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漾不知道自己身处哪里, 只觉得身体很轻,可眼皮又极重。
很困。
身旁是流动的风。
冰冰凉凉的,吹得他身体跟着晃。
祁漾试图睁开眼睛, 却敌不过那团倦意。
睡一会先, 这个念头刚起,耳边突然变得喧闹。
忽远忽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面罩加压给纯氧!”
“不会的, 不会有事的……”
“漾漾人呢!我问你人呢!”
“他说欠你一朵铃兰,叮嘱我补上。”
“有办法了!谢执!”
……
好多人的声音。
妈妈,阿轩, 997, 还有谢执。
那声音太杂,太乱,既模糊又清晰,不断牵扯着他的神经。
就在祁漾准备靠近点, 听仔细些的时候,一道尖锐的电流爆鸣声突然在耳边炸响。
紧接着是陌生的机械音——
“严重警告, 检测到破坏性操作, 请宿主遵守安全策略。”
“严重警告,此操作不可逆,所有数据将永久丢失。”
“您尝试执行的操作已触发最高安全警报,已强制拦截,请联系管理员, 输入最高授权密钥以解锁。”
“管理员π997已输入最高授权密钥。”
“正在注销系统。”
“注销成功。”
“历史数据已清空, 请输入新宿主信息。”
“新宿主祁漾, 请确认基本信息。”
“确认成功,匹配中。”
“正在生成全新系统后台。”
“重建完成,已生成全新系统后台。”
“正在连接管理员π997。”
……
管理员?
什么管理员?
祁漾正想着,那机械音又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电流声。
“宿主?”
“宿主?”
“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99…7?”祁漾艰难地开口。
只这么一句, 997就哽咽了。
“对,是我,是我。”
“你怎么了?声音怎么这样?”
“我没事,别担心。”
“你现在还很虚弱,身体机能在慢慢修复,需要点时间,不急,不急。”
祁漾一头雾水,隐隐感觉到在他睡着的这段时间里,好像发生了很多事。
他想问997 ,可思绪忽然变得粘稠,突如其来的困意笼罩下来,将他温柔地吞没。
祁漾再度陷入沉睡前,听到997抽了一下气。
像在哭。
-
十几辆车朝着断崖疾驰而来。
赶在最前头的郑密,机车转过最后一道弯,因为速度太快,轮胎彻底失去抓地力,整个机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塌滑出去。
郑密身体在地上滚了一圈,防护服都摔破了,他也没管,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站起来,他陡然拉开离他最近的车门,在看清前座两道人影的瞬间,整个人靠着车身瘫在地上。
他抖着手拿出手机,给蒋高轩拨去电话。
“在!在…车还在…人也还在……”
回答郑密的是蒋高轩急促的呼吸声和许今欢的哭声。
两分钟后,蒋高轩几人的车前后刹停在断崖前。
第一个冲下来的是蒋高轩。
他红着眼,把主驾驶位上的人生生拽了出来。
蒋高轩一把攥住谢执衣领,重重按在后窗上。
“你在做什么啊,谢执!”
“叔叔阿姨现在还躺在半山,你知不知道!”
“你把他带到这里来,想做什么?!你告诉我啊!”
谢执任蒋高轩抓着,却始终偏着头,看着车内副驾驶的方向。
郑密怕蒋高轩上盛怒下伤害谢执,挣扎着爬起来,越过车头跑过来,听到谢执开口。
“车门关上。”
他声音出奇地安稳,郑密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抬手推向主驾驶车门——
“轻点,他还在睡。”
只六个字,所有人动作都停了。
断崖前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将所有人埋了进去。
…疯了。
…谢执疯了。
“谢执!”蒋高轩吼得声音都破了,“你——”
蒋高轩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泪如雨下。
半山医生已经宣告,在那种情况下,即便有除颤器和呼吸机,情况都很凶险,更何况谢执抱走祁漾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蒋高轩他们动用所有资源,追着满城的监控追到这里。
确认谢执把车开到了白潭湾的那一秒,所有人都知道了谢执要做什么。
蒋高轩眼泪淌了满脸。
“你觉得有你陪着,漾漾会高兴吗?”
“你让剩下的人怎么办?让砺石怎么办?!”
蒋高轩声音一声响过一声。
997在一旁看着,急得团团飞,终于赶在最后一秒唤醒了祁漾。
祁漾一睁眼,就隔着车窗,听到蒋高轩的声音——
“谢执。”
“今天我替漾漾打醒你。”
替谁?
打谁?
彻底修复完身体的祁漾掀开盖在自己身上的衣服,一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蒋高轩!”车门还没彻底打开,祁漾已经侧身挤了下来,半山的防护服上不知道挂了什么,叮呤当啷地一路响。
祁漾快步跑过车头。
“再说一遍,你要打——”
祁漾所有脾气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是…怎、怎么了?干嘛哭啊?”
不对。
这是哪?
