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145章 人心隔肚皮 非法行医
&esp;&esp;医疗船早晨出发到德济门码头一般十点左右, 牛十二和船工们放下舢板和隔道,维持就诊秩序。
&esp;&esp;刺桐城百姓日出而作,十点左右刚好结束上午的忙碌。
&esp;&esp;翻译团的孕妇们也处理完家中事务, 稍作休息, 就能上船。
&esp;&esp;刺桐城内外的交通并不方便, 有些病患家属为了省钱, 可能步行,也可能相约几户人家租牛车马车, 一大早出发, 到德济门码头也是十点左右。
&esp;&esp;一切都刚刚好。
&esp;&esp;医护们在各自诊室,按号码顺序接诊,今日有些不同,蒲茵和两名孕妇没来, 文家掌柜文心兰和文落英来了。
&esp;&esp;文落英提着食盒径直去了皮肤科诊室, 今天出诊的不是别人, 正是柯玉。
&esp;&esp;柯玉看着容光焕发的文落英, 说不出的欣慰:
&esp;&esp;“哟, 哪来的仙女?哎哎哎……白大褂脏,别……”
&esp;&esp;下一秒就被文落英抱住,小兔子似的蹦哒, “柯医仙, 我好想你啊……”
&esp;&esp;柯玉轻拍文落英的后背:“可以了,可以了。”
&esp;&esp;太热情了, 真有些招架不住。
&esp;&esp;“柯医仙,这是刺桐城里最好吃的果子,我都买了!”文落英年龄不大,隐隐透着些霸道, 只要我喜欢的都送给你!
&esp;&esp;“谢谢,”柯玉拍了拍医助的凳子,“来,今天翻译就是你了。”
&esp;&esp;“好,”文落英笑弯了眼睛,乖乖坐好,“柯医仙你不知道,我早就想来了,但一直排不上号。”
&esp;&esp;“啊?”
&esp;&esp;“今天茵姐姐和另外两位姐姐有事不能来,才轮到我和阿娘!”文落英委屈巴巴又按捺不住,“她们说我家太忙。”
&esp;&esp;柯玉的笑意连口罩都遮不住,过去那个掉头发、满身抓痕、愤怒小兽似的小姑娘一去不复返,现在的文落英可太美了,一瞬间成就感拉满。
&esp;&esp;“准备好了吗?我开始叫号了。”
&esp;&esp;“嗯!”文落英认真点头。
&esp;&esp;……
&esp;&esp;今天出妇产科门诊的是裴莹,医助荣桦,翻译蒲茵却迟迟没到。
&esp;&esp;唐彬彬带着无人机和相机说来刺桐城旅游,想见识一下“枭首示众”,反正就是这么一说,也没人拦他。
&esp;&esp;正等着,文心兰提着食盒走进妇产科门诊,把舱门关上:
&esp;&esp;“裴医仙,今日蒲茵去府衙敲鼓递诉状,告夫家,柳通判升堂了。”
&esp;&esp;“那可太好了。”裴莹听着当然高兴,全院医护都心疼她,相信柳通判会根据大鄣律法给她一个公道。
&esp;&esp;开诊半小时后,一名男子走上舢板,要闯船舷入口:
&esp;&esp;“我要见医仙!”
&esp;&esp;牛十二很有耐心:“你哪里不舒服,或此前看诊得了什么病,也好领你去见擅长的医仙。”
&esp;&esp;“医仙医术高超,看一眼就能知道,我要见男医仙!”
&esp;&esp;牛十二打量这名试图硬闯的男子,虽然蓄须,但看起来年龄不算大,穿着文庙监生的学服,嘴唇紧抿就是不说哪里不舒服,只要求见医仙。
&esp;&esp;哪有这样的道理?
&esp;&esp;船工长听到争执声,赶来打圆场:
&esp;&esp;“读书人最通情达理,上医疗船求诊,也要遵守医仙的规距是不是?”
&esp;&esp;这话任谁听着都寻常,偏偏男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就炸了:
&esp;&esp;“你们不过是船工,怎么能在医疗船上肆意拦人?莫不是想索要门包?”
&esp;&esp;牛十二和船工长不干了:
&esp;&esp;“青天白日的,你说什么呢?!”
&esp;&esp;唐彬彬刚好在船舷处拍码头远景,听到争执声越来越大,几乎要动手,走过去面色一沉:
&esp;&esp;“怎么回事?”
