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相逢
应池再次回到净业寺正殿。
在庄严肃穆的佛像前, 她格外恭谨地请了几炷香,于佛前点燃叩拜,也较之前不知虔诚了多少倍。
佛前叩首忘千忧, 心如明月照江流。
起身时,特意所挑的宽大袖袍拂过香案, 两炷未曾点燃的线香,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她的袖中。
天色将明未明, 正是一夜中最沉寂的时刻,寮房内两名守夜的婢女正靠在墙边打着盹儿,应池不声不响地起了身。
取出袖中暗藏的薄纸和那两炷线香,拿过床头案上事先存好水的小茶盏,应池将迷药浸湿成糊糊状, 糊在了薄纸上。
她用薄纸将两柱香裹缠在一起,将厚手帕打湿,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吹着火折子,点燃了这炷特制的迷香。
烟雾袅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气息,在室内弥漫开来。不过片刻, 那两名本就困倦的婢女呼吸就愈发沉重, 脑袋渐渐耷拉了下去。
应池悄默声地走上前, 用浸了迷药的手帕, 在她们口鼻处又分别捂了一下, 确保迷睡得更熟, 万无一失。
门外廊上还有两名亲卫看守。
应池如法炮制,捂着口鼻,拿着燃烧着的迷香出了房门, 远远地跟两人招手。
“谁!”
另一人给了突然出声说话的那人一拳:“一惊一乍的死动静,吓死人了!是夫人!”
“房内有鼠,我没找着灯,只好点香了。”
两人靠近,应池做不经意拿着线香在两人鼻息间晃了几下:“你们两个快进去瞧瞧,不然今夜我怕是难以睡得安……”
她话还没说完,那两人身形便不自觉地晃了一晃,又不约而同地甩了甩头以驱散那份眩晕。
“夫人,这是什么香?”一人察觉异样,古怪地问了一句,略有些懵然的状态下,让他忽略了一件事。
点香照明吗?岂非是无稽之谈?
“大概是香受了潮,烟雾大些,我闻着有些晕眩,你们快些去瞧瞧吧。”
应池吹灭线香,屏住呼吸,将线香与厚帕子放在地上,拿出沾了迷药的帕子,快速踮脚捂了后进门的一人。
人倒下太沉,她只能借力护他一下,但免不了有声响,引来前人的警觉。
在前人回头警觉的那一刹那,应池再次眼疾手快地捂上了人的口鼻,最后她悄步至剩余亲卫休息的耳房外。
借着门扉的缝隙,应池将剩余点燃的迷香,小心翼翼地插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房内原本清晰的呼吸声也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显然是睡熟了。
时机已到。
她迅速回房换上一身早已准备好的便于行动的深色粗布衣裳,将头发简单束起,干脆利落地用布巾包好。
突然,门口却传来的一声极细小的“吱呀”。
应池警惕起来,漏网之鱼?
“阁主。”来人却是张十三,他看着一地的人,面色带着惊讶和惊喜,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其实他早就在廊顶上,目睹了这一切。本想必要时出手的,哪知一直没有必要。
最后张十三喜滋滋地得出结论:阁主不愧是阁主,阁主真不是一般人。
不说别的,就单是放倒这些人还绰绰有余的模样,就足够他回去给那些刚入阁的新人,讲个把月的了。
“嘘,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先走。”应池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关上了房门。
她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自由狸奴,轻而快地穿过回廊。
张十三紧随其后。
应池带着他避开守夜的僧侣,沿着事先观察好的僻静小径,迅速消失在终南山,黎明前的黑暗与缭绕的晨雾,是她最好的隐身衣。
一路疾奔至山脚,天色已然大亮,张十三示意应池去瞧那两辆隐在暗处的、他事先备好的马车。
“阁主!您真是太厉害了!您自己一个人就能解决掉这些人!属下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语气带着由衷的敬佩与称赞,甚至说完他不禁跪下,膜拜了一下。
应池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强撑的精神松懈下来,露出一丝疲惫,对于他的夸赞不以为意。
“厉害什么……不过是占了天时地利,王府的暗探和暗卫没有来,那个会武的青黛也没有跟来,其余这些亲卫四肢发达,还都算好对付,省了我不少麻烦。”
是乐觉交的投名状,给了她更快的逃跑契机,她之所以今夜行动如此毫无忌惮,一是因为这个,二是知道时月阁一定在身边。
果不其然。
应池使劲揉了揉额角,脸色有些发白:“还有,你们时月阁的迷药,药效也太霸道了。我虽屏住呼吸,用厚帕子捂住口鼻以隔绝,此刻还是觉头晕目眩,脚下发软,完全凭一口气强撑着才走到这里的,莫要说那些被我直接捂了口鼻的人了,我一人放倒他们还真的绰绰有余。”
张十三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乳白色的小药丸递上:“这是清心解郁丸,能缓解迷药余劲,提提神。”
