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97章 走钢丝 主打轻拿轻
&esp;&esp;为了赶工, 供应科在医院西门架设了照明装备,而古今匠人们有个特点,遇到自己想做的项目通宵都不是问题。
&esp;&esp;牛十二这次带的是宝船随行的工匠们, 最擅长的就是连夜赶工, 以应对远洋时的突发状况。
&esp;&esp;而医院征集的工匠们, 秉持着与“祖师爷”一起工作, 又有现代化设备,绝对不能落在下风。
&esp;&esp;于是, 半天下来, 工匠们在保质保量的前提下,你争我赶。
&esp;&esp;这大大超出了保科长的预期,这纯属无偿加班,刺桐城工匠们酬劳由府衙支付, 医院这边也没法发钱, 那就……宵夜零食管够。
&esp;&esp;深夜十二点, 医院西门的沙滩上, 工匠们一字排开吃夜宵, 既热闹又随性,还有哼歌唱曲的。
&esp;&esp;……
&esp;&esp;时间倒退一些,麻醉科12号手术间的手术已进行了三小时。
&esp;&esp;身体瘦小的冷娴被手术单和铺巾层层遮盖, 惟一能看到的区域是撑开的胸腔, 体外循环机、麻醉机和其他设备井然有序的运行。
&esp;&esp;“体外心脏”的手术总结起来,就是打开胸腔、把心脏放回原本的位置, 多层缝合后关闭胸腔,再修复腹腔缺失的结构。
&esp;&esp;整个手术只有总结的文字最容易,操作时每一步都是大象在钢丝上跳舞,一步出错就可能导致手术失败。
&esp;&esp;麻醉医生、体外循环师、器械护士和心脏外科医生们的每个动作, 都是让大象在钢丝上保持微妙的平衡。
&esp;&esp;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术进行到四小时,冷娴的心脏放回胸腔并顺利复跳,心脏b超显示所有结构正常。
&esp;&esp;手术护士与巡回护士反复核对针、线和各种器材数量,核对无误后,心脏外科医生用钢丝缝合胸骨,并逐层缝合肌肉、皮下组织和皮肤。
&esp;&esp;紧接着,撤手术包、撤手术铺巾,换普外科器械包和各种手术用品;刷手完毕的普外科医生接力上台。
&esp;&esp;冷娴的手术进行了七小时,发生一次血压下降和一次呼吸骤停,都被医护们从鬼门关抢回来。
&esp;&esp;手术结束,冷娴的小心脏跳得很有活力,并被迅速转移到复苏室。
&esp;&esp;属于闯过一关又一关,下一关比上一关难,后面的关卡更加难。
&esp;&esp;虽然复苏室里只有申丞和冷娴两个病人;但一玻璃之隔的办公室里,却有麻醉医生、心胸外科医生、儿科医生和普外科医生围着。
&esp;&esp;为了病人隐私,两人的床帘向不同方向打开,保证互相看不到。
&esp;&esp;三科业务能力超强的护士在复苏室里守着,护理操作时主打轻拿轻放。
&esp;&esp;复苏室的蔚蓝色多功能气垫床,严格遵守国家标准,又大又宽敞,衬得冷娴像个手工娃娃。
&esp;&esp;去枕平卧、头偏向一侧的冷娴戴着呼吸面罩,鼻子里有鼻饲管,肩膀上有腔静脉置管,小小的胸膛上,外科贴布保护伤口和见缝插针放置的心电监护仪导联。
&esp;&esp;除此以外,还有血氧仪和导尿管,输液器、引流管和引流袋……各种管路占据冷娴的小小身体,像藤蔓一样护着她。
&esp;&esp;两小时后,冷娴悠悠转醒,看到了熟悉的麻醉医生、心脏外科医生和同样温柔干练的护士。
&esp;&esp;“醒了。”心外科护士一眼看出,眼角余光瞥向心电监护。
&esp;&esp;麻醉医生立刻进入,轻声细语地向冷娴提问,根据回答判断她的意识状态。
&esp;&esp;冷娴回答了极为寻常的年龄、生辰、做什么手术等问题,因为手术特别大而昏昏欲睡。
&esp;&esp;麻醉医生提问完毕,给了高分。
&esp;&esp;说了不少话的冷娴费力地眨眼睛,努力倾听耳畔的声音,试图记住这里的一切,下一秒她的右手就被护士移到胸膛上方,轻轻下移然后扑了个空。
&esp;&esp;“冷娴,放回去了,”护士轻声告知,“阿姨给蘸点水。”说完,用棉球挤了蒸馏水湿润她的嘴唇。
&esp;&esp;鉴于冷娴此前抽血的魔童行为,第一班护士们非常紧张,手术后哭闹可能引发无数意外,医生也准备了小量镇静剂的预案。
&esp;&esp;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冷娴不哭不闹,问:“姐姐,我可以动哪里?”
