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41章
&esp;&esp;帮相如澜吹好头发，江檀收起吹风机，关上浴室门，打开花洒，冲洗浴缸。
&esp;&esp;水声哗哗传入耳中，相如澜坐在餐桌前，一动不动。
&esp;&esp;一直等到江檀从浴室里出来，相如澜才慢慢转过脸，看了过去。
&esp;&esp;江檀脸上看不出什么，眼睛像是有点红，也可能是相如澜的错觉，他没戴眼镜，看不大清楚。
&esp;&esp;“我先走了，吃完饭记得吃药，东西都别动，叫钟点工来收拾。”
&esp;&esp;江檀语气如常，走到门口，轻轻带上门。
&esp;&esp;关门声传来的瞬间，相如澜几乎浑身脱力，整个人都软了下去，他坐不住，直接趴在餐桌上。
&esp;&esp;长痛不如短痛。
&esp;&esp;相如澜只能这样对自己说。
&esp;&esp;可是，也还是真的很痛。
&esp;&esp;十六年，相如澜不敢置信，他们爱了十六年，就这样结束了。
&esp;&esp;虽然早已分手，可今天他却比提出分手那天，心还要更痛。
&esp;&esp;所以，爱真的没那么了不起吧？
&esp;&esp;十六年，转眼就烟消云散。
&esp;&esp;在桌上趴了好一会儿，相如澜才提起肩膀，抹了把微湿的脸，拿起筷子，吃饭。
&esp;&esp;吃了药，整个大脑更是昏沉，相如澜穿着浴袍钻进被窝，闭上眼沉沉睡去。
&esp;&esp;这是相如澜近期睡得最沉的一觉。
&esp;&esp;醒来时，睁开眼看到一片黑暗，相如澜愣了好一会儿。
&esp;&esp;摸到手机，相如澜才发现已经晚上七点半，他睡了一整个下午。
&esp;&esp;手机上信息不多，相如澜翻了翻，最后打开那个他中午没回复的微信界面。
&esp;&esp;他没多犹豫，直接打了语音过去。
&esp;&esp;闻铮很快就接，好像每次他找他，他总是这样，马上就会回应。
&esp;&esp;“喂？”
&esp;&esp;“是我。”
&esp;&esp;“老师。”
&esp;&esp;闻铮气息微松。
&esp;&esp;“我回家了，”相如澜声音沙哑，“睡了一下午。”
&esp;&esp;“老师现在好点了吗？”
&esp;&esp;“嗯。”
&esp;&esp;相如澜拢着浴袍下床，抓了纸巾擦拭鼻尖。
&esp;&esp;闻铮在电话那头呼吸深深浅浅。
&esp;&esp;相如澜对闻铮也有亏欠感，他没办法像他一样随时回复。
&esp;&esp;他会被前任一下绑走，连条说明情况的短信都不给。
&esp;&esp;他会在联系他的这个时刻，也仍然觉得对不起前任。
&esp;&esp;他真的不是一个发展亲密关系的好选择。
&esp;&esp;“老师。”
&esp;&esp;闻铮低声，“我想来看看你。”
&esp;&esp;相如澜手掌捏住纸巾，拒绝的话哽在胸口。
&esp;&esp;他现在也有点想见闻铮。
&esp;&esp;是昨天晚上的后遗症吧？他尝到了被人理解安慰的甜头。
&esp;&esp;相如澜心头犹豫，做自己和放任自己之间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esp;&esp;“行吗老师？”
&esp;&esp;闻铮又说。
&esp;&esp;“我戴两个口罩。”
&esp;&esp;相如澜被他一句话逗笑，一点气音泄露，闻铮察觉到，也轻轻笑了笑。
&esp;&esp;心头忽然变得轻松了许多，连带身体都放松了，相如澜卸下那股紧绷的劲，“你还在海潮？”
&esp;&esp;“在画室。”
&esp;&esp;“那还不认真画画？”
&esp;&esp;“我很认真。”
&esp;&esp;闻铮说着，拍了张照片过来。
&esp;&esp;青苔杯要求的画幅不大，闻铮一天就已经把底稿完成大半。
&esp;&esp;相如澜第一次看到他闻铮的底稿，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非常精细，细节极为清晰。
&esp;&esp;“你的习惯很好。”
&esp;&esp;相如澜不禁赞叹。
&esp;&esp;“我手比较笨，底稿不扎实，后续很难推进。”
&esp;&esp;“你的手还笨？那叫美院其他学生怎么办？”