&esp;&esp;牛十二立刻把事情简单说一遍:“唐医仙,他也不说什么病,就要见男医仙,每个病人都这样,医疗船不就乱套了?”
&esp;&esp;唐彬彬微皱眉头:“难言之隐?下面?”
&esp;&esp;男子面红耳赤,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可没去烟花之所!”
&esp;&esp;唐彬彬离职以后耐心不多:“医者父母心,你把话说清楚,我带去找。说不清楚就下船!”
&esp;&esp;男子只能请他借一步说话,四下张望,确定牛十二和船工们没偷听,才小声说:“胸……疼。”
&esp;&esp;唐彬彬直接伸手一摸。
&esp;&esp;“啊!”男子吃痛。
&esp;&esp;唐彬彬拿出手机问:“今天出诊的乳腺外科医生是谁?是男是女?”
&esp;&esp;手机那边的回答既直白又阴阳:
&esp;&esp;“席方雅,去刺桐城出诊的乳腺外科医生肯定是女的!你想什么呢?”
&esp;&esp;唐彬彬特别平静:“有个男乳,指名要男医仙。”
&esp;&esp;“……”手机那边短暂的沉默,“哎呀,你给他看一下。”
&esp;&esp;“我离职五年了,现在看是非法行医。”
&esp;&esp;“你的职业医师证又没过期,只是帮我们摸一下,开个远程医疗。不行的话,让他跟船回医院。”
&esp;&esp;唐彬彬把手机塞口袋里,看了一眼男子:“你,现在去向牛十二和船工们道歉,他们按要求询问,也从来没索要过门包。”
&esp;&esp;“若人人都像你一样硬闯,医疗船上就乱套了!”
&esp;&esp;男子刚退红的脸又涨得通红,但迫于医仙的压力,还是走过去恭敬道歉:“对不住,实在是心急如焚,请假出来的。”
&esp;&esp;“算了算了,”牛十二没好气地摆了手,“赶紧去看。”
&esp;&esp;唐彬彬把人领到乳腺外科诊室,敲了敲门:“席医生,加个微信。”
&esp;&esp;席方雅已经得到通知,通过好友申请后立刻让位:“你们先看。”
&esp;&esp;唐彬彬拿出病人基本情况记录单,问:“姓名,性别,年龄……”
&esp;&esp;男子把诊室门关上:“我姓关名晨,文庙监生,今年二十三。”
&esp;&esp;“把衣服脱一下。”唐彬彬从抽屉里拽了个口罩戴上。
&esp;&esp;关晨先把外衣脱了,内裳挂肩上,胸口裹着白布,解开后有些尴尬又强行坦然:
&esp;&esp;“我很确定没受伤,但两处反复溃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esp;&esp;“稍等。”唐彬彬拿出手机拍了照片传给席文雅。
&esp;&esp;席文雅秒回两个字:“住院。”
&esp;&esp;唐彬彬组织好语言:“你要跟医疗船回飞来医馆,趁现在把检查做了,再把药费诊费缴了……”
&esp;&esp;关晨怔住,涨红的脸迅速泛白,嘴唇有些颤抖:“飞来医馆药到病除,这么小的破口涂些药膏就行了,何必如此麻烦?”
&esp;&esp;唐彬彬温和解释:“外面看是个小口,反复破溃有些反常,还是详细查明根源,除了病根才一劳永逸。”
&esp;&esp;关晨肉眼可见的慌乱无措:
&esp;&esp;“我日夜苦读,已经有了不错的成绩,准备去国都城参加明年的春闱。我……不能……不能……”
&esp;&esp;“医仙,你还是给我配些药,等我明年考完以后再来……”
&esp;&esp;唐彬彬耐着性子:“你此前肯定用过药,反复不见好才会来这里,现在天气渐热,你们穿得又多,再裹了这白布,更不利于破口愈合。”
&esp;&esp;“我只想配些药!”关晨坚持。
&esp;&esp;唐彬彬还想再说些什么。
&esp;&esp;关晨迅速裹上白布,穿好衣服:“算了,我不看了!”衣服一穿好,开了舱门逃也似的下船。
&esp;&esp;噔噔噔的脚步声,全船都听得到。
&esp;&esp;牛十二和船工们傻眼,真是怪事天天有,今天又看见。
&esp;&esp;唐彬彬向站在不远处的席方雅摊手:“真的劝了,他不听。”
&esp;&esp;医患双方就像擦玻璃,只擦一面就不可能干净。
&esp;&esp;两人站在船舷处望着落荒而逃的关晨,很快隐入码头忙碌的人群,再也看不见。
&esp;&esp;除此以外,上午的门诊非常顺利,医护和翻译的配合也相当不错。
&esp;&esp;正午时分,医疗船前排队的病人都已经看诊完毕。
&esp;&esp;文落英拉着柯玉:“柯医仙,要不要去看升堂断案?”
