嫉妒
第二个地方, 却是一户寻常人家,祁深踱步至此不远时,正是傍晚。
瞧这家正开着门, 他略诧异地顿了脚。
那家的娘子挽着家常发髻,一手轻抚微微隆起的小腹, 一手牵着蹒跚学步的幼子,正与邻家妇人说笑。
就在这时, 有个身着青布长衫的男子,提着个油纸包匆匆归来。
见到妻儿,他的眉眼立刻舒展开来,快走几步,先将油纸包小心递给娘子, 又俯身一把将小儿高高举起,惹得孩子咯咯直笑。
“今日路过南市,见着新制的蜜饯梅子, 想着你最近爱嗜酸,便买了些少蜜的回来。”男子的声音温和。
娘子接过,打开油纸,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直酸得眯起了眼, 嘴角却漾开满足的笑意, 她轻轻捶了下夫君的肩头, 嗔道:“又乱花钱。”
几位妇人含笑着打趣儿:“哎呦又乱花钱呐!”
祁深立在巷口的阴影里, 将这温馨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面无表情, 可他不由在想,他的孩子若在,是不是也如这小儿一般大了?如果他们的一开始不是那般不堪, 此刻立在秋日暖阳下,看着妻儿浅笑的,会不会就是他祁深?
那该会是个小娘子还是小郎君呢?若是小娘子,必定像她阿娘一般灵秀,他会将她扛在肩头,看遍长安的繁花。而若是小郎君,定然顽皮,他或许会板着脸教他习武识字,不会就踹他一脚,他一定是个严父了,但会在阿池含笑的注视下破功吧?
会吧,一定会的,他毕竟……很少能见她笑。
他想,若真有那么一日,更多的时候,他会看着她濡湿的睫毛和嫣红的唇,追吻个不停,堵着她讨要奖励。
巷子里,男子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娘子掩口轻笑,小儿在父母之间也嬉闹不停,那笑声顺着风,清晰地钻进祁深的耳中,祁深想起这是谁了。
是鲁公府同她一块做活的那个婢女。
她从来没放弃过寻她,想必眼前这一切,也都有她的帮忙吧,她那么一个爱憎分明的人,给的爱和恨都是绝对的。
绝对的爱她所爱之人,绝对地……恨他。
第三个地方,是南市繁华街里一家没有招牌的店肆。
门楣素净,檐下悬着一串古旧的青铜风铃,铺内陈设简朴,四壁木架上摆满各式手作。
有以不同纹理木块拼出的莲花书签,有闭上眼靠触觉方能领略其韵味的根雕,有用粗细各异的丝线编织出的山水挂画……每一件都静默无声,同它的主人一样。
店肆主是个清瘦的男人,每日早上,他都会静坐在窗边,用刀细细打磨一块沉香木。
他看不见听不见,也不会说话,对门外车马声,对有人进店,都浑然不觉。
如此看来,让乐七假死离开长安,也是她的手笔了?
祁深无声地走入,目光扫过这些东西,冷硬的唇角微微下抿,随手拿起一枚木雕的蝉。
木蝉触手温润,翅膀的纹路纤毫毕现,足见制作人心境的沉静与专注,他的指尖又拂过架上一排书籍,打开后疑惑地蹙了眉。
书籍整页全是细密针孔扎出的点点。
摸起来凹凸不平,祁深抚摸的动作一顿,也随即明白了,这大概是盲者才能读懂的文字,而这样的书籍,他不用想也知道是出自谁手。
她对乐七算得上很好了,而乐七,在这种情况下,也还愿意为了她而活着。他们彼此在乎,惺惺相惜。
没有惊动乐七,祁深放下那枚木蝉在原处,转身离去。
直到感觉那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一直静坐的乐七,手中的刻刀才停。
空气中,除了熟悉的木香和药香,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冷冽气息,他嗅到了。
那是属于他的从前,属于……长安。
像是在窥探她留在洛阳的所有秘密,祁深来到最后一个地方,她所知道的与她有交集的人中,还剩一个程昭。
果不其然,县衙演武场上那个与人对打的,不是程昭是谁?
场中,程昭故意卖了个破绽,另一人果然中计,挥刀直劈他面门,程昭却不退反进,侧身避过刀锋,他左手扣住人持刀的手腕,右手手肘猛击其腋下。
程昭动作未停,顺势一个背摔,膝盖顶住其后心,地上人吃痛地大喊着:“求饶求饶!”
程昭便松了松力气,随即迅速用牛筋绳将其捆得结结实实,整个动作干净利落,又带着特有的悍勇。
“好!”
周围屏息的衙役们爆发出喝彩声!
祁深怔怔地看着,略有出神,他真的……很嫉妒这些人。
嫉妒他们能如此轻易地得到她毫不吝啬的关怀,嫉妒他们能活在她构筑的这片平和的天地里,而他这个曾经自诩拥有她一切的人,却被她决绝地摒弃在外。
“别人都过得很好,她把别人都照顾得很好。”
“唯独就是要离开你,唯独就是不要你。”
刘时淞恼人恶心的话在他脑中不断回荡着,祁深厌恶至极……
却是他改变不了的事实。
可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阿池。
或许,他真的该亲手打破这片宁静,他得不到的,这些人,也休想长久地拥有她。
几乎要催生出毁灭一切的暴戾,可那攥紧的拳头,忽然颓然地松开了。
毁掉这些?
