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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堕胎药

    堕胎药

    见府医倏尔变换的神色, 祁深已经了然,他止了府医要回的话,带人至书房。

    “夫人……确是喜脉, 滑而流利,如盘走珠, 一月有余,不至两月。”

    一切怀疑得到证实, 祁深猛地攥紧了拳,杀伐尽显。

    “都督饶命!”府医浑身发寒,预感到下一瞬就会被灭口,急急跪下,以头抢地。

    他知道了了不得的秘事, 毕竟都督的避子药是由他亲手配的,而如今都督夫人有孕也是真的,那这孩子……

    “饶你。”祁深的目光垂在捉颤的府医头顶上许久, 才喃喃出口,“如实回答便饶你。”

    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那药,本都督按时用着, 有子嗣的几数是多大。”

    他和她自成婚以来, 就只有那么一次。

    就那么一次, 还是在他用药不停的情况下。

    其实都不用问, 这些就足以断送了孩子是他的几数。

    “回都督。”府医视死如归, “……几不可为。”

    撒谎的确是一条路, 无非能活到孩子出生,都督察觉只是早晚而已,如今只能暗引着都督, 这个孩子留不得,他尚有一息存活之地。

    孩子可以再有,他的命仅此一个,如何选,府医明白。

    “夫人尚且不知有孕,脉细而弱,此乃胎气不固之象。”

    祁深又何尝不知他的意思,眼睛寒光一闪,冷冷撩眼吐字:“滚。”

    门声响过一瞬后,书房静默。

    祁深突然踉跄后退,双手捂住了狠戾的眼睛和脸。

    他想立即冲到她面前质问她,他想从她眼中看到愤怒的否认,但他也知道,这是最不可能的。

    最有可能是她坦然的承认……他想不出来,真到那时候他该怎么办。

    他的脑海里不住想象着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与大牢里关着的那个男人在床榻上纠缠相依、缱绻缠绵的画面,或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男人,他们肌肤相亲、软语温存……

    他不敢再想下去,每一条思路都通向让他肝胆俱裂的深渊,让他回归暴戾。

    他如何不想要孩子?可留下她和别人的孩子……他怎能做到,他怎能忍受看着她的腹部一日日隆起,孕育着的,是别人的骨血。

    这个孩子不能留。

    留不得。

    只要这个孩子存在一天,就会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毒刺,莫说看着孩子承欢膝下了,他怕是忍不住会掐死。

    可……那也是她的孩子。

    即使只留下她的孩子,都太难了。

    祁深枯坐在书房,这两种极端的情感在他胸中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割裂开来。

    窗外从白亮到泛起黑意,也像他一点点沉下去的心。

    孩子不能留。

    哪怕是未来她觉得日子无趣,想要个孩子作陪,收养个孩子也好过她与孩子有独特的血缘,而单把他排除在外。

    “来人。”祁深的声音干涩,想好了便不留余地。

    乐觉应声而入。

    “找府医开一剂最温和的堕胎药,要稳妥,尽量少伤母体。”

    乐觉浑身一颤。

    “另外,我今晚要提审嗣安卫的人,你去安排一下。”

    牢里的众人伤养一月,刚刚有些好转,又被用了一遍刑,伤得最重的,是曾爬上应池床的那个男子。

    那日未遂,不代表昨日未遂。

    祁深不住地怀疑,最后泄愤般地认定,大概就是他了。他站在牢狱外的晨风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下他心头那股暴戾过后的空洞。

    -

    堕胎药盛在素白碗里,汤汁浓黑,热气袅袅。

    祁深盯着那碗药,看了很久,碗壁温热,透过碗壁传到他冰凉的指尖上。

    他几乎能透过这深褐色的液体,看到她喝下后可能惨白的脸,看到她腹中那尚未成型的孩子化为血水。

    晨光已经大亮,就那样明晃晃地照在台阶上,祁深从廊下走过,身形半明半暗。

    应池此时起身不久,正坐在窗前的矮榻上,任由青衣为她梳妆。

    阳光透过窗户,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显得异常沉静。

    祁深远远瞧着,大概是他知道了她有孕的缘故,觉得阿池她此刻的模样,也可以像一个母亲。

    听到脚步声,应池抬起头,看到端着药碗走进来的祁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因为往往这个时候,祁深会在前衙处理事务。

    祁深也未言语,只走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三尺的距离,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眼中最细微的情绪,他看着她清澈无波的眼眸,看着她惯有的冷淡。

    她没有丝毫恐惧,也没有对腹中存在着生命的感知。

    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认知,猝不及防地刺入祁深狂乱的心绪中。

    “你近日精神不济,气色也差。”祁深开口,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甚是温和,“我让府医开了剂调理气血的方子,趁热喝了吧。”

    应池的目光在药碗和他脸上扫过。

    面前人眼底有未散的血丝,脸色比平日更显沉郁紧绷,虽然极力掩饰,但那细微的异样,逃不过她敏锐的观察。

    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应池未接,只淡淡道:“我无碍。”

    “喝了。”祁深的语气不自觉地紧绷,带着命令,随即又立刻放缓,“阿池,对你身子好。”

    应池蹙了蹙眉,但看着祁深那双紧紧盯着她,眼底深处又翻涌着复杂难言情绪的眼睛,还是应了。

    他想让她好,但态度好奇怪。

    但他什么时候不奇怪?

