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老虎、两只老虎, 跑得快、跑得快！一只被吃脑子，一只被吃肚子，真奇怪、真奇怪——”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 跑得快、跑得快！一只干干净净，一只战战兢兢，真可爱, 真可爱——”

    日色渐沉，昏暗的售票处木屋内。

    几名玩家相互倚靠在墙角, 身体多多少少都缺了些零件，看起来怪异又凄惨。

    一个女生悠悠叹了口气：“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男童的哭声了。”

    她的角色是“奶奶”，在这短短一天内，已经给自己的好孙子送了一条胳膊一条腿、一只耳朵和一颗眼球，目前距离丧失行动能力只有一步之遥。

    经过这一天的“喂食”, 几人也发现了一条规律：

    她们角色的人设越是喜爱这个小孙子，被迫割肉喂孙的频率就越勤。

    比如六个人里面，“爷爷奶奶”与“母亲”的中招率最高，“外公外婆”稍少些，“父亲”则损失最小，一整天下来只喂了一次。

    按照这个频率，除了扮演父亲的李木舟外, 没人能看见明天早上的太阳。

    “或许, 你们听说过人彘吗？”

    许久未发声的周期突然开口, 她略微低哑的声音在安静空间里显得莫名有些阴恻，吓了众人一跳。

    李木舟咽咽口水：“你别说了，我有点恶心。”

    周期却恍若未闻：“所谓人彘，就是砍掉手脚四肢，剜去舌头, 戳瞎眼睛，熏聋耳朵……最后，却依然还活着的人。”

    “怎么样，是不是很像明天的我们？”

    李木舟叹气：“够了。”

    面对阻挠，周期依旧自顾自往下说：

    “小黑屋里的弟弟要吃人，这是没办法改变的事。副本已经点明叫我们同类相食，有没有可能，这就是通关的唯一方法？”

    周期：“我知道，你们不愿意接受，我也一样，可是规则如此，我们怎么能违抗得了呢？至于反抗的下场，我们现在也知道了……”

    ……

    众人沉默以对，这次没人出声反驳。

    恰巧此时，妹妹小小从门外走了进来。

    这个妹妹黄昏时就不知所踪，一开始玩家们还以为她是去寻找失踪的姐姐了。

    但这时众人却发现，原本灰扑扑的妹妹不仅换了一身花裙子，还迈着轻快的步伐。一盆蘑菇被她捧在手中，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你干什么去了？”

    李木舟下意识大喝：

    “你不是说找不到吃的吗？”

    妹妹被吓了一跳，差点打翻蘑菇：

    “对不起爸爸！”

    她把食物小心翼翼放到几人面前：“这是我刚刚找到的，你们好久没吃东西了……”

    李木舟气不打一处来：

    “你早干什么去了？”

    但凡这个女儿能早几个小时送来食物，她们也不至于被小儿子啃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唉，好了好了。”

    见“爸爸”又要发火，“妈妈”连忙打圆场：“有东西吃总比没有好，对吧？”

    “妈妈”又端起蘑菇，对小小说道：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让爸爸妈妈有东西吃，而是让弟弟有东西吃，懂吗？来，你把这些给弟弟送过去。”

    “不行！”

    李木舟从“父亲”的暴怒状态稍微挣脱出来，刚清醒就看到这一幕，立刻伸手阻止：

    “不能进去，进去会……”

    “会怎么样？”

    李木舟的手僵在半空。

    从她的视野看去，在小小懵懂的身影后，所有扮演家人的玩家齐刷刷同时转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李木舟。

    她们想让小小把食物送进去。

    送进那个漆黑，刺耳，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房间里。

    这样至少，下次有人走出那个房间的时候，身上缺少一个器官的人，不会是她们。

    ……至少不会是她们。

    【小小是家里现在唯一的女儿，理应承担起这份责任和义务！】

    不，她们只是扮演角色的玩家，根本不是什么狗屁家庭……

    【她们个个缺胳膊断腿奄奄一息，凭什么一个npc可以安然无恙活蹦乱跳？这不公平！】

    不对，这是副本带来的伤害，又不是小女儿的错。她们应该先注重通关，而不是报复npc，这与她们的初衷背道而驰……

    不知道是不是扮演父亲的角色太久，导致脑海深处那股暴戾挥之不去。似乎有另一个人格驻扎在李木舟耳边，不停叫嚣着让小女儿去死的话语。

    但另一方面，属于她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仍在坚持阵地，试图拉回理智。

    就这样，两股截然相反的想法在脑海里冲撞挣扎，李木舟只觉得心乱如麻，从来没有这么头痛过。

    她几次三番试图张嘴，最终却还是没有说出任何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小走向小黑屋。

    或许是情绪所致，李木舟感觉到一阵极度的饥饿与反胃感同时扑来，随之眼前一花，整个屋子在视线里走马灯一样旋转而过，映出每个玩家的脸庞。

    这其中有她极为熟悉的室友，也有萍水相逢的队友，但无论是哪一个人，此刻脸上的麻木与冷漠都惊人地一致，让她感到格外陌生。

    就仿佛……她们现在真的变成了这个“家庭”的一员，正虎视眈眈地等待着，用小女儿的肉饲养所有人。

    等等？

    家庭、食物、割肉喂子，姐姐失踪……对了！

    电光火石之间，李木舟突然意识到什么。

    她来不及说话，只能立即用最后的力气扑向小黑屋门口，阻拦小小。

    可下一秒，一道身影骤然闪出，把李木舟拦截在半路！

    周期的声音飘然而至：“天都黑了，好好休息一下吧，何必浪费时间呢？”

    “你说什么？我……”

    李木舟在周期手中挣扎，她第一次惊诧地发现，周期皮肤的温度居然这么凉，连耳边的话语都仿佛带着冷气。

    更令她心惊的是，这个看起来孱弱，友好，机敏的新人女生，居然能在缺少这么多身体部件的情况下，还能持有这么大力气，把她牢牢控制在原地。

    一个不妙的想法从心中升起，李木舟这才后知后觉，她似乎误判了太多事。

    从这个副本的难度，通关方法，npc的意义……乃至队友的身份。

    都大错特错！！

    李木舟想提醒其他队友，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小小已经被“全家人”催促着踏入小黑屋，身影彻底没入黑暗。

    男童高昂的哭声戛然而止。

    在李木舟失去知觉的前夕，不知是否是意识昏沉带来的幻觉，她似乎还听到了一阵咀嚼声。

    ——来自小黑屋的方向，兴奋而愉悦地咀嚼吞噬着肉与骨头的声音。

    似乎除了她与周期外没人知道，被啃噬掉的，也是通关的希望。

    晕倒的李木舟被扔在地上，她的身体被周期用鞋尖踢进黑暗的角落。

    但无所谓。角色之内，没人注意到家庭里少了一位“父亲”；角色之外，没人察觉到副本中少了一位队员。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小黑屋门口，大部分人表情中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

    “啊”

    直至小女儿的尖叫声划破了售票处。

    “姐姐——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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