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瓷从最开始就一直有这个疑问, 上一次的試探还被李知乐用玩笑话岔了过去，但毋庸置疑的是，这个疑问才是关键。
她神情专注地看着李知乐, 臉上的表情十分认真。
李知乐微微愣住。
因为距离很近，他不仅能够清清楚楚的看见他在叶瓷眼中的倒影, 还能将叶瓷臉上的神色看的一清二楚。
也让李知乐再一次确定，叶瓷是真的在关心他。
想到这一点，他的心里出现了一道暖流。
——他为什么一定要自己这么累？
想到这个问題, 李知乐眼中不再嬉笑, 一直不停保持上扬的嘴角也缓慢变平，难得的流露出了悲伤。
沉默了很久。
李知乐才开口：“我爸妈，就是我的经纪人，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如果光是只听到这一句话，叶瓷还不太理解，但再加上李知乐的心声, 她瞬间就反应过来他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会接受那牛马一般的行程表。
[我的家庭条件在附中其实算不上好, 是爸妈供我上学，还让我不要放弃自己的天赋, 既然对音乐感兴趣, 那么就继续发展，不需要担心费用的问題。]
[可以说，没有他们，就没有现在的我。]
[他们的工作也因为很多原因被辞了，目前家里就我一个经济来源，父母更是选择主动成为我的经纪人，替我考虑今后的发展。]
[我很感激他们，即便他们只在乎目前的蝇头小利, 也只是因为他们没有工作，所以才会显得那么焦虑的不安，才会把錢看的那么重要。]
[他们很爱我，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
这就是典型的中式教育。
叶瓷虽然没有经历过，但在成长的过程中，或多或少也从周邊人感受到了。
就比如，叶瓷到现在还记得她的初中同学孙瑶。
孙瑶的家境不算好，也不算差，但在要交校服费用的时候，她总是闷闷不乐，拖到最后一天才去跟家长说。
她爸孙镇确实给了，但在给的过程中，一直念叨着“校服费用不便宜的，你知道我要工作好久才能赚到这笔錢吗，在学校就不要去攀比，好好学习，我们家没有那个条件，只要你穿的干净简洁那就没有问题……”
孙瑶忍无可忍，“我没有去攀比，校服费用是每个人都要交的。”
孙镇继续说道：“那我说的也对，你是不知道我上班在大太阳下面，晒的有多难受啊……”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
孙瑶直接夺门而出。
叶瓷记得很清楚，因为孙瑶当时是哭着跟她说这件事的。
孙瑶年纪不大，做事也很沉稳，学习认真，但内心一直被自卑裹挟着。
平心而论，家长没有错，孙瑶也没有错，可孙瑶为什么会那么痛苦，这种痛苦她甚至无法推责到家长身上。
归其原因，是因为中式教育的爱永远是带有打压性和愧疚性的，它不会让小孩在幸福快乐中成长，而所谓的成长，也只是将家长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归结于为了孩子。
为了孩子。
就是这简单的四个字，让孙瑶每次都想要稍微放松一下的时候，她的脑海就会凭空出现她爸爸孙镇的声音，“你要多想想我，我每天都在太阳下面工作都是为了谁？”
她知道孙镇很难，但这也不是她想的，她也希望家里有錢，一切都游刃有余，而不是每次缴费都要在最后。
孙瑶感激父母，也愧疚父母。
这种情绪一直裹挟着孙瑶，导致她自始至终都将自己架在一个成年人的位置，做什么事情都要先想过父母才会再行动。
这就是可悲的中式教育。
现在的李知乐同样也是，他知道父母的不辛苦，也体谅这种不辛苦，所以当不平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不是去反抗，而是沉默的接受。
他觉得这才是理所应当的。
想到这里，叶瓷叹了口气，她抬眸看着李知乐，问道：“那你呢？”
叶瓷还记得她最初见到的那个明媚张扬的李知乐，一个学期的时间还没过去，他大部分的精气神就已经消散了。
明明之前的李知乐十分自信，在同龄人中，他又会乐器又会唱歌，说一句多才多艺也不为过。
可现在完全被困于表演当中，连灵气也散发了不少，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完全看不到未来，一眼就望到了头。
李知乐难得的有些迷茫：“我……”
叶瓷继续追问：“你不是有自己的梦想吗，难道说，你现在只甘愿成为一个赚錢的工具吗？”