&esp;&esp;护士们见识过各款魔童,也见过各类手术后提问,这么淡定又冷静的小姑娘还是第一次见。
&esp;&esp;手术后八小时是术后出血的高发时间段,这时候的病人必须避免所有搬动,以免影响伤口。
&esp;&esp;普外科护士想了想:“你可以晃一晃小脚丫,轻轻的。”
&esp;&esp;冷娴就轻轻的晃了一下,转而继续提问:“阿娘和舅舅不能进来吗?”
&esp;&esp;“暂时不能。”护士直接拒绝,小病人最难预测,现在要杜绝所有可能引发她恶劣情绪的因素。
&esp;&esp;心外科护士拿出手机:“见过这个吗?”
&esp;&esp;“见过。”冷娴轻声回答,“这里面可以见到想见的人。”
&esp;&esp;很快,视频通话申请通过,冷娴从手机里见到了冷嫣和冷蓝,他们在留观室里惊喜得不知所措。
&esp;&esp;“阿娘,讲个故事。”冷娴笑得格外甜。
&esp;&esp;冷嫣立刻捧出一撂绘本,拿出冷娴最想听的,坐在那里轻声讲。
&esp;&esp;一个故事结束,冷娴已经睡着了,生命体征平稳。
&esp;&esp;视频通话结束,护士们长舒一口气,谢天谢地,太冒险了!
&esp;&esp;就这样,手术后第一个8小时顺利度过,等冷娴再次醒来就感觉到刀口的疼痛,每次呼吸都疼,心电监护的数值直奔危险临界。
&esp;&esp;“冷娴,你真勇敢,是不是疼得厉害?”
&esp;&esp;冷娴点头。
&esp;&esp;医生给了镇痛泵,让冷娴疼得难受就摁一下;不疼就不摁。
&esp;&esp;冷娴握着给药手柄,望着床位上方的输液袋,以及自己周身的这些管路,处处都新奇,但也哪里都不舒服。
&esp;&esp;在飞来医馆的这些日子,冷娴清楚地知道哭闹无用,还可能引出更可怕的事情,就这样安静地待着,困了就闭上眼睛,醒了就四处打量、晃晃脚丫。
&esp;&esp;白班护士已经到岗,接力看护冷娴。
&esp;&esp;冷娴不哭不闹但努力撒娇,以至于普外科护士专门搬张板凳坐她床旁,和她手拉手,顺便给她小幅度按摩。
&esp;&esp;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大人都忍不住,更何况孩子。
&esp;&esp;自从手术后,冷娴口唇的青紫消散,取而代之的手术后短暂的苍白,但眼睛比以前亮得多、充满好奇地注视着身旁的医护。
&esp;&esp;盯着医生工作服口袋里彩色笔,偷瞄护士工作服上别的向日葵小钟表,甚至喜欢麻醉医生的彩色卡通帽子。
&esp;&esp;为了安抚冷娴,每班医护都会给她带小礼物,漂亮的卡通小夹子、金属小徽章、小小的毛绒玩具……
&esp;&esp;充分尊重冷娴的选择,小夹子夹在病号服上,金属小徽章挂在输液管上,毛绒玩具摆在枕头旁,只要她不哭不闹,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怎么样都可以行。
&esp;&esp;蔚蓝色的大病床和浅绿色的墙,冷娴周围渐渐有了许多跳跃的色彩,三天下来,最喜欢的是一个抱手小熊猫,除了治疗护理时间外,都挂在她的小胳膊上。
&esp;&esp;于是,每次视频通话,冷嫣就会发现女儿病床周围的变化,听女儿炫耀这些礼物,对医护的感激又加深几分,同时也更加安心。
&esp;&esp;对医护来说,只要冷娴安静配合,这些小礼物算什么?
&esp;&esp;与冷娴处于严密观察期不同,申丞术后第七天开始不再发热,血常规、血生化和血气结果都趋于正常。
&esp;&esp;检验科的细菌培养结果显示,射穿申丞的箭尖只有常见的病原微生物。
&esp;&esp;夏至主任内心狂喜,面上只是淡淡地说:“再观察一天转普通病房。”
&esp;&esp;医护们最高兴的就是病人稳定康复状态,惊讶的反而是申丞:
&esp;&esp;“夏医仙,伤筋动骨一百天,我伤的这么重不用多待几日?”
&esp;&esp;夏至回答:“普通心脏手术,最多在复苏室待一晚,两天就要下床。你已经待到第八日了,还想怎样?”
&esp;&esp;申丞沉默片刻又面露难色:“夏医仙,我能不能见一下熊医仙?”
&esp;&esp;夏至怔住三秒,就算是心外科主任加社牛,也不可能认识全院所有医生,问:“熊医仙治什么?”