应池接过服下,一股清凉自喉间化开,她看张十三支支吾吾,示意他有话不防直说。
“是我们时月阁……阁主。”
应池闭了闭眼,本想言语一句,今日过后,她与时月阁再无瓜葛,她不想卷入是非,只想安安稳稳的。
但如此卸磨杀驴,终究还是不太好,姑且再等等吧,等安全了再说。
赶马车的两位车夫利落地把踩凳放下,恭恭敬敬地行礼:“阁主。”
有张十三递手借力,应池更快又稳地迈步上了前面那辆。
微光涌入,照亮了车厢内倚坐在简陋座位上的一个人。
“程昭?”应池的声音该是有多么的惊喜。
他比之前清瘦了许多,脸上带着久未见阳光的苍白,但那双看向她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心疼。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千言万语哽在应池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颤抖气息的轻叹:“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程昭扯出来一个笑容,最爱苦中作乐:“我命硬,倒是你……”
“前些日子,我在王府附近隐约察觉到有人跟踪我,既然早已潜回长安,为何不早些与我联系?”她看着程昭,眸光又扫了眼在侧的张十三,“也省得我整日提心吊胆。”
“阁主,可不是我不让的……”张十三正欲说些什么。
“是我拦下的。”却被程昭打断了,“我偷偷去看过你一次,远远地瞧见你在院子里,逗弄那只鹦鹉。”
“我见你笑了,便想着,你如今在那金丝笼里,还能有片刻的欢愉,或许……或许可以让你再多过几日看似平静的日子。
“那样,总归好过早一日卷入这颠沛流离、前途未卜的漂泊生涯,总归那北静世子回来的时日也还早,再等等……也罢。”
这番话程昭说得断断续续,却将他那份矛盾的心绪表露无遗。
既想救她脱离苦海,又怕自己的出现,两个人奋不顾身地逃往自由,反而打破了生活中的安宁,哪怕只是表象上的。
“阁主,上另一辆马车。”张十三听见后不悦了,扯扯晃晃应池的裙摆。
此间三四个月,他与程昭两人都是处于斗嘴的状态,一个说阁主一定会留在时月阁的,一个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她不会留下的。
应池的确不会留下。
马车赶往下一个落脚地的时候,应池和程昭聊了很多,聊天的走向依旧是远离这些熟悉的人和事,只求一个安稳。
程昭也的确是最懂她。
每隔一段路,接应的人就会多上几个,直到天色见黑才至这家同福客栈。
客栈娘子是时月阁的人,他们存了一定要把阁主救出来的心思,一早便打点好了。
众人欢喜雀跃,每个人都对她毕恭毕敬,让应池更有些难以启齿。
但该说还是得说,反正他们又奈何不了她分毫。他们也会尊重她的选择,不敢对她提出异议,只因为她是阁主的特殊身份。
休息了一夜,应池再次醒来,舒展了下肩颈。
是时候说分道扬镳了,她尚有几个事情要去交代。
时月阁的几位元老人物听见召唤,喜滋滋地上了楼,尚且不知道他们的阁主已经要决定抛弃他们了。
“十三,有两件事需要你安排人去办。”应池将手中信封递予张十三,“第一件事,便是把这个交给沈思尔,里面是她想知道的内容,告诉她,我和她两不相欠了。”
应池顿了一顿,还是提醒了一句:“让沈思尔……让她赶快收手吧,不要一意孤行,否则自己遭殃。我言尽于此。”
鹬蚌相斗,无论谁赢谁输,谁死谁活,其实对于应池来说,都是最好的事。
但这是内事,牵扯到外事,她却难以旁观。
未查出,前线吃紧,战士牺牲,国破家亡。而一旦查出,也会牵连无辜者的死亡,起码沈思尔原在的沈家和所嫁的夫家,都难以幸免。
沈思尔她……真的从来就不会想一下吗?大概不是没想,是不在乎。
“还有一个人……是我深觉有亏欠之人。”应池手搭在面前的案几上,“北静王府的暗探,代号乐七,他是为了帮我而受刑。
“你们找到他,把他带去洛阳,拜托陈雪序尽力帮他治伤。他若不接受,就告诉他,治伤所需的铜钱,是弘福寺寻慧远知客僧那拿的,是他曾救济过我的钱,而且……待我稳定了,我每月也会定期派人向陈雪序送钱的。”
“是,可是……”张十三应着,可阁主很明显的交代后事语气,也让他一时有些慌乱。
“告诉乐七,若有缘,今后能相遇,别再为我受伤了。”
应池的嗓音略哑,站起身来后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清:“第三件事,由蟒公接替我为阁主之位,时月阁上下必须服从,就这样决定,我不想听到任何反驳的话。”
众人皆难以置信。
张十三和财神瞠目结舌,月姥和圣女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对阁主的话有任何反驳。
眼看着程昭和应池已经备好行李,乘坐马车向东而行了,最后是蟒公提醒众人,众人的心里才好受几分。
“说不定过几年我们就有少阁主了。给我们阁主点时间让她去想通透,她会接纳我们的。”
“而且,”蟒公直言,“我是副阁主,只是副阁主。”
时月阁,只能由时姓一脉继承,不是姓,而是血脉秘密。
众人聚而又散,从长安城撤离回洛阳,每人都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期待。
无人知道,终南山的慧寂和尚在那一日的早上圆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