是了,那很容易。
他有一万种方法能让眼前这片安宁碎成齑粉,逼她现身。
可然后呢?
她会用怎样一种眼神看他?恐怕不再是恨,而是彻底的绝望与鄙夷,她一定会惊讶,他怎么是这样一个畜生?
……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让他恐惧。
他无非是想长久地拥有她的侧目,哪怕只是她目光短暂地停留,哪怕那目光里带着无奈,带着责备,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她可以为这些人费尽心思,为何就不能分给他一丝一毫的垂怜?
祁深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可悲的循环里,越是想抓住她,就越是将她推远,而她离得越远,他那份想要她回眸的执念,就越是病入膏肓。
可他也会发现,自己是足够的贪心,足够的卑劣,他知道自己也不仅仅想要她的侧目。
转身离去的瞬间,祁深突然想到了什么,紧蹙的眉毛松了松。
不,他好像还有机会。
-
洛阳的秋日,天高云阔,河南府贡院门前却是一片喧嚣。
青砖垒砌的院墙内外,甲士林立,祁深一身深绯色官袍,立于高阶之上,俯瞰着底下鱼贯而入的学子。
“搜检完毕,无挟带者,准予入场——”司仪官拖长了声音喊道。
每次进入贡院的流程总是刻板而冗长的,而当帖经、杂文和策问全部考完,十日的时间也过去了。
应池最近在嵩阳县的日子也还算舒心,她又编了一支新舞,默写了《活佛济公》的下一个故事剧本,自己创造新故事虽有点难,但应池也在尝试自己编故事了。
而想必府试结束,对于她的威胁可以离开,她也能睡个好觉了。
他在长安可以为所欲为,在洛阳果然还是会收敛些的,她没有给他制造点麻烦,真可谓是个以德报怨的天大好人了。
对于祁深,恨是恨,厌是厌,但应池绝不主动招惹。
她简直太清楚他,这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本来甩就甩不掉,若再给他点可乘之机,只怕这辈子都难以摆脱他的纠缠。
所以最近几日,由暗探来汇报关于祁深的事,也成了应池每日要知道的消息之一。
可已经又过了十多日,却不见祁深启程离开洛阳回京复命,应池的心开始变得不安起来。
这日早,她以水沃面,刚擦净脸,就见常来汇报人脚步略有匆匆。
应池心下咯噔一下,先一步问出:“出什么事了?”
“北静王怕是、怕是摸到我们阁总堂去了……”来人气喘吁吁,还未站定,便急着汇报。
“好好说,说清楚。”应池示意旁边的耗子给来人抚背顺气,“他是误打误撞去的,还是有备而来。”
“就今个一大早,坊门刚开,衙门的人到景行寺搜查,说是有香客丢了贵重的东西,是程昭说的,说根本没有的事,就是为了要搜查,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应池简直想在心里问候他八辈祖宗,这该死的,不找事就默不作声,一找事就相当棘手。
“先关闭入口,近期别出入。”应池令着,又蹙了眉,“入口被人误打误撞发现的几率有多大?”
“基本不可能,从佛寺建造以来,就从来没被人发现过。”
“那就是有时月阁的人泄秘了?”应池若有所思。
耗子示意暗探下去,后道:“也……基本不可能,除了几个管事,其他人出入都会被迷晕,而像我这样的,根本不知道入口在哪。”
应池的眉头紧锁,无内奸却暴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暂且无从得知,她来回徘徊:“总归,先封了入口再说。”
若他此行存着以搞垮时月阁逼她就范的目的,找到了总部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得有什么能握得住的把柄,有什么把柄呢……
“叫蟒公来见我。”
“是。”
-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祁深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
他摩挲着手中的茶盏,看着面前惊恐的刘时淞,再一次丢掷飞镖擦过人的侧脸,直钉在了后门的屏风上。
瞬间一道血痕,面前人已经开始哆嗦了,两鬓的汗珠也顺着脸颊滚落,却依旧不敢对他造次,祁深微微勾了唇。
若说真的想借他的手除掉时月阁可以忍耐到如此地步,他是不信的,况且他还没同意呢……这人定还有别的事瞒他。
“多谢刘公专门跑着一趟来给本王做靶子。”祁深丢了茶盏在桌上,“明个再来?本王想练射箭,许久没拿弓,手都生了。”
“当然。”刘时淞嘴唇哆嗦着应是。
直到第二日,祁深射穿了面前人的耳垂,刘时淞还可以云淡风轻,他才开始正视面前这个人。
“那不是你最终的目的,你不想开诚公布,我们也没有谈下去的道理,我并不缺你那点关于时月阁的线索,也没有那么想搞垮时月阁。”
“‘见月’,我想要见月。”
“作何?”
刘时淞抬起头,迎上祁深审视的目光,坦然道:“我从小便嫉妒我阿兄,我们两个从一个娘的肚子里一块出生,可凭什么他一出生就是阁主,我不是?
“人嘛,对于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总是会心心念念,寤寐思服……这心思,想必大王最能体会。”
祁深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人,终于缓缓应了:“好。”
玩累了也该进入正题了,祁深再次审视着面前人,半玩笑半承诺:“那东西于我而言的确再无用处,待此事了结,给你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