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72章
&esp;&esp;兰摧玉这一觉睡得极好。
&esp;&esp;醒来的时候傅寒灯一如既往把一切都准备妥当，兰摧玉迷迷瞪瞪刚坐起来，傅寒灯便已经拧着毛巾过来给他擦脸了。
&esp;&esp;兰摧玉闭着眼睛，小孩一样由着他擦眉毛擦眼睛擦脸蛋，擦完了，对方又坐在旁边给他梳头。
&esp;&esp;没有傅寒灯的时候，兰摧玉几乎没有梳过头，发觉头发打结或者不干净了就抖散肉身重新换一具，方便是方便，可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esp;&esp;如今有了傅寒灯，他才发现是少了点活着的感觉。
&esp;&esp;他又从傅寒灯灵府里面取出镜子，举在脸前照着，悄悄从那镜子里面看后方的傅寒灯。
&esp;&esp;傅寒灯的手是很巧的，会雕木头，会做饭，给他挽头发的动作也是熟稔而流畅，还一点都不会弄疼他的头皮。
&esp;&esp;到了他这个位格，其实很多事情都不用再亲自动手了，或者很多人修仙也是为了摆脱这些，不用再为了吃饭而吃饭，为了整理而整理……可有了傅寒灯之后，他忽然感觉，这些琐碎之事，也挺有意思的。
&esp;&esp;“一直看我做什么？”傅寒灯朝镜子里投来一眼，兰摧玉下意识就把镜子转了回来，只对着自己的脸，微微抿嘴，道：“你手艺倒是不错……”
&esp;&esp;他突发奇想，又用镜子把傅寒灯装进来，道：“你想让我帮你梳头么？”
&esp;&esp;“……好啊。”傅寒灯用簪子把他的头发固定好，又轻轻将他的肩上的长发拨到胸前。
&esp;&esp;他披着长发的时候像误入凡尘的小仙人，清泠泠地有些不真实，可一旦挽起长发来，那点隐隐的懵懂与清泠便尽数收入了骨相之中，显出几分被人供养的矜贵来。
&esp;&esp;傅寒灯又用手指蹭一下他的脸蛋，然后动作温和地在他床前的脚踏上坐了下来。
&esp;&esp;兰摧玉直接分开双腿跨过他的肩膀，将双脚踩在了他的两边大腿上，一本正经地给他梳起头来。
&esp;&esp;朱吾在外面已经等了一晚上。
&esp;&esp;昨日剑中绝域，他倒是及时被放了出来，但至今为止，兰尊所在的房间里面都设了阵法，想到傅寒灯控制绝域那驾轻就熟的样子，他也不敢强行窥探，只能来回在客栈门口踱着步，盼着两人能赶紧出来。
&esp;&esp;自打下界之后，他还没来得及跟兰摧玉说上话呢。
&esp;&esp;阳光逐渐将晨雾驱散，街道上的人也越来越多，绝大部分客人都下来吃饭了。朱吾连续朝着那房间看了一阵，到底没忍住，试探地再次探去了一缕神识。
&esp;&esp;却惊愕地发现，防窥阵解除了。
&esp;&esp;室内……兰摧玉在给傅寒灯梳头。
&esp;&esp;“……”朱吾又默默把神识收了回来。
&esp;&esp;傅寒灯安安静静，长发由着兰摧玉随意摆弄，对方一边给他竖着头，盘着发，脚下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大腿上乱踩，显然心情十分不错。
&esp;&esp;傅寒灯垂眸，弯唇，姿态随意。
&esp;&esp;只轻轻抬手，逗弄一般抚了抚他乱踩的脚。
&esp;&esp;直到快巳时的时候，傅寒灯才终于带着兰摧玉从室内走出来，朱吾已经提前备好了早膳，匆匆走过来：“兰尊……傅道友。”
&esp;&esp;后面一句，怎么听都有点不情不愿。
&esp;&esp;兰摧玉朝他看，朱吾也扬着小脸眼巴巴地跟他对视，发现兰摧玉似乎辨认得有些吃力，便体贴地道：“我是朱吾。”
&esp;&esp;“朱吾……”
&esp;&esp;“往日您出门的时候，都要朱吾随侍身畔的。”朱吾一边说，一边小跑到桌前拉开椅子，道：“知道兰尊在下界也有些爱吃的食物，我特意命人准备了，您看看这早膳还合不合胃口？”
&esp;&esp;兰摧玉从楼上走下来，朝着朱吾拉开的椅子去……一只手忽然勾住了他的腰，傅寒灯拉开了另一只椅子，将他放了上去。
&esp;&esp;旋即，自己坐在了朱吾拉开的那张椅子上，道：“这位小仙使说之前在仙界为你擦过剑，如今既然悬铎已经在我身体里面醒来，日后便让他好好服侍我吧。”
&esp;&esp;朱吾：“？”
&esp;&esp;不等他向兰摧玉表示挣扎，傅寒灯便已经轻轻抬手，将那把无鞘的剑压在了桌上。
&esp;&esp;朱吾：“……”
&esp;&esp;他默不作声地坐了下去。
