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又帮我当恶人 孟淑梅正在
孟淑梅正在家里腌肉。月底了, 从凤姨的商店买了指标外的肥肉,送了蔡小花一块,作为蘑菇的回礼, 剩下的,她都准备腌成腊肉。
孟淑梅用的老家赵北省的做法, 不用烟熏,也不风干, 纯用盐腌。大粒盐往四方肉上抹透了, 在将肉放进小缸里,过上几个月就腌好了,放个一年半载都没问题,这种肉不管是炒菜还是用来熬白菜、熬豆角都好吃, 有股子腊肉特殊的香气。
孟淑梅将最后一块肉放进小缸里, 把盖顶儿盖上, 再用石头压上, 这才从西屋出来, 手上还沾了些盐,洗掉可惜了, 但又没别的用处, 正好听说家里来人了, 连忙在洗脸盆里涮涮, 就出来迎接。
迎面是两个不认识的人, 孟淑梅一愣,但还是先请人进来了。
那女的问:“您是颜春光的母亲孟淑梅吧?”
孟淑梅应了声“是”,心说,这是国棉一厂来职工家里头家访了?
连忙将两人让进客厅里,张罗着沏水、递烟。
颜春光出去找同学玩去了, 颜国柱跟金秀春一块出去,找人下棋去了,家里今儿就她一个。
“您两位是国棉一厂的领导?今天来家里是?”
那男的接过孟淑梅递过来的官厅烟,从口袋里拿出火柴,点了一根。家里头没人抽烟,但常备着,专门用来招待人。官厅烟在烟里面算是中等的,不算贵,也不便宜。但不是每个来家里做客的,都给递烟,否则,胡同里面那些犯了烟瘾,又没有烟票买烟的,就得老往家里头来。
男的光抽烟,不说话,女的在家里头打量了一圈后,露出满意的表情,回答:“我在国棉一厂房管科工作,我姓楚,楚兰,这位是我丈夫,蒋民,在运销科工作。”
一个房管科的,一个运销科的,跟宣传处不搭噶,可是姓蒋,忽然就有了个联想,但又觉得不可能,这也太冒昧了!
“我们是蒋立军的父母,不知道颜春光同志有没有提到过,我们厂妇女主任梁主任瞧着他俩合适,想往一块撮合撮合。实不相瞒,打从颜春光同志一进厂,我就注意她了,越看越满意,就想着,这么好的姑娘,要是能嫁到我们家就好了。今儿过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跟您见见面,聊一聊。”
还真就这么冒昧!幸好春光跟她提过这事儿,要不然,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呀,原来是楚同志,蒋同志,没想到你们会来,我们家那位出去下棋了,招待不周了,来喝水,喝水。”
不管人来得冒不冒昧,到底是国棉一厂的,孟淑梅还是以礼相待。
“没事儿,以后见面的时候还多呢。”楚兰说。
听这几句话,孟淑梅就知道楚兰不是个善茬。
“是啊,你们都是春光厂里的前辈同事,得多承蒙你们照顾。”
孟淑梅压根就不往蒋立军身上扯,楚兰两口子自然能听得出孟淑梅的意思。他们看中颜春光后,又从她入厂时填写的信息里,了解了她的家庭情况,都觉得比较满意,这才让梁主任出面当介绍人的,却没想到被拒绝了。
因着之前太过挑剔,以至于国棉一厂、二厂圈子里弄得名声不大好,在熟人圈子里,不大可能找到合适的了,随着儿子年龄增大,她开始焦虑,怕某一天到了不得不结婚的年龄,找个纺织女工随便凑合。也就在这个时候,颜春光来了,长相、工作、性格那都没得说,家庭条件也不错,简直就是理想之选。
这次过来,一是想和颜春光的家长见见面,让他们了解自家的诚意,摆出自己的条件,二是过来实地考察下颜春光的家庭和父母。
这么一见之下,比想象中更好。在燕市,自家拥有一套院子,那是多不容易的事儿。她对颜春光就更加满意了,简直势在必得。