&esp;&esp;另一边走来的裴莹有些挂念:“不知道蒲茵那边怎么样了?”
&esp;&esp;文落英兴冲冲地邀请:
&esp;&esp;“正午时分几乎没人看病,我们去府衙吧?那边就是我家马车,现在车马也不挤,很快就能到。”
&esp;&esp;裴莹有些困惑:“府衙断案,不公审的话能随便去看?”不应该都绕着府衙走吗?
&esp;&esp;文落英立刻解释:
&esp;&esp;“申知府和以前的知府完全不同,公审几次,断案若想旁听也只需要申请,安静旁观就是。”
&esp;&esp;“还特许说书场的人旁听,编成惩恶扬善的故事,爱听的人很多。上个月严惩倭寇的故事,场场爆满。”
&esp;&esp;“去嘛去嘛。”
&esp;&esp;席方雅和裴莹互看一眼,理所当然地看向唐彬彬,说不好奇是假的,但出诊不能离开的规定也是铁打的。
&esp;&esp;荣桦也好奇,但就算是见习医助,也有职业操守,星星眼看向唐彬彬:
&esp;&esp;“你去旁听然后开直播,这样我们大家都能看到,还不用离岗。”
&esp;&esp;“你去一下嘛……”
&esp;&esp;唐彬彬叹气:“怕了你们,走吧。”
&esp;&esp;考虑到男女有别,唐彬彬没进马车,而是坐在车夫旁边。
&esp;&esp;文家车夫不敢想象:“医仙,您坐这里?”
&esp;&esp;“看一路风景。”唐彬彬舔了下后槽牙,然后给蒲奉发消息。
&esp;&esp;“驾!”车夫一挥鞭子,马车立刻向府衙驶去。
&esp;&esp;唐彬彬暗暗庆幸戴了口罩,马路上各种牲畜粪便在太阳的炙烤下,异味升腾,但不得不说,沿途有意外的景色——特别是热闹多彩的屋顶。
&esp;&esp;一路举着相机各种拍,就这样到了府衙外。
&esp;&esp;府衙大门虽然每天都开,但日常出入的还是侧门。
&esp;&esp;唐彬彬跳下马车,脖子上挂着相机,胳膊夹着无人机盒,琢磨该从哪个门进出?
&esp;&esp;蒲奉刚好走出侧门,挥手招呼:“唐医仙,这里!”
&esp;&esp;唐彬彬和文落英跟着蒲奉从侧门进入,绕过影壁,穿过游廊,走进大堂站在旁听区域。
&esp;&esp;旁听区的人不少,尤以女性居多,还有三名孕妇撑着腰在看。
&esp;&esp;刚好是中场休息时间,百姓们姿势闲散地交头接耳,冷不丁看到穿着白t蓝色牛仔裤、利落短发、唇红齿白戴金边眼镜的唐彬彬,一起楞住。
&esp;&esp;蒲茵作为苦主正候场,而右手边就是她的婆婆和丈夫,以及连带被告,低价收买铺面田屋的伢行掌柜。
&esp;&esp;见到唐彬彬来,蒲茵欠身行礼,又继续站着。
&esp;&esp;唐彬彬从小到大都是标准帅哥,毫不在意打量的眼神,正想问蒲奉什么时候开始,忽然手机铃声响。
&esp;&esp;高大敞亮的大堂里,铃声悦耳又响亮,又引来所有的关注。
&esp;&esp;唐彬彬接通手机:“夏主任……”
&esp;&esp;“小唐啊,你替申知府把线拆了,他出院的时候带了拆线包。”
&esp;&esp;???
&esp;&esp;!!!
&esp;&esp;唐彬彬简直不敢相信,向来严谨的心外科夏主任这么随便的吗?
&esp;&esp;“哎呀,今天医疗船上没心外科门诊,你帮个忙。”
&esp;&esp;“……”唐彬彬非常确信,今天强行跟船就是来当大冤种的,怎么什么事情都交给自己?