&esp;&esp;怀疑傅寒灯昨日在他身上种下剑痕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想清楚了怎么安排他的去处。
&esp;&esp;兰摧玉接过傅寒灯递来的饼皮夹酱烤鸭，一边咬在嘴里，一边道：“你之前服侍过悬铎？”
&esp;&esp;“……是。”悬铎根本不需要人服侍好吗？！他当时说那种话，只是担心自己真的要跟对方撕破脸而已。
&esp;&esp;能激发出悬铎的剑中绝域，傅寒灯莫说是在下界，怕是真遇到了几个羽化真身，也有机会全身而退。
&esp;&esp;“那你以后就好好听傅寒灯的话。”兰摧玉很理所当然地道：“他难得不讨厌你，你要感恩。”
&esp;&esp;“……”虽然早就知道兰摧玉护短，可，他曾经也是兰摧玉的短啊！
&esp;&esp;朱吾朝傅寒灯看过去，后者一边照顾兰摧玉，一边自己简单吃了点东西，察觉到他的视线，还淡淡道：“今日这酱鸭还不错，但辣椒炒肉不行，有点老了，你以后注意点。”
&esp;&esp;“……”朱吾心里堵堵的。
&esp;&esp;他也卷了一个酱鸭，赌气一般刚塞在自己嘴里，就听傅寒灯对兰摧玉道：“这小孩，也不知道先给主人。”
&esp;&esp;兰摧玉觉得他说得对，目光跟着落在了朱吾身上，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当真在挑剔什么。
&esp;&esp;朱吾：“……”
&esp;&esp;他把嘴里的酱鸭掏出来，面无表情地递给傅寒灯。
&esp;&esp;兰摧玉眨了眨眼，感觉哪里不对，但也下意识跟着去看傅寒灯。
&esp;&esp;傅寒灯和善一笑，婉拒道：“我又不是什么苛待人的主儿，允你吃了。”
&esp;&esp;“……”悬铎到底为什么会用这么讨厌的东西当载体啊！
&esp;&esp;朱吾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把那口酱鸭重新塞回了自己嘴里。
&esp;&esp;真想杀了傅寒灯……问名剑痕只说不能对兰尊有恶意，没说不能讨厌傅寒灯吧？
&esp;&esp;饭后，傅寒灯带着兰摧玉走出去，他今日穿着一件霜青色的宽袍大袖，肩宽体长，朱吾恍惚发现，他与那日在古神遗骸之中，似乎有些不同了。
&esp;&esp;那个时候的傅寒灯，像一头被激怒的兔子，眼神里满是愤恨与不甘。他撕咬着那些试图靠近兰摧玉的人，明明很凶，可眼尾却泛着红，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都不接受他和兰摧玉在一起，又像是在拼命证明自己护得住兰摧玉。
&esp;&esp;可现在……他看上去比之前从容了许多，广袖宽宽，眉眼清俊，举止得体的像是某个世家望族里出来的、教养极好的大公子。
&esp;&esp;不再急着撕咬谁的喉咙，也不再强求任何人的认可，甚至好像，也不急着要把兰摧玉藏起来了……
&esp;&esp;朱吾虽然面容嫩，可到底也是羽化境者，他看着对方的背影，总觉得，现在的傅寒灯……有些邪性。
&esp;&esp;“前方好像是量天阁的灵舟。”朱吾上前两步，主动提醒道：“我们要不要避一避？”
&esp;&esp;“量天阁的灵舟么？”傅寒灯接口，也不知道是真没留意，还是假没留意，他在兰摧玉扭脸去看朱吾的时候，又递给他手里一碗甜绿豆汤，道：“那刚好，你去代我跟他们打个招呼吧。”
&esp;&esp;“……？”朱吾道：“你现在不准备赶紧跑啊？量天阁的人到了，三大派估计也不远了吧？你刚刚跟偃尊他们结了仇，不怕他们回头来找你算账吗？”
&esp;&esp;算账？兰摧玉又想扭脸，傅寒灯却动作温柔地将他的脸扭了回去，还顺手托起他舀了绿豆汤的手，喂进他嘴里。
&esp;&esp;他没有在意朱吾的话，只继续吩咐道：“你去告诉他们，祖师准备回落星城，暂征量天阁灵舟一用，让他们千万不要违背祖师的恩赐。”
&esp;&esp;“……”果然邪性。
&esp;&esp;他甚至有种，傅寒灯在故意玩火的感觉。
&esp;&esp;更准确地说，他现在的样子，不是在拼命护着什么，而更像是要强势地霸占着什么……以前他是被逼急了才会扑上去撕咬，可如今，谁也没惹他，他却好像要惹尽所有人。
&esp;&esp;“你，你可想清楚了……征用量天阁的灵舟，等于跟量天阁开战……”
&esp;&esp;“让你去就去。”傅寒灯看着兰摧玉乖乖吃绿豆汤的模样，眼底是无尽的温柔，道：“若无法征用灵舟，再说开战之事。”
