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59章
&esp;&esp;“我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太大的挫折，最大挫折可能就是参加集训的时候，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老师他不是最看好你。”
&esp;&esp;“那老师你一定感觉很挫败。”
&esp;&esp;“嗯，我一直都是好学生，非常渴望得到老师的肯定，所以很努力。”
&esp;&esp;“最后还是考上了。”
&esp;&esp;“对，不过成绩也不是特别好。”
&esp;&esp;“应该比专业倒数第二强吧？”
&esp;&esp;“哈，那还是强不少的。”
&esp;&esp;床头灯光融融，两人并排靠着说话。
&esp;&esp;闻铮是第一次对人说过去的事，其实相如澜也是。
&esp;&esp;一个平庸的创作者对自己那些不甘很难启齿，尤其是在天才面前。
&esp;&esp;考上美院，是相如澜面对现实的开始，要接受自己的平庸，是需要勇气的。
&esp;&esp;“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时候，江檀缓解了我的焦虑。”
&esp;&esp;相如澜说着，扭头看了闻铮，闻铮神情平静而接受，相如澜知道了他以前的事，也更能理解闻铮的这种深沉。
&esp;&esp;在那样的环境下，闻铮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自我消化情绪，也成功了，自然就会变得像现在这样，说沉稳也行，说封闭也行。
&esp;&esp;“不会吃醋吧？”相如澜柔声道。
&esp;&esp;闻铮：“嗯。”
&esp;&esp;相如澜笑了笑。
&esp;&esp;“他让我明白了庸才和天才的距离，当我发现那是无法逾越的天堑后，反而得到了平静。”
&esp;&esp;相如澜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看到江檀画画。
&esp;&esp;他就坐在他身边，颜料都不是那么全，信手挥洒，每一笔都让人意想不到，又激发出无限的可能，让相如澜都快看呆了，他从来没想过还能那样画画。
&esp;&esp;“江老师的确很有才华，”闻铮道，“不过也很有问题。”
&esp;&esp;相如澜：“嗯？”
&esp;&esp;“他不会不知道你的想法，他应该开解你，不是只有天才才能画画。”
&esp;&esp;相如澜无奈地一笑：“你不了解你江老师，他是典型的天才病，极端自负，你要是问他，是不是庸才就不该画画，他会说，除了他，这个世界上谁都不该画画。”
&esp;&esp;闻铮：“老师你很欣赏江老师这一点？”
&esp;&esp;相如澜想了想，“可能就像你说的，那时候太年轻了，在别人身上看到自己没有的东西，就会觉得那东西特别的耀眼。”
&esp;&esp;无论是江檀的天赋，还是他的自负，当时的确都深深吸引了相如澜。
&esp;&esp;“你跟江檀是完全不同的人，”相如澜柔声道，抓了抓两人交握的手，“我不会拿你跟他比较，在任何层面上。”
&esp;&esp;闻铮深深地看着相如澜，“我知道。”
&esp;&esp;相如澜抿唇笑，声音渐低，“其实我之前还是有暗地里比较过你们的。”
&esp;&esp;相如澜说完，挨不住地脸红，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一个人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的所思所想，思想上的赤裸比肉-体上的要更来得让人羞怯。
&esp;&esp;闻铮听了，转了下膝盖，低下头，看相如澜泛红的脸，“哪方面？”
&esp;&esp;“挺多的，为人处世，沟通交流，在很多很多方面，你们其实都很不一样……”
&esp;&esp;相如澜喃喃道，他真的没想过，在过去十六年后，他会爱上一个跟江檀完全不同的人。
&esp;&esp;心里几分唏嘘，相如澜短暂感慨，回过神，对上闻铮视线，闻铮眼睛又大又黑，常显得深沉，然而相如澜却从他一本正经的眼神中仿佛读出其他意味。