&esp;&esp;“唐医生啊,开个直播让我们看一下伤口。”
&esp;&esp;医护就是这样,遇上谨慎可靠的同事们,那就是放心大胆地请帮忙;遇上不靠谱的,就算累得还剩一口气也要自己做完。
&esp;&esp;“唐副教授……”
&esp;&esp;一刻钟后,唐彬彬在书房里给申知府拆线,手机保持视频通话状态,保证一线不落又完整地拆掉。
&esp;&esp;虽然申知府和易师爷没见过唐彬彬,蒲奉只见过两三次,但看他操作姿势就觉得莫名可靠。
&esp;&esp;唐彬彬把拆好的线摆在刀口附近,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拆完了。”
&esp;&esp;群里一片感谢声。
&esp;&esp;休整时间结束,柳通判重新升堂,捕快们分列两旁,底下站着蒲茵,旁边是蒲奉,以及被传唤来的人证蒲坚白和金努尔夫人。
&esp;&esp;唐彬彬默默打开视频通话模式,化身人形直播机器,虽然语言沟通有些障碍,但蒲奉在一旁小声解释,很快就明白来龙去脉。
&esp;&esp;痊愈的蒲茵,经过这些日子的细心调养,不论是容貌还是背影,都与少女无异。
&esp;&esp;诉状递上,捕快凭文书拿人,还没等蒲茵开口,婆婆和丈夫就上演了一出久别重逢、感人肺腑的煽情哭戏。
&esp;&esp;少数不明真相的旁听百姓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esp;&esp;而亲眼目睹蒲茵被赶出家门、餐风露宿在街头游荡的百姓,既震惊于这户人家的无耻,同时被恶心得起了鸡皮疙瘩。
&esp;&esp;颠倒黑白、巧舌如簧、厚颜无耻……用起来只嫌不够。
&esp;&esp;蒲茵的夫家姓桑,是居住在城郊的殷实商户,给全城绸缎铺供应蚕丝。
&esp;&esp;每年开春,桑家会给佃户分发蚕苗,收到优质蚕茧后再给缫丝人家,最后把蚕丝卖给绸缎铺。
&esp;&esp;虽然不用实干,但忙起来也是起早贪黑不得闲,但还是比农户渔家要轻松许多。
&esp;&esp;桑家远远比不上蒲家的规模,能娶到蒲茵这样的好儿媳,完全是因为蒲家阿娘的“恶名”。
&esp;&esp;寻常人家娶上好儿媳,一家人踏实肯干,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esp;&esp;但桑家不是,说来也好笑,蒲坚白和金努尔夫人怕蒲茵在婆家吃亏,与蒲奉一起准备了可观的嫁妆。
&esp;&esp;桑家两辈人都没能攒出的财富,直接让他们看傻了眼,起初像菩萨一样供着,时间一长,人心就起了变化。
&esp;&esp;因为蒲茵心善不计较,俗称“包子”。
&esp;&esp;恶意欺负从来不是一开始就有,而是反复试探、步步紧逼,反正蒲茵怕他们生气,不想让他们为难……
&esp;&esp;于是,桑家日益膨胀的贪欲,在蒲茵成亲一年还未怀孕后找到了突破口,“无后为大”成为他们压榨财富的绝好借口。
&esp;&esp;起初,桑家遇上蔓延的蚕病生意锐减,婆婆张氏配合儿子桑怀恩在家指桑骂槐,蒲茵为了息事宁人,全家衣食住行的花销都从嫁妆里支取。
&esp;&esp;看着儿媳这么好欺负,婆婆张氏变本加利,而桑怀恩也步步紧逼;如此反复,无数生子药促孕药吃下去,蒲茵面如枯槁,肚子越来越大。
&esp;&esp;桑家如此作恶,周围邻居总有看不惯的,出言讥讽,每到这时,张氏和桑怀恩就会关门责骂蒲茵。
&esp;&esp;反正蒲坚白和金努尔夫人日常不在刺桐城,偶尔来,桑家也是阳奉阴违地应付,就吃准了蒲茵不告状,事事都说很好。
&esp;&esp;最后,他们把蒲茵赶出家门,一个月不到就把她的嫁妆翻找一空,两个月后就悄悄变卖,一家人过上了不敢想的优渥生活。
&esp;&esp;直到半个月前,三辆马车停在桑家门口,金努尔夫人下车找桑家人。
&esp;&esp;修葺一新的桑家,庭院里婆婆张氏正在责骂家中丫环,儿子桑怀恩正与狐朋狗友在花厅赌钱,公公则雇了车马正准备出去春游作诗。
&esp;&esp;冷不丁听说金努尔夫人来找蒲茵,桑家人吓了一大跳。
&esp;&esp;张氏赶紧哭诉,蒲茵未回家两月有余,去向不明,他们报官寻找未遂。
&esp;&esp;金努尔夫人拿出过户的铺面田亩的文书,被如此无赖气得怒骂:
&esp;&esp;“你们把我茵儿赶出家门,私卖她的嫁妆,还在这里给我装腔作势?!人在做天在看,最近响雷那么多,就是来劈你们的!”