    一碗药而已,应池不想跟他吵,而且她最近的确腰酸背痛,有些不适。

    伸手端起了药碗,药汁送至唇边。

    却被人握住了手腕。

    “等等!”

    祁深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一寸寸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的额角甚至有冷汗渗出。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她端着药碗的手。

    无疑,这堕胎药,她喝下去会很痛苦。

    他发现他可以恨她不忠,可以恨孩子非己出,可以虐打别人来泄愤……但他唯独,舍不得亲手将降临在她身上的巨大痛苦,亲手灌入她口中。

    他以为自己可以的。

    在应池诧异的目光中,祁深几乎是抢步上前,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药碗。

    动作之大,使得深褐色的药汁晃荡出来。

    “这药……”他喘着粗气,“这药或许不对症,我再让医人看看。”

    言罢出了房间,徒留应池莫名其妙地愣在原地。

    看了一会门口消失的残影,应池收回目光,又不忿地看回去。

    真有病。

    她吩咐青衣:“我最近的确有些不适,午后让府医过来瞧瞧。”

    “是。”

    -

    祁深背靠着冰凉的廊柱,胸膛剧烈起伏,将药碗狠狠掼在地上。

    瓷片四溅。

    乐觉战战兢兢地看了半晌,才踱步过来,冒死一语:“阿郎……”

    “退下。”

    乐觉急急跪地:“阿郎,属下僭越,有些计议,愿一吐为快。”

    从王府亲卫到边关效命,乐觉见过他意气风发,也见过他黯然神伤,更是将这数年来他们之间那冰封火炼般的纠葛都看在眼里。

    祁深点点头,算是允了。

    “阿郎,属下眼拙,但也看得出,这么多年的恩怨,您与夫人之间缺的,或许是一个转圜的契机。

    “这孩子既已在夫人腹中,便是与夫人血脉相连,夫人再冷,对孩子总归是母亲,属下觉得寻常温情或许更能打动夫人。

    “日子还长,您与夫人若一直这样彼此冻着、耗着,何时是个头?若有个孩子在中间,哭笑吵闹,跌跌撞撞,再冷清的日子,也能熬出点人气儿,熬出点牵绊来。

    “将来夫人若想通,想好好过日子,再与阿郎生一双儿女,未尝不会!阿郎的孩子定不舍得交于时月阁,那这个孩子,完全可以代替,这样做,总好过……现在就亲手把路彻底堵死,再无转圜余地。”

    祁深的眼中有些许松动,但眸光依旧凌冽。

    乐觉说了这么多,但他祁深是如何自负,从一开始,孩子不是他的,这是原罪,就注定留不得。

    现在他纠结的,并非是孩子留不留,而是母亲会不会受伤。

    “莫说了。”

    乐觉重重叩首:“属下这些话虽置于阿郎于屈辱的境地,可却是不想阿郎将来后悔!属下以为,孩子的父亲留不得,只要这世间无这孩子的生父,阿郎就是这孩子的生父。”

    祁深挥挥手:“退下。”

    “阿郎!”

    “乐觉,你是想死吗?”

    “属下!属下……知错。”乐觉的手指紧紧扣地,再劝的话变成了妥协,他已无能为力。

    祁深眼眸的杀意已褪去大半,但改变不了他给她腹中孩子定好的结局,听了乐觉一席话,反而有虚脱般的清醒。

    “再备一碗堕胎药,让……青衣去端。”

    他是恶人,自当万劫不复。

    她会因为孩子的出生而改变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倘若让应池知道自己有孕,孩子多半也留不下来的。

    可他不敢赌,万一她说因为不是他的孩子而留,他要如何自处?

    像她会做的事,不遗余力地往他胸口捅刀子。

    -

    紫石英、蛇床子……府医一个一个对过,咽了口唾沫。

    重要的避子药在这药渣里都没有,反而多出了淫羊藿、巴戟天……这、这都是大补元阳、益精填髓的药。

    避子药……变成了……补药?

    天呢。

    今早上阿郎刚令人煮了堕胎药端过去……来不及细究药变的原因,府医合上药单,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而后仓皇失措、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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