“孟大姐,也不知道您是不是比我大,我就这么叫您了。关照那肯定没问题,我肯定把春光当自家孩子一样,我虽然在国棉一厂也不是什么大干部,但到底是建厂元老,还是有点地位的。自家孩子,我不照顾谁照顾。”
满意之下,楚兰的话就更好听了。
但孟淑梅是谁啊,将楚兰两口子进屋之后的种种表现尽收眼底,对他们心中所想猜个八九不离十,愈加肯定,自家闺女绝对不可能嫁入这种人家,不然,之后不定怎么受磋磨呢。
“一看见您,我就知道您家孩子差不了。可是我们家这三个孩子,我最疼春光,到现在,碗没刷过,衣服没自己洗过,我是怕她去了别人家受苦,所以想着,要把她留在家里头。”
孟淑梅瞧着楚兰脸上露出不认同的表情,心里头冷笑了一笑,继续说:“要是嫁人,也不是不行,但得先说好了,家里头的家务活不能她来干,总不能嫁出去后,反而不如在家里头当姑娘的时候。”
楚兰忍不住了,说:“孟大姐,你家姑娘也太娇生惯养了,嫁人了,哪儿能不干家务呢?那要是将来生了孩子,也不伺候吗?”
孟淑梅笑:“我来伺候,伺候月子,带孩子,都我来!我都想好了,万一不能留在家里,就在她家给我弄张行军床,反正,我是舍不得让我闺女吃苦受累。”
好嘛,这意思就是娶闺女陪嫁丈母娘!
楚兰心里头满是失望,本来觉得颜春光哪儿哪儿都好,简直就是自家儿子的理想对象,可听了孟淑梅的想法、打算,立时如同浇了一桶冷水。有这样的丈母娘,儿子将来不定得受多少委屈。
楚兰再想撮合两人的心气儿也就散了,找了个借口带着丈夫匆忙离开。
孟淑梅朝着他们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上人家来连点东西都不带,不讲礼数的人家,谁嫁进去谁倒霉!
又想着,这两口子毕竟是国棉一厂的,不会在厂里败坏春光的名声吧?又想着,即便败坏也没关系,正好,让那些对春光有想法的男同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如果不能让她结婚之后过上比结婚前更好的日子,就千万别往前凑。
此时的颜春光还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情,她去了初中时期结交到的好友郝梦圆家里。
她小学时期最好的朋友是高家英,初中最好的朋友是郝梦圆,高中时期最好的朋友是邝诗洁。
除了跟高家英越走越远,几乎不再有共同话题外,跟郝梦圆还有邝诗洁,都经常见面,依旧跟上学时期一样,友谊坚固,感情十分好。
今天是郝梦圆家里头乔迁新居的日子,她去帮着搬家,顺便认认门。
郝梦圆家里的家具都是跟房管所租的,用了许多年,不打算再用,就跟着房子一起,都还给房管所,然后再租借新的,所以,搬走的东西不太多,除了两人的衣服、被褥,再就是锅碗瓢盆之类的生活用品。
一辆板车就给拉走。除了颜春光,郝梦圆在西四人民商场的同事也过来帮忙,有两个身高体健的大小伙子出力最多,带着从商场借的三轮车,把从房管处租借的家具还回去,又将新租借的家具拉到新家里,卸下来,再按照郝梦圆的要求布置好。
郝梦圆家里只有他们母女二人,郝梦圆的妈妈郝新生在东风市场二楼的南来饭店上班。
南来顺是燕市老字号,专做清真菜,跟东来顺齐名。郝新生是后厨切墩儿的。
郝梦圆初中毕业时,她妈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给她弄了个招工的机会,她就去改造之后的东四人民商场上班了。
母女两个都有工作了,家庭生活宽裕了,就打算从杂乱的大杂院小单间搬出来,搬去条件更好的地方,在房管所登记了好长时间,才终于等到了合适的房子。