李知乐很快否认，他急忙解释道：“不是的，只是这段时间而已，等这段时间忙完，他们就不会再给我接工作了。”
听到这话，叶瓷嘴角微微一撇。
这些话几乎都是拖延的套路了，跟欠债不还的话術也有些像。
‘等这段时间过去了我一定还钱。’
‘最近手头有点紧，等下个月工资发了就还。’
‘我怎么可能会骗你，我肯定会还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叶瓷听过的太多太多，现在已经麻木了。
除此之外，让叶瓷不相信的原因还有一点，就是系统给她的那本书后续里，李知乐的结局没有改变，依旧是被蹉跎当牛马的一天。
还是不需要工资的那种。
但现在这种情况，叶瓷就算跟李知乐说千遍万遍，他依旧不会信的。
他心里还对他的父母抱有期待，所以才会下意识的为他们解释，说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叶瓷的情绪莫名有些烦躁，她不愿意白费口舌，朝李知乐摆摆手，“算了，你忙就回去继续工作吧。”
说完，叶瓷站起身，正准备去接杯冷水，让自己有些烦躁的情绪冷静下来，就发现有什么东西扯住了她的衣角。
她侧头，就看到李知乐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角。
李知乐前面厚重的妆容已经卸干净了，整张脸格外的白皙，越发衬得眼底的黑眼圈格外明显。
他抬着头看向叶瓷，似乎是也能感受得到她现在的心情很不美妙，但他不知道哪句惹恼了她，只得斟酌道：“那我后面还可不可以来找你？”
又怕显得太唐突，他补充道：“偶尔。”
叶瓷看着李知乐这样子就莫名来气，这种委屈自己只愿成全大家的做法，是叶瓷自始至终都无法感同身受的。
尤其是出了社会后，再像李知乐这个样子，就完完全全是免费的劳动力和背锅侠。
叶瓷已经很少会遇到这种人了。
但也知道李知乐只是阅历不深，再加上从小到大都格外听父母的话，毕竟是在中式教育长大的孩子，不容易改变思维是很正常的。
她没好气的道：“随你。”
也就是默认的意思。
李知乐一直忐忑的心才放下。
他懂叶瓷，如果她不愿意的话肯定会直接拒绝的，就像第一次见面那么直接拒绝他一样。
不像现在的他，总是扭扭捏捏思前想后。
讀心術的掌握还需要继续锻炼。
叶瓷目前已经能够熟练掌握讀心術的开启，只需要拉近目标对象的距离，再屏息凝神用心的去听，成功率已经高达80。
但如何关闭——这是个问题。
就譬如在家请客的那次，叶瓷只是偶然将讀心術打开，就被迫听了一中午的心声，还是无目标全方面偷听的。
那种感受实在是很难忍受。
明明整个房间里就没有一个人说话，但她的耳邊全是说话声音，还无法打断。
叶瓷可不想再经历一遍。
思前想后，叶瓷决定将宋星竹作为她的实验对象。
一是因为他有狂躁症，在症状的影响下，他的头脑相对于寧遷和顾文州来说，要简单很多，也不会轻易被他察觉到有什么异样。
二是她每天本就跟宋星竹有一个单独相处（拥抱）的时间，正好可以借机利用。
于是这天，叶瓷剛准备前往藏书区前，她给了宋星竹一个眼神，便起身离开了。
宋星竹目前和叶瓷已经十分默契了。
接收到这个信号，随后也来到藏书区。
宋星竹熟练的将头窝在叶瓷的脖颈，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脑子瞬间就变得格外清醒和舒坦。
叶瓷开启讀心术。
很快，宋星竹的心声就进入了她的脑海中。
【好香好香。】
【姐姐身上好香，完全不想放手啊，为什么就不可以一直和姐姐待在一起呢。】
【如果可以一直都待在一起的话，那就太完美了。】
【好喜欢姐姐。】
……
基本都是一些表白的话，虽然听上去很粘腻，叶瓷表示已经习惯了。
她开始尝試关闭读心术。
但不管她怎么做，亦或者在心里强调关闭，宋星竹的心声依旧源源不断的涌进来。
关闭不了。
叶瓷微微蹙眉，随后宋星竹在她面前挥了挥手，试图吸引叶瓷的注意力，他面上十分担心，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叶瓷这才回过神来，“嗯？”
宋星竹委屈道：“我剛剛问你这个周末我还能去找你玩吗，你不回我。”
叶瓷尬笑：“确实没听见。”
宋星竹的说话声跟心声混杂在一起，让她在不看脸的情况下，很难辨别出是谁在说话。
叶瓷本打算继续尝试的，但随即宋星竹的说话声和心声又同时响了起来，而且还是无间断的，让她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最主要的原因是听不清。
明明在最开始对宋星竹用读心术的时候，也没有出现这样的问题，当时能读到的内容还很少，不像现在，就连一点心理活动，也全然展现在她面前。