祁漾大脑被海风吹得清明了几分,身体好像感知到了什么,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海风更强烈。
祁漾倏地抬起脸,接住所有视线的瞬间,也看清所有人的脸。
和蒋高轩如出一辙,都被眼泪淌满。
满脸泪痕还不算,眼睛还睁得极大,像是看到了难以置信的场面。
连这时候都还在哭。
祁漾亲眼看着一颗豆大的泪珠,从许今欢几乎撑圆的眼眶里直直掉下来。
祁漾:“……?”
祁漾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事,他下意识想要上前去看蒋高轩的情况,手腕突然被一只手掌抓住。
那人抓得很紧,甚至抓得祁漾有点疼。
可又很快意识到自己力道过于重了,在祁漾还没皱眉前,已然松开一些。
祁漾一下停在原地,他转身,看清谢执模样的瞬间,瞳孔都缩了下。
谢执眼底满是血丝,掌心凉得像冰。
他身上明明没有一点伤痕,却给祁漾一种血肉模糊的错觉。
所有人都不对。
尤其是谢执。
“怎么了,你手怎么这么凉?哪里不舒——”
一个“服”字还没说完,祁漾被谢执抱在怀里。
祁漾这才发现,原来不只手冰。
谢执全身都是凉的。
后背衣服被一层密密的冷汗浸湿。
“…漾漾?”蒋高轩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喃喃喊了一声。
祁漾听到了,在谢执怀里应了一声:“嗯。”
“祁少?!”
这次是郑密的声音。
祁漾不明所以,又应了一声:“嗯。”
凝固的空气在这一秒才重新开始流动。
“半山的车到了没?”
“打电话了问他们到哪里了,快点!”
“好好!”
“徐文,通知叔叔阿姨…等下…等半山的车来了再说,别再刺激他们了。”
只短短几十秒,所有人朝着祁漾围拢过来,确认完这不是梦,眼睛又红了一圈。
“风太大了,先进车里,再吹下去容易发……”
辛君璇说到一半,止住了话头。
祁漾身体就是在一场又一场找不到病因的高烧中,走向衰竭。
如果可以,他们再也不想听见“发烧”这个词。
“先上车吧。”
祁漾就这么披着谢执的外套,稀里糊涂被塞进了车里。
说别见风的是他们,等祁漾真的进了车,关上车门,看不见人又心慌的也是他们,最后只能折中 ,将车窗落下,让蒋高轩几人站车窗前挡风。
唯一跟着进车的,只有谢执。
他牵着祁漾的手就没有松开过。
半山跟来的车呼啸着顶上的□□,到达断崖。
祁漾又被稀里糊涂塞进救护车。
医疗车的门一锁就是将近半小时。
光对光反射这一条都来回检查了三次,祁漾只觉得自己眼睛都要被闪瞎了。
医护所有医学知识和经验在这一天被彻底推翻,他们眼里从震惊到茫然,再到震惊,再到茫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祁少的指标…不可能啊……”
蒋高轩一脑袋的汗:“怎么样?”
医生一脸眼神空洞地回答:“所有指标都正常。”
辛君璇太需要一个确切的答复:“会反复吗?”
医生还是一脸呆相:“从指标看,应该不会。”
蒋高轩:“车上器械不够,马上回半山。”
祁漾连车都没下,就这么坐着救护车被开回了半山。
回到半山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比白潭湾更甚。
祁漾这才知道爸妈昏过去了,两边老人也在路上晕厥,家里长辈倒的倒,哭的哭,没一个能正常站着。
祁漾在人群簇拥下,做完检查,在梁盈和祁鸿朗床边守到两人醒来,又给两边老人回过视频电话,折腾结束,已是深夜。
梁盈看着门外那道长长的人影,摸着祁漾的脸说:“去陪陪他吧。”
祁漾知道梁盈在说谁。
今天谢执一步也没离开过。
他检查的时候,谢执在。
他等爸妈醒的时候,谢执在。
哪怕是现在,妈妈在和他说小话,谢执也在门口。
祁漾在997的话语中,已经知道原来他“死”了一回,就在今天。
祁漾没忘记那场梦境的事。
他在那场段短暂梦境里,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也向那人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妈。”祁漾忽地开口。
梁盈眼睛还是肿的:“嗯?”