&esp;&esp;“我是擦边考进去的。”
&esp;&esp;相如澜完全不知道，“真的？”
&esp;&esp;“真的，倒数第二名。”
&esp;&esp;相如澜坐下，“原来你不只英文学得差，不对，”相如澜想起，“你的成绩单，每科都是优秀。”
&esp;&esp;“那是大二，大一刚进学校的时候很差，”闻铮语气轻松，“倒一那位上了一个月退学复读去了，没了垫背的，只能往死里学。”
&esp;&esp;相如澜无声地笑，他不知道闻铮是不是在故意逗他笑，他一直认为闻铮不是很有幽默感的类型。
&esp;&esp;“老师，你上学的时候，成绩应该很好吧。”
&esp;&esp;“你猜？”
&esp;&esp;闻铮笑了笑，“我猜老师你从小到大，从来都没被老师批评过。”
&esp;&esp;相如澜想了想，“猜对了。”
&esp;&esp;“好学生。”
&esp;&esp;闻铮语气老成地感叹，相如澜不禁又笑，“你呢？从小到大一直挨老师批评？”
&esp;&esp;“也不是。”
&esp;&esp;“我们老师都懒得批评我。”
&esp;&esp;相如澜笑得气息微乱，“那你是怎么考上美院的？”
&esp;&esp;“在专门学校遇上了个带教，他觉得我有天分，帮了我很多。”
&esp;&esp;听闻铮说起那段经历，相如澜不由收敛笑意，“这样吗？”
&esp;&esp;“替我求了情，免了我下午的锄草，让我画宣传板报。”
&esp;&esp;相如澜靠在床头，“那是个好老师。”
&esp;&esp;“是。”
&esp;&esp;“他现在还在那个学校吗？”
&esp;&esp;“不在了，我还没离开专门学校的时候，他就已经考上公务员了。”
&esp;&esp;“这样啊。”
&esp;&esp;“嗯，去当狱警了。”
&esp;&esp;相如澜没忍住，又笑了一下，连忙抿住唇。
&esp;&esp;那头闻铮也笑了笑。
&esp;&esp;“走的时候，特意跟我说了一声，不想在新单位还碰见我。”
&esp;&esp;相如澜笑过，沉默片刻，声音柔和，“闻铮，谢谢你。”
&esp;&esp;闻铮没问相如澜为什么谢他，“老师，上回您说明天见，”他顿了顿，“明天没见到。”
&esp;&esp;不仅没见到，还等来了一通划清界限的电话。
&esp;&esp;“老师，我想来看你。”
&esp;&esp;闻铮低声说。
&esp;&esp;“看一眼就行。”
&esp;&esp;相如澜轻呼出一口气，眼神柔和地望着黑暗中房间的轮廓，“你来吧。”
&esp;&esp;地址发了过去。
&esp;&esp;相如澜先换了身衣服，把头发梳好，整理了餐桌，在客厅茫然地转了一圈又坐下。
&esp;&esp;他有些手忙脚乱，但又有些兴奋紧张。
&esp;&esp;想到中午离开的江檀，心情还是会有些低落，可马上又卑鄙地被某种期待盖住。
&esp;&esp;等了大约四十来分钟，相如澜接到闻铮电话。
&esp;&esp;“老师，我在楼下，”闻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避着谁，“保安要登记访客，我能上来吗？。”
&esp;&esp;相如澜先是笑，后心又酸软，“没事，你登记了上来吧。”
&esp;&esp;门铃声响，相如澜吸了口气过去开门，一开门，差点又忍不住笑。
&esp;&esp;闻铮戴了个黑色的鸭舌帽，压得低低的，又戴了口罩，整张脸就露出一双眼睛，冲相如澜轻轻弯了弯。
&esp;&esp;相如澜忍俊不禁，“你这什么打扮？”抢银行吗是要？
&esp;&esp;闻铮：“保安盘问了我半天。”
&esp;&esp;相如澜再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esp;&esp;闻铮也笑了。
&esp;&esp;两人站在门口，面对面笑了一会儿，笑声渐渐低下去。
&esp;&esp;相如澜微微仰头，嘴角还残留笑意，声音轻柔，“真的戴了两个口罩啊。”
&esp;&esp;“嗯。”
&esp;&esp;闻铮声音闷在口罩里，更显得低沉，让相如澜恍惚，两人好像在说悄悄话。
&esp;&esp;电话里说了只是看一眼，可看了一眼，又贪婪地想再多看一眼，于是一眼接着一眼，视线就这样粘连在一起。