&esp;&esp;相如澜怀疑自己多想，闻铮又盯着他不放，他咬了一点唇，忍笑，“你在想什么？”
&esp;&esp;闻铮的表情跟他差不多，鼻尖微微皱着，也在忍笑，“我没想什么。”
&esp;&esp;“没想什么？”
&esp;&esp;“什么？”
&esp;&esp;“……”
&esp;&esp;相如澜抱住闻铮那颗毛绒绒的脑袋一顿揉，闻铮闷闷地笑。
&esp;&esp;相如澜手抓了他的卷发，“还笑。”
&esp;&esp;闻铮笑声更明朗，“我什么都没说啊。”
&esp;&esp;相如澜低头，在他脑袋上亲了一下，“你想不想认识我的朋友？”
&esp;&esp;“朋友？”
&esp;&esp;“嗯，你有没有朋友？”
&esp;&esp;“没有。”
&esp;&esp;“这一点倒挺像的。”
&esp;&esp;闻铮在相如澜掌心里抬头，年轻的脸还残留笑意，闪着几分动人的光，“老师，我收回我之前的回答，我很吃醋。”
&esp;&esp;相如澜嘴角微微笑了，低头亲了下他的唇角，“我知道。”
&esp;&esp;“允许吃醋，不允许藏在心里不说出来，”相如澜温柔道，“你说出来，我才能解释给你听。”
&esp;&esp;闻铮摇头，“不想……”
&esp;&esp;“不想给我添麻烦，”相如澜手揉了下闻铮的头发，“可是我不觉得麻烦。”
&esp;&esp;闻铮没说话，他刚才说吃醋，几分真心话，几分玩笑，是想转移相如澜的注意力，现在他是真的有点，不是吃醋，是羡慕江檀。
&esp;&esp;这天晚上，相如澜跟闻铮说了很久的话，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也不知道，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跟人牵着手睡，不由轻轻笑了笑。
&esp;&esp;相如澜用眼神描摹闻铮的侧脸，昨夜许多话回到脑海，他目光柔柔地看着闻铮，轻轻抽开手下床。
&esp;&esp;温柔的神色在关上卧室门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相如澜肃着脸打电话给文诗。
&esp;&esp;“你联系罗亦笙和傅灵犀，告诉他们半小时内到海潮的会客室等我。”
&esp;&esp;相如澜挂了电话，去客卧的卫生间洗澡，洗完澡出来，闻铮也起来了，相如澜微笑招呼，“早上想吃什么？”
&esp;&esp;“都行。”
&esp;&esp;这话还是相如澜说的，被抢白的闻铮脸上露出笑容。
&esp;&esp;“随便吃点什么吧，”相如澜道，“就简单一点，做个三明治，这个我擅长。”
&esp;&esp;相如澜看到闻铮的眼神，笑了笑，“你说我是溺爱孩子的家长，请问你为什么老用类似的眼神看我呢？我早就想说了，不要总是用看小孩子的眼神看我，好不好？”
&esp;&esp;闻铮走过去，在相如澜面前站定，“我不喜欢小孩子。”
&esp;&esp;相如澜道：“那怎么办？我的朋友有个正在上小学的女儿。”
&esp;&esp;闻铮道：“其实刚才我是胡说的。”
&esp;&esp;相如澜大笑，闻铮第一次看见相如澜这么笑，长发披散在后，跟着他仰头的动作轻轻飘荡，那样子真的是美极了。
&esp;&esp;吃早饭时，相如澜接到心理医生的电话，两边沟通了一下，相如澜希望心理医生能去直接去江檀所在的医院面诊。
&esp;&esp;特殊情况，特殊对待，特殊报酬，心理医生同意了。
&esp;&esp;“我送你去学校。”
&esp;&esp;相如澜说着，穿起西服外套，他今天穿的很正式。
&esp;&esp;“老师，你上班时间到了吧？”
&esp;&esp;“已经到了，没事，”相如澜看了眼表，语气稍冷，“时间要看花在谁身上，走吧，我愿意送你。”
&esp;&esp;闻铮坐在车里，一直看着相如澜。
&esp;&esp;相如澜已经习惯了，害羞变少，从容更多。
&esp;&esp;可能之前还是非常纯粹的热恋期，他会经常情绪先行，现在，尤其经过昨夜的一番交心，关系变得更加稳定，情绪起伏波动也就不是那么大了。
&esp;&esp;相如澜觉得那并非激情褪去，而是一种更扎实更坚韧的东西正在两人中间生长。