一点底裤也不留。
叶瓷深呼了一口气，也不再去管宋星竹刚刚说的是什么，岔开话题道：“走吧，继续回去学习。”
说完，她就率先走在前面。
宋星竹一个人落在后面，他总感觉叶瓷对他越来越不耐烦了，就连他前面已经重复三遍的话，都不回答。
难道太容易得到的就不被珍惜吗？
宋星竹眼角耷拉。
把视角回到另一边。
面对第一次尝试的失败，叶瓷稍微有些气馁，但这在她预料范围内，毕竟之前也尝试过那么多次，再失败一次正常。
回到座位上的叶瓷并不打算放弃，但她也不打算现在再继续，现在大家都还在，如果读心术再次开启，就会继续延续上一次耳朵被吵爆的场景。
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疼。
叶瓷将胡思乱想的思绪全部甩出来，开始认真学习。
夜色渐晚，学习小团体开始解散。
到最后，就只剩下了叶瓷和寧遷两个人。
叶瓷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
开启读心术后，寧遷时不时才会冒出一两句心声，相较于宋星竹，他的心声可以说是很少了。
叶瓷开始练习关闭。
用意念重复了好几次，依旧没有成功。
就在叶瓷有些气馁的时候，一辆自行车快速从前面行过，导致走在前面的宁迁突然停下。
叶瓷一时之间没有发现，正正就撞上了宁迁的后背，下意识后退了一两步。
宁迁转身问：“没事吧，刚刚有车。”
叶瓷摇头。
随后两人安静的继续走了回去。
直到走到了小区楼下，都一直保持着这种过分安静的状态。
叶瓷才缓慢反应过来，她好像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到宁迁的心声了，虽然他的话很少，但还没有这么长时间都不说一句话的。
叶瓷当即开启读心术，就立马听到了。
随后，她再趁着宁迁注意不到的时刻，小心的用手接触他的后背，才说到一半的读心术立刻就关闭了。
叶瓷的眼里闪过喜悦，原来只要一次肢体接触就可以关闭！
怀着这种激动的情绪回家，没多久，门就被敲响了。
叶瓷打开门，是李知乐。
他手里拿着一束小苍兰，十分好看，看到叶瓷后，他眉眼弯弯，将花递过来，问候道：“下午好。”
叶瓷没接，她直接转身进了房。
不过门没有关上。
李知乐十分懂事的换鞋关门，跟着走了进来。
叶瓷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你来干什么？”
李知乐挺直背，“想你了，就想来看看你。”
这是实话。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李知乐觉得人生一眼望到头的时候，只要一想到可以见到叶瓷，就有了一股不断向上的力托举着他。
叶瓷冷漠：“行，现在看到了，你可以走了。”
面对叶瓷的态度，李知乐并没有觉得难过，他也明白现在的自己并不值得叶瓷喜欢。
李知乐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了桌子上。
叶瓷用眼神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李知乐笑得有些腼腆，“这张卡里是我前些年表演自己攒下来的，不多，只有17w，就当作这些天同意我过来打扰你的报酬吧，”
确实不多，对于原主的家庭背景来说，这点钱勉强能算她平日的零花钱，不过对李知乐来说，这钱已经够可观了。
叶瓷皱眉，“我不缺钱。”
李知乐点头，他道：“我知道，但我不付出点什么，总觉得来你这里会很难为情。”
这很正常，尤其对于在中式教育下的小孩，只要别人对他好一点，如果不偿还的话，心里就会觉得很过意不去。
“所以你还是收下吧，”李知乐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一抹苦涩，“而且如果你不收下的话，这钱也会被别人拿走。”
听到这，叶瓷抬头，她反问：“会被谁拿走？”
李知乐摇头，不愿再说。
叶瓷当即用读心术。
【他们也只是没有工作，所以才会希望手里多点钱。】
【慢慢改善就好了，不急于一时。】
这就很明显了。
李知乐的父母居然连李知乐的钱都想一并拿走。
虎毒还不食子啊。
想到这，叶瓷突然愣住了，如果，她说的是如果——那不是李知乐的亲生父母呢？
叶瓷这边出神着，李知乐就已经站起了身，“我晚上还有表演，就先走了。”
李知乐转身向外走去。
就忽然发现有什么拉住了他的手，李知乐惊讶回头，就发现叶瓷反常的看着他说，“能不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