&esp;&esp;这样下去就又要……
&esp;&esp;相如澜低下头，硬生生切断视线，轻声：“看过了，你可以回去了。”
&esp;&esp;视线中，两人鞋尖相对，黑色真皮拖鞋和白色运动鞋，看上去完全像是两个世界，偏偏却又凑在了一起。
&esp;&esp;闻铮没动。
&esp;&esp;相如澜想退回屋内，却也不知怎么，没法移动脚步。
&esp;&esp;他不敢抬头，感觉到闻铮的视线落在他耳朵上，耳尖不自觉地发烫。
&esp;&esp;白色运动鞋终于往后退了，一直退到相如澜低垂的视线之外。
&esp;&esp;闻铮背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等相如澜关门。
&esp;&esp;身前空气终于不再厚重，相如澜抬头，闻铮微微仰着下巴，帽檐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相如澜也还是能看清他的眼睛，很明亮，带着淡淡笑意。
&esp;&esp;相如澜手扶着门，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扬，“你是从那个学校出来以后，改变了吗？”
&esp;&esp;他实在无法想象面前的闻铮曾是个不良少年。
&esp;&esp;闻铮摇头。
&esp;&esp;“那是考上大学之后？”
&esp;&esp;闻铮还是摇头。
&esp;&esp;相如澜挑眉，神情略带疑问，他总不会说是来到海潮才改变的吧？
&esp;&esp;闻铮这才开口，“没改变。”
&esp;&esp;相如澜怔住。
&esp;&esp;闻铮笑了笑，口罩被气息吹起，“老师，我想画你现在的表情。”
&esp;&esp;相如澜不假思索，“什么表情？”
&esp;&esp;“被吓到的表情。”
&esp;&esp;“……”
&esp;&esp;“你想多了，我没那么容易被吓到。”
&esp;&esp;“嗯，我知道。”
&esp;&esp;闻铮后脑勺靠着墙壁，微微仰头，眼带笑意，“老师是很勇敢的人。”
&esp;&esp;相如澜听过无数赞美，这几年，听到最多的就是相老师眼光毒辣，又挖到一个好苗子。
&esp;&esp;像这样‘勇敢’的评价，还是两次，来自同一个人。
&esp;&esp;感觉真的很奇妙。
&esp;&esp;在闻铮眼里，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esp;&esp;闻铮又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esp;&esp;相如澜心里产生了好奇，他微微仰起脸，看着闻铮被遮住大半的脸。
&esp;&esp;跃跃欲试，想要冒险。
&esp;&esp;扶着门的手悄然在身后互相绞住，相如澜看着闻铮的眼睛，“你那个时候，是因为什么不良行为进的专门学校？”
&esp;&esp;闻铮也同样看着相如澜的眼睛，“很多。”
&esp;&esp;“很多？”
&esp;&esp;“嗯。”
&esp;&esp;“逃课？”
&esp;&esp;“比逃课要严重一点。”
&esp;&esp;比逃课还严重？
&esp;&esp;相如澜打量闻铮，想了想，“打架？”
&esp;&esp;“有。”
&esp;&esp;相如澜惊讶，“有的意思是不止打架？”
&esp;&esp;闻铮点头。
&esp;&esp;看上去闻铮没有主动交代的意思，相如澜除了逃课打架也想不出什么不良少年会做的事，他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一项‘罪名’，试探地问：“早恋？”
&esp;&esp;闻铮先是怔住，随后笑了出来，他笑得那么轻松，好像身上平时罩着的那层沉闷的壳忽然被瓦解，露出里面鲜活的部分，这几乎是相如澜见过他最放松的时刻。
&esp;&esp;闻铮笑完，看着相如澜，眼睛微弯，“二十一岁谈恋爱，算早恋吗？”
&esp;&esp;相如澜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明白闻铮的意思后，面颊自下而上慢慢烧了起来，嘴角肌肉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跟着闻铮的眼睛一起上翘，被相如澜轻轻抿住。