&esp;&esp;张氏一看演戏不行,立刻绷着脸骂:
&esp;&esp;“蒲茵嫁入我们家,两年未生育,犯了七出之首,我们是看在蒲家面子上没写休书……”
&esp;&esp;“她不敬公婆,不恤夫郎,日日叹气,毁我家运……”
&esp;&esp;不吵也就算了,这一吵,左邻右舍全都出来看热闹,百人百心就这样生动展示起来,他们早看桑家不劳而获不顺心,立刻七嘴八舌地反驳。
&esp;&esp;张氏眼见着吵不过,立刻进屋把儿子和丈夫都拽出来,一家人站在门口“舌战邻居”。
&esp;&esp;正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蒲茵站在马车头,冷冽地看着桑家人:
&esp;&esp;“你们都睁开狗眼看清楚,我还活着!”
&esp;&esp;“我已递了诉状,半个月后去府衙说个清楚明白!”
&esp;&esp;桑家人吓得面如土色,失声大叫:“鬼啊!”然后奔逃回家,大门紧闭。
&esp;&esp;左邻右舍吵得过瘾,热闹也看得很够,眉飞色舞地向自家亲朋好友讲述“神转折、善恶到头终有报”的精彩故事。
&esp;&esp;两天不到,整个刺桐城都传开了,蒲茵要与婆家对簿公堂。
&esp;&esp;全城都等看桑家好戏,慌张的只有经手买卖蒲茵嫁妆的这些人,尤其是牙行掌柜,简直飞来横祸,死而复生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存在?
&esp;&esp;升堂这日在众人的期盼中到来,没想到桑家人演技了得,面对痊愈的蒲茵,哭得肝肠寸断。
&esp;&esp;尤其是丈夫桑怀恩,从未见过如此自信到发光的妻子,比以前唯唯诺诺、挨巴掌都不敢哭的“包子”,美丽有趣几十倍。
&esp;&esp;一边哭,一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蒲茵,把知情人恶心坏了。
&esp;&esp;最愤怒的就是蒲坚白夫妇和蒲奉,见他们如此唱作俱佳的样子,恨不得几刀把他们捅穿,以解心头之怒。
&esp;&esp;而上午,柳通判之所以允许他们在这儿演戏恶心人,就是为了让众人见识过人的演技,和极具欺骗性的一家三口老实人真面目。
&esp;&esp;现在,目的已经达到,蒲茵准备的人证物证也已经传到,下午才是真正好戏开场的时候。
&esp;&esp;蒲茵拿出飞来医馆给出的报告:
&esp;&esp;“各位大人,刺桐百姓,大家都知道牲畜配种,要挑选优良种公,配同样优良的母体。人也一样。”
&esp;&esp;“飞来医馆的医仙详细询问以后,判定我可以生育,之所以不孕是因为被他们逼着喝了太多催孕药损伤身体。”
&esp;&esp;“他们不是真的为了后代,而是为了谋夺我的嫁妆!”
&esp;&esp;“民女回到刺桐城后,陪嫁商铺田亩契书一张不剩,多番查探得知,已被桑家悉数转卖,所得翻建房屋,偿还桑怀恩的赌债,其余供他们日常挥霍。”
&esp;&esp;“通判大人,左邻右舍都知道他们蚕丝生意没了,不事劳作、也不为生意奔忙,买丫环仆妇,过得极为舒适。”
&esp;&esp;桑怀恩恼羞成怒:“你这个血口喷人的毒妇,我哪里欠了赌债?”