&esp;&esp;朱吾：“……”
&esp;&esp;虽说傅寒灯如今能借用悬铎部分力量，可量天阁毕竟是万年大派，除了谢观澜之外，还有几位名不见经传的羽化者没露头呢，真惹急了，几个羽化打他一个，他真觉得自己能讨得了便宜？
&esp;&esp;“我，我不去。”朱吾道：“你肯定是想让我把他们引过来，把你打坏掉，用苦肉计惹兰尊心疼……”
&esp;&esp;然后光明正大地把他赶走。
&esp;&esp;这傅寒灯心眼子多的要命，面对这种不合理之事，他不得不防。
&esp;&esp;傅寒灯终于朝他看了一眼。
&esp;&esp;另一边，宋归尘正和沈知机还有闻玄度一起，在尝试与谢观澜联系，几次施法之后，三人脸上齐齐露出了一抹疑惑。
&esp;&esp;谢师祖先前传讯说让他们来回春谷迎祖师回门，这一路来，不止是他们，其他门派的人也都在朝回春谷赶，都想趁着兰摧玉带傅寒灯去回春谷疗伤的事情将人迎回自家。
&esp;&esp;这里毕竟不是天缺或者魔域，没有什么规则权柄的约束，动起手来要比之前方便得多。
&esp;&esp;可这还没正式到地方，在前面引路的羽化师祖，竟然联系不上了……
&esp;&esp;“不会是又……”宋归尘的话没说完，闻玄度就道：“不可能，上次是因为古神遗骸，那小子借了残权才将师祖重伤，可此处哪里还有残权给他借用？师祖那样的位格，便是看他一眼，他都不一定受得了。”
&esp;&esp;沈知机也点了点头，道：“想是师祖有什么事耽搁了，我们耐心等等便是。”
&esp;&esp;他们这边刚做下决定，整个灵舟上方忽然便传来了什么动静，伴随着舟上众人的惊呼，闻玄度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嗡鸣。
&esp;&esp;灵舟上所有人的本命器全都发出了轻轻的战栗。
&esp;&esp;三人同时掠出船舱，入目所及是一把比灵舟还要庞大数倍的巨剑。
&esp;&esp;它从灵舟的上空横切而来，几乎挡住了半个天幕，像是一座从天外斜斜坠下的青灰山脊，生生截断了灵舟的去路。
&esp;&esp;那剑无鞘，可剑身古朴，裂隙纵横，像是曾经粉身碎骨，又被什么金色光纹重新缝合到了一处。那些光纹犹如尚未熄灭的旧日余烬，在剑身裂隙处缓缓流淌。
&esp;&esp;闻玄度率先认出了那把剑，即便它伤痕累累，可这把剑的形状，早已深深刻入所有量天阁弟子的脑海，他微微屏了屏息，不等彻底被这把神剑的真身所折服。
&esp;&esp;便看到了那剑身之上，托着两道人影。
&esp;&esp;傅寒灯坐在剑脊靠前的位置，霜青色的宽袍被风吹的翻卷，他一只手搭在支起的膝盖上，唇畔含笑。在他身边，兰摧玉已经吃完了一碗绿豆汤，正在抬袖擦嘴。
&esp;&esp;他的红衣铺在冷灰色的剑身上，像一点落在旧雪上的不详之色，双腿来回轻荡着，眼神与衣物截然不同，干净澄澈，又清泠懵懂，仿佛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esp;&esp;“祖，祖师……”闻玄度下意识跪了下去，一时竟然不敢相信，傅寒灯，竟然带着祖师来了他们量天阁！
&esp;&esp;要知道，自打傅寒灯带着兰摧玉离开落星城，九州已经过去了近三十年，有很多人，至今都未能见到兰摧玉一面，也有很多门派，已经与傅寒灯发生了多次冲突，死伤难计。
&esp;&esp;可现在，兰摧玉就坐在他们面前。
&esp;&esp;宋归尘和沈知机，以及整个灵舟上的所有人，全都难掩敬仰，齐齐跪了下去。
&esp;&esp;“祖师，可是有意，随我等，回璇玑山？”
&esp;&esp;闻玄度几乎不敢大声喘气，生怕面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esp;&esp;兰摧玉扭脸去看傅寒灯，其实他也不知道傅寒灯到底想干什么，不过他刚刚清醒，不管做什么，兰摧玉都愿意由着他。
&esp;&esp;“所有量天阁弟子，即刻下舟。”傅寒灯开口，慢条斯理，像是生怕不能激怒他们：“祖师要携道侣回落星城安顿，暂征此舟一用。”
&esp;&esp;远远站在剑尾上的朱吾猛地抬眸——携谁？！
&esp;&esp;闻玄度也懵了一下，唰地扬起脸：“携，携谁？”
&esp;&esp;“道侣。”傅寒灯神色玩味，嗓音幽幽：“傅寒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