新房子也在大杂院里,却是坐南朝北的正房,虽然只有一间,但足有十七八平米,4米多的挑高,十分亮堂。
郝梦圆兴致勃勃地跟自己的两个朋友说着房间规划,准备用柜子隔成里外间,里间她妈住,外间她住,这样母女两个都有自己独立空间了,这是她从小到大梦寐以求的事儿。
颜春光却时不时瞄向那个干活不惜力,满头大汗,还把衬衫脱了,露出个军绿色两根筋背心,露出结实胳膊的年轻人来,朝着郝梦圆努努嘴,暧昧地笑。
郝梦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一下子就红了,说:“还没成,他对我有那个意思,也跟我说了想跟我好,但我还没同意。”
这个小伙子是东四商场采购处的,今年二十二岁,在农村待了两年,比郝梦圆早半年进的人民商场,据郝梦圆说,这人踏实上进,性格不错,对她也挺好的。
“那你还犹豫啥?”瞧着郝梦圆那样子,也不是对他没好感的。
郝梦圆没回答,把话题茬了过去。
几人一块收拾,很快就把家里头收拾利索了,郝梦圆诚恳留大家吃饭,见大家不同意,又要拿钱和粮票请大家出去吃,大家怕她破费,赶紧跑了。
颜春光没走,陪着郝梦圆归置衣服,铺床。
郝新生已经去上班了,今天周日,正是饭店人多的时候,她跟经理请了一会儿假回来搬家,发现来帮忙的人挺多,郝梦圆又是个能顶事儿的,就又回去上班了。
“其实,我挺想跟他好的,就是我妈的事儿,我没跟他说。”郝梦圆主动说起她拒绝那小伙子的原因。
郝梦圆不是郝新生亲生的孩子,而是打小就从赵北省农村抱养来的。郝新生建国前是做妓女的,建国后改造妓女,教他们一技之长后分配工作,郝新生就被分配到了改制后的西来顺饭店。
西来顺饭店的经理姓魏,是个很不错的人,不歧视他们这些以前沦落风尘的人,对他们很照顾。后来,瞧着郝新生年纪大了,也没结婚的打算,就建议她不如去抱养个孩子,这样不至于太寂寞,将来也能有个依靠。
在魏经理的牵线搭桥下,郝新生到赵北农村抱养回来一个女孩,就是郝梦圆。那时候,郝梦圆才六个月大。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郝新生把郝梦圆当成亲闺女,吃的、穿的,不比别家有爹有妈的亲生女儿差,而郝梦圆也把郝新生当成亲生母亲,两人的关系一直很亲密。
但不可讳言的是,因着郝新生以前当过妓女,在郝梦圆的成长过程中,受到的白眼、欺辱、谩骂、瞧不起也格外的多。
郝梦圆也曾伤心难过,但从未责怪过郝新生,她跟颜春光说过:“要是没有我妈,我还在赵北省的小山村里,听说我亲生母亲一连生了三个女儿,我是家里的第四个。我妈把我抱到燕市来,我才能成为首都人,我见识过的,学到的,是老家姐妹们一辈子都不可能有的,不说别的,就冲这一点,我永远感激她。”
所以,她因此遭受的痛苦,一个字都没有和郝新生透露过,但她也非常清楚,这将是永远刻在她身上的一个“污点”,所以,遇上了一个很好的小伙子,她胆怯了,不敢回应,怕遭到别人的嫌弃。结亲不光是两个人的事儿,也是两个家庭的事儿。她见过那个小伙子的父母,都是身家清白的人。
颜春光十分理解郝梦圆,想了想,说:“但,不管怎么着,也得有个结果。阿姨的事情,其实不算是秘密。你现在已经是个大人了,不再是弱小无助的孩子,没有人再敢欺负你。你是人民商场的售货员,不知道多少人想巴结着讨好你,谁要是敢瞧不起你和阿姨,你也瞧不起他们!”
郝梦圆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你说得对,总得有个结果,不能总是拖着。我明儿就跟他坦白,但凡露出一点嫌弃的表情,我们两人就路归路、桥归桥!”