&esp;&esp;申丞指着半脸青斑:“熊医仙说我改变主意,他就能给我治。”
&esp;&esp;夏至不假思索回答:“等你转去普通病房再说。”
&esp;&esp;“多谢。”申丞闭目养神。
&esp;&esp;中箭的瞬间,申丞以为自己死定了,怎么也没想到,庄医官、牛十二和船工们拼命把自己送到飞来医馆,紧急手术后醒了,直到现在。
&esp;&esp;每每想起仍然觉得不可思议,也是这次九死一生的神奇经历,申丞下决心治疗太田痣,反正在普通病房也要待不少时间,刚好免除防晒等问题。
&esp;&esp;只是苦了柳通判,要与巡抚、颁旨高官们周旋,还要处理府衙日常事务。
&esp;&esp;……
&esp;&esp;而急诊留观的冷嫣和冷蓝,在见过视频通话以后,都处于异常兴奋的状态,恨不得立刻赶到麻醉科陪着。
&esp;&esp;但急诊护士时萱提醒:
&esp;&esp;“留在急诊,正常吃喝休息,这样才能在相聚的时刻满心欢喜。而不是冷娴转到病房,你俩却忧思过度病倒了。”
&esp;&esp;“如果冷娴实在想你,复苏室护士拿出手机,你俩就能互相看到,讲故事、唱儿歌怎样都可以。”
&esp;&esp;“你还有身孕,需要充足的营养和休息。”
&esp;&esp;“欲速则不达。”
&esp;&esp;冷嫣当然知道这话在理,可事不关己、关己则乱,不牵肠挂肚是不可能的。
&esp;&esp;时萱一记绝杀:
&esp;&esp;“忧思过度有可能会影响腹中胎儿。”
&esp;&esp;冷蓝立刻把冷嫣扶坐在陪护椅上,声音难得严厉:
&esp;&esp;“都是自己的孩子,不能太偏心。”
&esp;&esp;从这天开始,茶饭不思多日的冷嫣终于正常吃喝、适量运动和充分休息,不为其他,就为了母女俩重聚的时刻。
&esp;&esp;冷蓝总是趁冷嫣午休时,在留观外的走廊上发呆,顺便盘算哪个时候能安心离开飞来医馆,家里的事务需要处理,掌柜总不在家也不是事儿。
&esp;&esp;而中午时分,也是蒲奉回留观陪蒲茵散步的时候,两人总是走到第九圈或第十圈,看到冷蓝从留观室出来透气。
&esp;&esp;某种角度,蒲茵的康复也能放松冷蓝紧绷的心,尤其是兄妹俩小声笑闹的场景,总能勾起他的某些回忆。
&esp;&esp;但是吧,回忆太多,总会想到过去欺负蒲氏兄妹的情形。
&esp;&esp;现在,在蒲奉的大度和体贴的衬托下,冷蓝觉得自己非常小家子气。
&esp;&esp;今日冷嫣和冷娴都还不错,冷蓝叫住蒲氏兄妹,向他们深深一揖:
&esp;&esp;“过去种种,十分抱歉。只希望从今日起,能有所弥补。庄亩田地,冷家也是有的。”
&esp;&esp;蒲奉笑了:“蒲家也有啊,就算是我阿妹的嫁妆都极为丰厚。”
&esp;&esp;冷蓝的眼神一黯,确实,蒲奉出海多年,为自己和阿妹挣了颇丰家资,也确实犯不着索要这些。
&esp;&esp;蒲奉继续:“过去的事情已经一笔勾销,不必再提。”
&esp;&esp;冷蓝却不这么认为,思来想去还是向蒲奉示意借一步说话。
&esp;&esp;蒲奉不明白但照做,直到听见冷蓝轻声说:“前几日我回刺桐城,房牙子向我兜售田亩,似乎是蒲茵婆家想卖。”
&esp;&esp;蒲奉的眼神突然锐利,轻声回答:
&esp;&esp;“田契房契都是我妹的,她人不到场,谁敢买卖?”
&esp;&esp;“婆家说她死了。”
&esp;&esp;蒲奉原地踱了几步:“你方才说的话算数么?”
&esp;&esp;冷蓝郑重点头。
&esp;&esp;蒲奉凑到他耳边如此这般地说。
&esp;&esp;冷蓝微笑着点头:“这样甚好。”
&esp;&esp;蒲奉扶着蒲茵回病房躺好,同时开窗通风,顺便闲聊:“我打算明天回刺桐城一趟。”
&esp;&esp;蒲茵现在焕然一新,眼神充满自信:“阿兄,你回去做什么?”
&esp;&esp;“去和柳通判重谈沟通事宜,名下的铺子田亩还要办理转租的事情……争取一日完成,晚上能回来。”
&esp;&esp;“阿兄,你骗我。”蒲茵毫不留情地揭穿。
&esp;&esp;蒲奉不动声色,妹妹越来越难哄也是好事:“听冷蓝说,刺桐城房伢子最近得了不少好屋子和田产,我打算凑个热闹。”
&esp;&esp;刺桐城地少,房价虽然不高,良田不便宜,所以房伢子收到以后就会放出消息,价高者得。
&esp;&esp;蒲茵与阿兄四目相对,注意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眼神,半真半假地问:
&esp;&esp;“不会我名下的吧?”
&esp;&esp;蒲奉当时就噎了一下,算了算了,实话实说。
&esp;&esp;蒲茵听完阿兄的计划:“大鄣律法,得逞与未遂的刑罚各不相同,持在手中和挥霍一空的刑罚差别更大。”
&esp;&esp;“阿兄,你让他们卖。等我回刺桐城后,自己去府衙击鼓鸣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