&esp;&esp;蒲茵回城半个月,蒲家各方搜罗证据,人证更是保证只要升堂传唤,立刻赶来。
&esp;&esp;蒲茵望着桑怀恩血丝贲张的双眼,只是起身行礼:
&esp;&esp;“通判大人,赌庄掌柜那里有帐册,命人取来一看便知。谁言真,谁说假,到时自然分明。”
&esp;&esp;桑怀恩这些日子过得醉生梦死,根本不知道“包子媳”能如此谋划准备,惊诧神色凝在脸上,仿佛白日见鬼。
&esp;&esp;刺桐城到底车马慢,捕快领命而去,带赌庄掌柜赶到,前后花了不少时间,也让桑家听够了七嘴八舌的议论。
&esp;&esp;“真是人心隔肚皮,升堂时还哭成那样,眨眼间就撕破脸,木偶戏都没他们变得快。”
&esp;&esp;“就是,人不可貌相,以前勤勤恳恳的桑家人名声也不错,没想到竟是这等无耻之徒,难怪生意败落。”
&esp;&esp;“你看你看,他们三人里子面子都没了,现在恨不得吃人……”
&esp;&esp;旁听的百姓们指指点点,太贪太恶毒也太无耻了,起初被蒙骗的百姓更是张嘴就骂。
&esp;&esp;“真是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如果没有飞来医馆,这姑娘实在太可怜了,真死了只怕刺桐城要飞雪。”
&esp;&esp;有人一针见血:“你们看似老实敦厚这么多年,连左邻右舍都被骗了,真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esp;&esp;“就是就是,把人吃干抹净,还要毁人名声!”
&esp;&esp;人要脸,树要皮。
&esp;&esp;桑家纸糊的幻彩面子,被蒲茵众目睽睽之下扯得一干二净,露出丑陋腐臭的里子。
&esp;&esp;桑家人立刻气急败坏地咒骂,被柳通判一声“肃静”喝止。
&esp;&esp;三人羞愤难当地瞪着蒲茵,只恨她命怎么这么硬?还恨飞来医馆多事!
&esp;&esp;紧接着,蒲茵又拿出一份基因图谱:
&esp;&esp;“飞来医馆的医仙们在询问我阿娘阿爸、夭折的阿弟的情况,又向蒲阿伯和金努尔夫人询问阿爸上数三代的血亲。”
&esp;&esp;“有位阿祖的发色眼睛与夭折的阿弟相同,这是隐性基因的作用,并不是我阿娘不贞!”
&esp;&esp;“那位阿祖的画像,至今还在蒲家祠堂里,不信的话,可以取来一看。”
&esp;&esp;“再不信,可以问当年为阿祖画像的画匠,绝非我们回城以后伪造。”
&esp;&esp;柳通判立刻差人把文宝斋的老画匠请来。
&esp;&esp;又是漫长的等待,唐彬彬再次感受到升堂传证的无奈,难怪要审这么长时间,纯用来等人。
&esp;&esp;好在,文宝斋离得不远,老画匠被轮车推来,虽然双眼蒙白,视物不清,好在记忆倒是清晰,口齿也灵俐,回答得颇有条理:
&esp;&esp;“回通判大人话,小老儿确实画过这幅画,当时他们要出海,催得紧,小老人连赶了几晚才完成,因为蔚蓝颜料难寻,还找了好几种矿石来配。”
&esp;&esp;“后来,蒲家老爷还额外付了赶工钱。”
&esp;&esp;旁听的百姓们大为震撼,飞来医馆的医仙们太令人惊奇了!
&esp;&esp;蒲奉和蒲茵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落下,此前种种委屈变得可笑又荒诞,到底这去了。
&esp;&esp;柳通判一拍惊堂木:“苦主蒲氏女,有何告求?”
&esp;&esp;蒲茵斩钉截铁地回答:
&esp;&esp;“民女要与桑家和离,让他们归还所有嫁妆!”
&esp;&esp;“好!”旁听区的百姓们拍手叫好,“就该如此要求!太可恶了!”
&esp;&esp;桑家人的脸色变了又变,蒲茵的嫁妆已经花去一半,哪怕变卖现有家产都凑不出,这可怎么办?
&esp;&esp;桑怀恩面如土色,张氏站得一晃一晃,桑父老脸腊黄,这可怎么赔?哪能攒出这么多?
&esp;&esp;柳通判再拍惊堂木:
&esp;&esp;“桑家三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还有何证物可提?”