如果本来就存着轻视之心,即便是结了婚,婚姻基础也不稳定,还不如就不要开始,反正她将来肯定是要跟母亲一起生活,给她养老的,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
将东西都归置好,郝梦圆忽然一拍脑袋:“坏了,得赶紧回去一趟!”说着,就急匆匆往出跑。颜春光忙锁了门,拔下钥匙,跟过去,“忘了拿东西了?”
郝梦圆:“我藏了钱在原来房子床底下的小洞里。我怎么就给忘了呢!”
大杂院里生活的人太杂,小偷小摸的情况也多,钱放在家里不保险,都是东藏西躲的,她把藏在其他地方的钱都取出来了,偏偏忘了藏在地底下的。
“别着急,谁也不会想到地底下有钱,肯定丢不了。”颜春光安抚着郝梦圆,但速度一点都不慢,跟着她一路小跑。
新家距离以前住的地方不太远,隔了几条胡同,走路大概十多分钟,小步跑起来,估计五六分钟就能到,一路上,好多人好奇这是出了啥事,让两个大姑娘跑成这样,还有小孩子跟着一起跑,两人也顾不得跟别人说什么,一路进了大杂院。
房管所的人还没来收房,房门虚掩着,里面空荡荡,郝梦圆打开门,一路奔着自己藏钱的地方,拿手指头往地下扣着,抠出来不少土后露出钱的一角,这才放了心。
“还在,还在!”
颜春光帮着她将那一圈钱全部抠出来,有十块,有五块的,估计得有三十来块。
颜春光建议她:“怎么不存在银行里,还能有利息。”
“我妈怕把存折丢了。等住到新家去就存上。”
下午,颜春光回了家里,才知道蒋立军父母居然找上门来了,心中升起一股怒气。她没跟别人说过自己的家庭住址,只在入厂登记表里面写了详细的地址和家庭成员。楚兰夫妻两个不光知道自家的家庭住址,还知道她母亲姓什么叫什么,这说明什么?说明是干部处的人把自己的信息泄露给了不相干的人!
孟淑梅安慰她,“算了吧,这种事哪儿都有,你即便是找干部处的人,他们也不会承认的,自认倒霉吧。那两口子上门,也不算是坏事,以后不会纠缠你了。”
颜春光自从上班之后,碰到的都是友善的人,上司、同事都很照顾她,工作上也是事事顺心,很快就在国棉一厂宣传处站稳脚跟,却没想到,被别部门的人给恶心到了。
怕孟淑梅跟着担心,只好说:“妈我知道。”
心里头生气也憋屈。
晚上,高家英来了家里头,想跟颜春光借浅粉色带蓝色小花的娃娃领掐腰衬衫。
这是颜春光毕业的时候在东四人民商场买的。样子新颖、颜色也好看,抢手得很,郝梦圆专门托同事帮着留下来的,价格也不便宜,十二块钱一件,快顶上孟淑梅多半个月的工资了。
最近这两年,成衣少、颜色单调、样式单一,但凡款式新颖的,颜色鲜艳的,只要一摆上,就被哄抢一空。孟淑梅一向觉得年轻小姑娘,就得穿些艳丽的颜色才好看,所以,郝梦圆一说有这么件衣服,就立刻拿钱给颜春光,让赶紧买下来。
自从买了后,颜春光就照毕业照那天穿过一次。那件衣服穿在身上,特别贴身,把好身材都显露出来了,她有些不太习惯。
虽然不怎么穿,但她非常喜欢那件衣服,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高家英给盯上了。她自然是不乐意借,正想着怎么委婉拒绝。孟淑梅推门进了她的房间,脸上笑呵呵,对高家英说:“家英,不是我说你,你也是按月领工资的人了,怎么一件衣服还借来借去的呢。”
高家英心里头“咯噔”一声,她是有些害怕孟淑梅的,过来借衣服的时候就想着,千万别被她听见了,却没想到,真被她听见了。