祁漾:“我喜欢谢执。”
梁盈顿了下,点头。
祁漾还不知道这段时间梁盈已经把谢执当成了第二个儿子,还当两人不熟。
“可光我喜欢不够,”祁漾很认真地说,“你也得喜欢他。”
“家里人都得喜欢。”
梁盈摸着祁漾的脸蛋,良久。
“都会喜欢的,放心吧,”梁盈说,“折腾一天了,去陪他说会话。”
-
祁漾是被谢执牵回病房的。
原本单人的病房,在祁漾从白潭湾被抱回来那个晚上起,就多了一张床。
祁漾被谢执牵回床边,站着不动。
谢执也不说话,俯身正要将他抱上去,祁漾往旁边退了一步。
“我想洗澡。”他说。
祁漾知道这段时间都有人帮他擦身子,换衣服,可躺了这么久,他身上不舒服。
谢执:“知道了,坐好。”
祁漾这才坐下。
他微晃着腿,看着谢执去给他拿衣服和毛巾。
谢执显然已经做过很多次,对祁漾每个物件的位置都了熟于心。
谢执拿着一套新的疗养服走过来,放在床尾,然后坐在祁漾身侧,伸手给他解袖子上系着的小铃铛。
“对了,这是什么?”祁漾直到这时才想起来问。
白天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就听到了一阵丁零当啷的动静,后来才发现,原来是疗养服两只袖口扣上了两枚铃铛。
“阿姨给你求的。”
一个求字,又是铃铛,为的什么不言而喻。
谢执已经拆下一只,祁漾就晃了晃另一只。
“一共两只?”他问。
谢执“嗯”了一声。
“那那只给你,这只给我。”祁漾自然而然道。
谢执动作顿了下,把另一只也拆下,然后说:“都给你。”
他只要他平安。
小铃铛拢在谢执掌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声响。
祁漾听着听着,脑海突然空白了一秒。
求平安的铃铛,平安…平安扣!
他怎么把这个忘了。
祁漾一把抓住谢执的手。
“交港大道,”祁漾紧急回忆,“平安扣丢在交港大道那边——”
“没丢,”谢执说,“坐好。”
“你派人去过了?没在那里…嗯?没丢?”
谢执拿过要换洗的衣服,把铃铛系在上面。
祁漾按下衣服:“没丢是什么意思?那平安扣呢?”
谢执知道他不见到那东西安静不下来,示意他坐好,然后起身,在床头柜里取出一个盒子。
谢执把盒子打开。
墨玉在灯光照射下散发着莹润的光。
和祁漾记忆里一模一样。
可祁漾还是问了997。
“997,是那条吗?”
祁漾担心谢执怕他自责,弄了块墨玉骗他找到了。
好在997给了肯定的答案:“是的,宿主。”
祁漾这才放下心来。
他盯着平安扣看了一圈,坐在床上等着谢执给他戴上。
可等来的是谢执合上盒子的动静。
“啪”的一声,谢执盖上盖子,随手把它放在身后,继续给祁漾的疗养服系铃铛。
祁漾目光还追着那盒子,眼里有几分震惊。
丢一次就不给他了?
这是不是有些严苛了?
祁漾忍住没表现出来,可他一向藏不住表情。
谢执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不是不给你。”
“是这项链不好,以后不戴了。”
他给了两次,一次让他遇上江德海,一次让他被绑上白潭湾。
祁漾怔忪好久,反应过来。
“谢执,你没道理。”
谢执停下动作,看他。
“没在一起的时候还能戴,”祁漾心口有点胀,“在一起了不能戴了。”
“没有哪家男朋友是这样的。”
听着“在一起”和“男朋友”几个字从祁漾嘴里淌出来,谢执喉咙都是紧的。
祁漾朝前一倾身,越过谢执的手,拿过一枚小铃铛,又拿过那条装着平安扣的首饰盒。
祁漾把平安扣从盒子里拿出来,递到谢执掌心。
“给我戴上。”
谢执攥着那条平安扣,许久,最终还是系在了祁漾颈间。
“手给我。”祁漾对着谢执说。
谢执抬手。
祁漾把小铃铛系在谢执的袖口。
系完,祁漾拿手随便拨了一下,细微却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病房里荡开。
祁漾觉得挺好听,他又勾着指节,拨了第二下。
第二道铃响还没完全散去,他耳边突然“嗡”的一声长鸣。
祁漾耳朵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下,他下意识抬起手,正要捂住耳朵——
“谢执!查到了!我们可以转移系统!”
祁漾蹙眉。
什么声音?
祁漾单手捂上耳朵,紧接着——
“这个世界是因你而生的,转移系统相当于分走你一半的气运和命格,他就不再是异常数据,而是这个世界的依托和基础数据之一,再高的清除程序都动不了他,一旦他出事,这个世界也会跟着坍塌。”
“可以长久地保护他。”
“但我必须告诉你,转移的过程…很疼。”
“授权密钥是什么。”
“是我的编号。”
“系统转移,你的代价是什么。”
“也没什么,就清空一些积分。”
“他不会同意的。”
“没关系,积分会清空,但铃兰不会,洋甘菊和康乃馨也不会。”
…是997和谢执的对话。
转移系统,代价,清空积分……
这些字眼打得祁漾眼前一黑。
就知道!
他就知道!
他一个“病毒”,一个几乎快要死透的人,哪有那么容易躲过既定的程序,好端端坐在这里?
敢情都是这一人一统换的?
祁漾觉得自己心脏要炸了。
作者有话说:
漾漾白天:为什么都在哭
晚上:噫呜呜呜噫
-
还只是知道谢执把系统转移给了他,还不知道谢执想跟他一起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