&esp;&esp;桑家三人知道大势已去,但绝不甘心。
&esp;&esp;张氏立刻跪倒在地,扯着嗓子叫:
&esp;&esp;“通判大人,青天大老爷,我们没花这么多,促孕药和生子药那么贵,都用在蒲氏身上了!”
&esp;&esp;柳通判与申知府就此讨论过,桑家为了脱罪,一定会咬出医馆和药铺,堂审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esp;&esp;“哪间医馆哪名医者?哪家药铺哪个掌柜?每次就诊何时何地、什么病因、花费多少?若有一项对不上,杖责伺候!”
&esp;&esp;挥霍的日子过得太舒坦,桑家三人楞是说不出个一二三,只能说出大概时间、花了多少银两买药,具体的真说不出来。
&esp;&esp;但只有这些口供,就足以提审夜袭抓捕的药铺掌柜和医馆医者了。
&esp;&esp;柳通判面无表情:
&esp;&esp;“这是另外的案情,到时自会让你们当堂对峙。”
&esp;&esp;易师爷捧着律法走出来,高声宣读:
&esp;&esp;“桑家三人刻薄虐待儿媳,赶病重之人出门,私吞所有嫁妆,人证物证俱在,触犯四项律令。”
&esp;&esp;“责令今日写下和离书,即日起,桑家三人不得携任何财物离开街坊,由里长看管。”
&esp;&esp;“限桑家三人,三十日内归还所有嫁妆,以金努尔夫人嫁妆单为准。若不能,视归还数额多少,判杖责与流刑。”
&esp;&esp;三人听到判决,瞬间瘫倒在地,尤其是桑怀恩对着蒲茵大声说道:
&esp;&esp;“你是我妻子,是我妻子啊……你不能把我们一家推向绝路啊……”
&esp;&esp;蒲茵内心五味杂陈,怒极反笑:
&esp;&esp;“你们处处算计要我性命时,哪还记得我是桑家明媒正娶回家的妻子?”
&esp;&esp;“赶紧把和离书写来!”
&esp;&esp;旁听区的百姓听了都怒极反笑:
&esp;&esp;“呸!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esp;&esp;“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书场的说书人听得心满意足,好,很好,多好的故事。
&esp;&esp;这话一出,桑怀恩哆嗦着,连笔都拿不稳。
&esp;&esp;易师爷摇头叹气,拿出早就写好的和离书,特别嫌弃:“签字画押!”
&esp;&esp;桑怀恩签的字也歪歪斜斜,像被抽了丝线的偶人,随时会散架。
&esp;&esp;蒲茵签字画押,接过和离书,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与自信,那些委屈求全、暗无天日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一切恍如隔世。
&esp;&esp;“退堂!”柳通判高声宣布。
&esp;&esp;唐彬彬关闭视频通话,心中暗叹,大鄣律法对女子权益保护真的不多,放在现代够让三个人坐牢的事情,只要归还嫁妆就行。
&esp;&esp;蒲茵满怀感激地看向柳通判和易师爷,如果没有他们的秉公执法,别说嫁妆,就连和离书都没这么快拿到手。
&esp;&esp;堂审结束,旁听的百姓各自散去。
&esp;&esp;文落英特别高兴地迎上去:“茵姐姐,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esp;&esp;蒲茵望着满心欢喜遮不住的小妹妹,又一次红了眼圈,因为飞来医馆和医仙们,让她俩重获新生。
&esp;&esp;蒲奉、蒲坚白和金努尔夫人三人也迎上去,不胜唏嘘。
&esp;&esp;蒲茵忍不住紧紧握住文落英的手,却激动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sp;&esp;五人转身,恭敬地向唐彬彬行礼,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esp;&esp;唐彬彬无奈摊手:“别谢我,报告是检验科出的,溯源是内分泌科做的,我只是来闲逛顺便旁听的。”
&esp;&esp;医仙们还是这样谦逊温和,令人尊敬。
&esp;&esp;正在这时,唐彬彬的手机传出铃声,接通后传出裴莹的声音:
&esp;&esp;“喂,快点回来,我们要回家了!”
&esp;&esp;唐彬彬受不了这种感激的眼神:“谁能把我送回德济门码头?”
&esp;&esp;文落英胡乱抹了眼泪:“我!马上!”
&esp;&esp;太激动了,竟然把翻译的事情抛在脑后,罪过罪过。
&esp;&esp;停在府衙外的文家马车,在马鞭声中,迎着西落的灿烂阳光再次行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