高家英干巴巴地笑了下,说:“孟姨,我就借出去穿一天,后天早上就还回来,我洗好了再还。”
孟淑梅心说,那么好的衣服,我闺女都舍不得穿,能借给你?再说了,洗一回掉一回色,借给你穿一次,颜色都不鲜艳了,让我闺女穿旧的?想得美!她的脸上却是笑着的,不接这话茬。
“不是我说,你妈也是,这么大的姑娘了,就应该给置办点好衣服,好好打扮打扮。我看啊,你妈的心思全都在你还有你弟你妹身上,对你一点都不上心。不对,你平时那好衣服左一件右一件的,工资都花在这上头了吧,春光可不像你,就那么两件衣服来回来去的穿,就这么件压箱底儿的好衣服。”
高家英尴尬得不行,不是,我就过来借件衣服,怎么就成家里头最不受宠的那个孩子了?听听这话说的,前后矛盾,反正就是不想让颜春光把衣服借给自己呗。
她跟梁小军约好了,明天晚上下班后,就去他家里玩的。她今天下午本来想去商场逛逛,买件新衣服的,可这个月的工资被她花完了,她妈又不可能再给她钱,忽然就想到了颜春光的那件衬衫,穿起来漂亮极了,她只见过一次就忘不了。
高家英脸皮也没多厚,孟淑梅都这么说了,她这衣服是没法借了,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瞧她走远了,颜春光:“妈,你又帮我当恶人。”
孟淑梅有些得意,“那怕什么的,我还怕一个小丫头恨我不成。你没必要得罪她,毕竟是一块长起来的朋友,将来没准儿有什么事儿就能用到她,得罪人的事儿,都妈来,她要再问你借,你就推到你妈身上。”
从小到大,孟淑梅没少帮她当恶人。
她既不想让颜春光吃亏,又想让女儿落个好名声,便总是替她出头。
被拒绝的高家英回来之后就一直拉着个脸,摔摔打打的,她和妹妹高家燕共住的屋子里,摆着上下铺,屋里头十分闷热。
东厢房是这个院子里头最差的房子,跟正房没法比,跟西厢房也没法比,西厢房好歹上午能见到太阳,下午也没有西晒,可东厢房正相反,说一句冬冷夏热也不为过。上午晒不着,下午暴晒,晚上的时候,攒了半天的热气从墙体里往屋里头轰,闷热得不行。
高家燕躺在上铺烦躁地打着扇子,瞧见大姐这样,就知道在颜家碰了壁,不由得跟大姐同仇敌忾。
“我觉得自从颜春光上了高中,她就变了,抖起来了,都不乐意跟你一块玩了,姐你以后有事还是别求她了,反正她也不会帮你。”
“你懂什么?不是颜春光的问题,是她妈,颜春光也挺为难的,从小到大最听她妈的话,她妈不让借给我,她也没办法。”
小妹的话听在高家英耳朵里,十分不是滋味,她倒不是想为颜春光辩驳,只是这样说,会让自己不至于那么没面子。
高家燕也不争辩,给她出主意,“姐你还是跟咱妈要钱买新衣服吧,第一次上门,怎么也得给小军哥爸妈留个好印象。”
她跟梁小军的事儿,没跟爸妈说,却跟小妹说了,高家燕人小,心眼少,从小就是她的应声虫,指东不敢打西。
高家英:“你当我不想?我要是敢跟妈要钱,肯定又得刨根问底,问我把工资花哪儿去了。”
“那你就坦白小军哥的事呗,小军哥条件那么好,妈肯定高兴。”高家燕天真地说。
高家英不坦白自然有不坦白的道理,如果明天晚上,去梁小军家见父母顺利的话,这事儿就可以跟马彩云说了。
她站起来,翻看着衣柜里,那几件来回来去穿的衣服,哪件都看不顺眼。她心思一动,低声和高家燕说:“你不是想要一条萝卜裤嘛,你帮我一个忙,要是成了,这个月一发工资,我就给你买一件。”
第二天早上,高家英口袋里揣着二十元钱,兴高采烈出门,不久之后,高家传来马彩云翻箱倒柜的声音。