&esp;&esp;车停在距离学校一条街道的地方，毕竟是大白天，两人只握了下手，十指相扣，还是舍不得就这样说再见。
&esp;&esp;“晚上我应该会去看江檀，你要一起去吗？”
&esp;&esp;“我可以吗？”
&esp;&esp;相如澜主动提出，闻铮反而不是那么强求，“你都给江老师约心理医生了，看医生怎么说吧，我要是不适合出现，就算了。”
&esp;&esp;相如澜微笑：“好，那你在车上或者病房外面等我，怎么样？”
&esp;&esp;闻铮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
&esp;&esp;他昨天晚上羡慕江檀，羡慕江檀能被相如澜爱那么多年，而现在他又有点同情江檀，失去了什么，江檀自己应该最明白。
&esp;&esp;相如澜开车回海潮，下车看表，罗氏夫妇已经被他晾了一个小时了。
&esp;&esp;“他们怎么样？”
&esp;&esp;“要了一杯咖啡，到现在。”
&esp;&esp;相如澜点头，文诗推开会议室门，罗氏夫妇两人同时站起来。
&esp;&esp;都是圈子里的人，相如澜觉得有些话不必说破，大家一个眼神，互相都已心知肚明。
&esp;&esp;相如澜坐下，文诗端来咖啡。
&esp;&esp;罗氏夫妇两人面前咖啡都没怎么动过。
&esp;&esp;空间沉默，散发着尴尬气息。
&esp;&esp;圈内人所面对的相如澜，与闻铮面对的相如澜完全是两个人。
&esp;&esp;罗氏夫妇感觉到巨大压力，他们圈内也算是老油条了，也还是受不了相如澜的这种沉默。
&esp;&esp;“相老师，”傅灵犀率先打破僵局，“罗朗是不知情的。”
&esp;&esp;相如澜抿着咖啡，睫毛翻起，丹凤眼凌厉：“他如果不知情，昨天就不会在我面前搞那么多花样。”
&esp;&esp;“他真的不知情，他现在都不回家……”
&esp;&esp;“他不回家，不代表他不了解你们，更不代表他是傻瓜。”
&esp;&esp;相如澜冷冷道：“他是为了你们昨天才跑我这里演了一出我怎么看都怎么别扭的戏，罗朗是你们的儿子没错，但他是我代理的艺术家，你们知不知道，你们的所作所为对他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esp;&esp;“相老师，没那么严重吧？”傅亦笙打圆场，“你有你要捧的小孩，我们也不过是给自己的小孩出一把力。”
&esp;&esp;相如澜轻轻一笑，他没跟他们争辩，“说的没错，闻铮就是我要捧的人，背地里坑我，你们就没考虑过后果？”
&esp;&esp;把咖啡杯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相如澜人微微往后仰，看着脸色越发难看的夫妻俩，“我相如澜在这个圈子里，做任何事都问心无愧，大家互相给面子，和气生财，但如果谁碰到我的底线，我绝不会手软。”
&esp;&esp;“你们既然调查闻铮，就该明白那样出身的小孩能走到这一步有多么不容易，一大把年纪了，小孩子们也叫你们一声老师，这么打压新人，不觉得脸红吗？”
&esp;&esp;“闻铮的事，我当你们是对罗朗爱子心切，看在罗朗的面子上，我只要你们向闻铮当面道歉，这件事就算了。”
&esp;&esp;夫妻俩脸一阵红一阵白，听相如澜说要给闻铮当面道歉，当下就坐不住了。
&esp;&esp;“相老师——”
&esp;&esp;相如澜抬手，“这一点没得商量，一定要道歉。”
&esp;&esp;在圈子里混迹这么多年，夫妻俩没想过还要给个小辈道歉，一时之间都皱起眉来，满脸的不愿意。
&esp;&esp;相如澜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喝咖啡，让他们自己权衡，到底是放下面子道歉，还是选择彻底得罪他。
&esp;&esp;几分钟后，夫妻俩做出了选择，艰难道：“好，我们会私下向他道歉的。”
&esp;&esp;“这个你们不用担心，我来安排，”相如澜抬眸，“我希望以后不会再因为这样的事见面，罗朗很优秀，我也希望你们不要再干涉我手底下艺术家的发展，否则……”
&esp;&esp;相如澜没说下去，径直起身，扣上外套的扣子，“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