&esp;&esp;恋爱。
&esp;&esp;好熟悉却又好陌生的词，仿佛已经离他很远很远，远得就像是上辈子的事。
&esp;&esp;他第一次恋爱，好像也是在二十一岁……
&esp;&esp;面前男孩的脸忽然变得模糊，相如澜听到一声“老师？”他低头，摆手，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我没事。”
&esp;&esp;他很快抬眼，想要假装若无其事，发现原本靠墙远远看着的闻铮已又走到他面前。
&esp;&esp;四目相对，视线再次蒙上一层水意，相如澜舔了舔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是说不出来，只能对着闻铮摇头。
&esp;&esp;手掌按住脸，相如澜一面摇头，一面用力呼吸，想要遏制这突如其来潮水般汹涌的情绪。
&esp;&esp;垂下的额头碰到人的胸膛，那一点坚实的支撑，让相如澜不禁想要更彻底地发泄。
&esp;&esp;肩膀被手臂围住，温暖的气息环绕着他，眼泪从指缝里溢出，相如澜很想止住泪水，可是胸膛和喉咙都充盈着疼痛，让他连呼吸都在颤抖。
&esp;&esp;不知过了多久，相如澜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他吸了下鼻子，仍然低着头，哑声说：“对不起，我又失态了。”
&esp;&esp;“没关系，我不会画下来的。”
&esp;&esp;“……”
&esp;&esp;相如澜轻轻地笑，“我现在相信了。”
&esp;&esp;“什么？”
&esp;&esp;“你上学的时候，一定很招老师烦。”
&esp;&esp;闻铮也笑了，他笑时胸膛微微起伏，那点震动传导到相如澜的额头，让相如澜的笑也持续了更久。
&esp;&esp;“老师。”
&esp;&esp;“嗯？”
&esp;&esp;“为什么那么相信我？”
&esp;&esp;相如澜抬头，闻铮低垂着眼，眼珠又黑又沉地看着他，“也许，我真的做过很坏的事。”
&esp;&esp;相如澜想了想，问：“受惩罚了吗？”
&esp;&esp;“嗯。”
&esp;&esp;“没再犯了？”
&esp;&esp;“嗯。”
&esp;&esp;“有人受伤害吗？”
&esp;&esp;“有。”
&esp;&esp;“得到原谅了吗？”
&esp;&esp;“算吧。”
&esp;&esp;相如澜点头，“那就没关系了。”
&esp;&esp;闻铮眼重又轻轻弯起来，相如澜也跟着轻扬唇角，他刚哭过，眼还是红的，周围一圈睫毛湿润地镶嵌，显得眼珠格外明亮。
&esp;&esp;“闻铮。”
&esp;&esp;“嗯？”
&esp;&esp;“谢谢你今天来看我，让我很开心。”
&esp;&esp;相如澜说完，仰头，嘴唇轻碰了碰闻铮的脸——闻铮戴着口罩，他也不知道隔着口罩碰在了哪，一触即分，立即扭头后撤，逃也似的关上门。
&esp;&esp;手握着门把手，背靠在门上，相如澜心脏砰砰直跳，像是做了什么坏事，都不敢回想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脸上热气疯狂上涌。
&esp;&esp;天哪。
&esp;&esp;相如澜无声呻吟，仰头，后脑勺靠在门上，他这一把年纪到底活到哪去了？
&esp;&esp;“咚咚——”
&esp;&esp;敲门声震动，相如澜扭头，脸颊贴在金属门上，没出声。
&esp;&esp;“老师。”
&esp;&esp;闻铮的声音隔着门，听上去更显得低沉，打在相如澜耳畔，麻麻的。
&esp;&esp;相如澜抿住唇，还是没出声。
&esp;&esp;“今天能来看你，我也很开心。”
&esp;&esp;“晚安，明天见。”
&esp;&esp;简单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相如澜心间，激起轻柔的涟漪。
&esp;&esp;唇角不自觉地再次上扬，相如澜隔着门，轻声回应，“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