
最终,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箱盖被液压钳强行破开。
一个长方形的东西,触手温润,非金非玉,下一瞬,却迎着圆月的月光而熠熠生辉,映得周围渔民惊愕的脸庞忽明忽暗。
无人认识此物,但直觉告诉他们,这绝非寻常之物。
老船工咽了口唾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压低声音道:“收好!收好!别声张!回头找个识货的问问……”
应池在自己登过无数次的剧院舞台上,闭着眼睛去想,只想自己曾经登台的感觉。
她不知道凌裕桉包场了,她也没去想这些。
而凌裕桉就这样在侧看着她跳舞,从天亮跳到了天黑,最后旋风刮过,一片狼藉。
舞台中央躺着一个人,保安惊恐地叫人打了120。
众渔民下了船,掏出那以为价值连城的东西,那东西却突然变得黯淡无光,一碰化为了齑粉。
当天午夜,凌氏集团董事长凌裕桉,从百层高余的楼顶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