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
雪寂居,内室。
花闻道盘膝坐在玄冰玉榻上,周身寒气缭绕,整间屋子已凝上一层薄霜。
一道冰蓝水镜悬在面前,清晰映出隔壁听雪阁的景象——
云潇潇侧卧在柔软的锦褥间,墨发铺了满枕,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精致的锁骨。
她睡得毫无防备,长睫垂下,红唇微抿,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花闻道淡金色的眸子,静静注视着镜中人。
从她踏入听雪阁院门起,他就在“看”了。
看她褪去外袍,看她走进耳房,看她……(此处他闭眼切断了画面,耳根微红)
沐浴那一段他没看。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怕再看下去,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又要烧起来。
可等她沐浴完,裹着那身轻薄如烟的寝衣出来时——
寝衣紧紧裹贴身上,勾出玲珑起伏的曲线。
颊边因热气染着薄红,唇色却嫣润,像初绽的樱瓣。
慵懒,靡丽,又透着股不自知的勾人。
花闻道呼吸一滞。
镜中,黛柚为她绞干了发,她起身走向床榻。
她赤足踏在地毯上,露出纤细白皙的脚踝,一步一步,像踩在他心尖上。
她掀被躺下,锦褥滑落腰际。
寝衣领口松了些,露出一片雪白的肩颈,与一道深深的阴影。
花闻道喉结滚动了一下,耳根泛起薄红。
他别开眼,不再看镜中画面。
不过三息,视线又挪了回去。
镜中,云潇潇已阖眼睡去。
呼吸均匀,长睫轻颤,一只手随意搭在枕边。
睡颜竟有几分……天真。
与白日里那个风流肆意、处处撩拨的云潇潇,判若两人。
花闻道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
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恼意、酸涩、不甘……渐渐被另一种更柔软、更无奈的情绪取代。
他等了百年的人。
他亲手收入门下、亲自教导、甚至……破了戒——
如今,睡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却与他之间,隔着无数别的男人。
花闻道缓缓抬手,指尖轻触水镜表面。
冰凉刺骨。
可那张睡颜,却仿佛带着温度,烫得他指尖微微发抖。
“云潇潇……”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你到底……
要我拿你怎么办?
冰镜中的画面,忽然波动了一下。
睡梦中的云潇潇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寝衣滑落更多,半边身子几乎全暴露在空气中,墨发凌乱铺散,唇瓣微微启着,像在无声邀请。
花闻道瞳孔骤缩,耳根的红瞬蔓至颈侧。
他猛地挥袖!
水镜散了——
花闻道抬手,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耳朵。
闭上眼,却怎么也驱不散——镜中那一抹素白寝衣下,惊心动魄的艳色。
真是……没出息。
冰封的眸底,有什么东西,正悄然融化。
他忽然觉得——
气是气,可这人……他还是想要的。
——
次日天色沉郁,春末的雨丝细密如雾。
云潇潇一早便出了玄镜司。
马车出了西门,行了约莫三刻钟,拐入一处名为“栖云涧”的山谷。
此处非世家圈定的墓园,却也是山明水秀的清净地。
云潇潇的生父,只是一个小侍,自然没资格葬在南山云家墓群。
当年他死后,被云霄然葬在此处。
马车停在涧边,云潇潇下了车。
绛雪撑起一柄素面青竹伞,黛柚提着东西,三人踏着湿滑的石阶,步过一道小巧的拱桥,对岸是一片经过修整的缓坡。
坡上松柏苍翠,细雨中更显清幽。
两座并立的坟,赫然在目。
左侧一座,坟丘以青石砌成,呈规整的圆弧形,墓碑是墨玉石。这便是,她生父的坟。
右侧一座稍新,坟丘以灰色花岗岩垒砌。墓碑是青石,刻着“谷雨之墓”,字体端正。
前些日子,云潇潇命人寻回谷雨尸骨,特意迁来与生父相伴的。
绛雪与黛柚上前,将祭品取出,恭敬摆放于两座坟前的石台上。
精致的四色糕点、时令鲜果,并一壶清酒、两只白玉酒杯。
云潇潇接过点燃的香,青烟笔直,在潮湿的空气中也不易散乱。
她并未跪拜,只是肃立墓前,微微躬身,将香插入香炉。
“阿父,”她开口,“女儿来看您了。”
“栖云涧清净,景致也好,您在此长眠,应能安息。”
“如今女儿一切皆好,再无人敢欺辱我。云家上下,”她凤眸微抬,“皆需仰女儿鼻息。”
“您生前的委屈,女儿记着。该偿的,总会偿清。”
说罢,她移步谷雨墓前。
黛柚已另燃了一炷香。
云潇潇接过,微微躬身,插入香炉。
“谷雨,”她指尖拂过碑面,语气稍缓,“将你迁来此处,与我父亲相伴,不至于太孤单。”
“你且再安心等上三日。害你之人,便会下去,亲自向你赔罪。”
雨势似乎略紧了,山林间响起一片淅沥之声。
绛雪低声禀道:“主上,山雨欲来,该回了。”
云潇潇“嗯”了一声,环视了一眼这小小墓园。
“回吧。”
三人转身,沿原路返回。
山谷重归寂静,唯有香烟与雨气交织,萦绕不散。
——
马车辘辘,驶离栖云涧。
云潇潇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忽而开口:“谷雨家人的卖身契,可还给他们了?”
绛雪恭声回道:“回主上,三日前便已办妥。按您的吩咐,连契带官府出具的脱籍文书,一并当面交还给了谷雨的母亲。”
云潇潇“嗯”了一声,并未睁眼。
黛柚在一旁轻声补充细节:“她母亲接了文书,当时便拉着两个年幼的女儿跪下了,磕头哭得不成样子,说是谢主上大恩。”
云潇潇神色未动,只问:“安置得如何?”
“安置在离京三百里的青河镇,是个水土丰饶的地方。”绛雪答道。
“依主上的意思,置办了一处两进的青砖宅院。另置了上等水田三十亩,早田十亩,又留了二百两现银作为安家之本。”
她顿了顿,继续道:“谷氏一家只要勤勉,往后吃穿用度乃至积攒些家底,都是够的。若能经营得当,或许能如主上所期,从仆籍翻身,成为当地的体面富户。”
这些事,早在云潇潇回云家后,便已着手去办。
谷雨为她而死,她自然不会亏待其家人。
要回卖身契,销去奴籍,给予足以安身立命的产业,是她能给的最实际的补偿。
云潇潇听完,这才缓缓睁开眼:“如此便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