据说是丢了二十块钱,但什么时候丢的,在哪里丢的,一概想不起来,反正就是把钱放在兜里,一直没动过,等再次用钱时,才发现钱丢了的。
把家里能找的地方都找到了,又把昨天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连个钱毛都没找到。
二十块,顶一个月的工资了,接下来的一阵子,高家过得愁云惨淡,马彩云每每想起来,都要懊恼、咒骂一番,虽然她也搞不清楚,到底是自己不小心把钱丢了,还是让公交车上的“佛爷”给掏兜了。
高家英买了新衣服,不敢穿回家,等到从梁小军家回来,找个犄角旮旯把衣服换下来,又担心放家里被她妈发现,只好又来求助颜春光,想把衣服藏在她这里。
“这姑娘可真成,她妈骂出来的那些话,合着都是骂她的?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我就说这姑娘人品不行,我说着了吧。”孟淑梅幸灾乐祸。
伴随着马彩云又在咒骂小偷的声音,高家燕缩在上铺里,这阵子,一听见她妈的声音,心脏就缩一下,心虚得不敢面对她妈,从小到大,偷拿大人钱倒不是第一回 ,但那都是一分两分,一毛两毛的,一下子拿了二十块还是头一回,这阵子,她都心惊胆颤,唯恐被破了案。
瞧她大姐倒是淡定从容的,高家燕心里头忽然升起些不平衡,事儿是自己干的,福是大姐享的,萝卜腿裤得等到下个月。
她目光一直盯着高家英,见她没对自己有所表示,哪怕安慰两句,说等一发工资就给她买裤子的话也没有,高家燕后悔了。
高家英却没有心思关注小妹的情绪,她脱了外衣躺在床上,拉起枕巾盖住眼睛,回想着今天去梁小军家时的情形。
她忐忑又激动地迈步进入宽敞的屋里,悄悄打量着屋里边的摆设,被里面浅蓝色的冰箱、米白色电话机,十四寸的电视机深深震撼了。
却听见梁小军说:“正好,我爸妈不在家,咱俩可以在家里玩。”
高家英提着的网兜“当”地磕在腿上,罐头瓶磕得腿生疼。这是她专门为梁小军父母买的礼物,第一次见面,为了做足礼数,给对方留下好印象,足足花了她五块钱!
“你爸妈不在家!”高家英咬牙切齿问。
“对啊,我没跟你说过吗?至于他们去哪儿,我也不知道,都是单位上的事儿。”梁小军轻描淡写。
高家英极度失望,梁小军应该知道,自己对这次见面有多期待,有多看重,可他居然到这会了才告诉自己。他的父母不在!他父母不在自己上门来还有什么意义!
她生气,想扭头就走,但瞧着这屋里头豪华的装饰,那些自己不曾使用过的家电,腿就像是定住了一般。
梁小军丝毫未觉她的不对,走去了冰箱,将上面的格子拉开,拿出两根雪糕来,问:“你是想吃雪糕还是先喝瓶汽水?”
高家英的气顿时散了一半儿,“雪糕”,她说着,也走了过来,接过梁小军递来的雪糕,咬着那邦邦硬,散发着幽幽凉气的雪糕,好奇地打量起冰箱。
这一晚上,她感受到了冰箱的凉,吃上了用电饭锅煮的米饭,用煤气灶炒了菜,看了电视节目,还摆弄了只有巴掌大小,可以走哪儿带哪儿的收音机。
更重要的是,可以在家里上厕所!
在胡同里生活,最令她厌恶的不是房间窄小,不是夏天闷热,冬天寒冷,不是邻居们吵闹,不是随时随刻都处在邻居们的目光下,而是上厕所。
整个大院里头,除了颜春光家有自己的旱厕外,都得去胡同里的公共厕所。早晨,屎都顶到裤衩上了,却还得排队。好不容易排上了,厕所里头臭气熏天,上一回厕所,好久都散不去臭味,晚上用尿桶,解大手还是跑出去老远,夏天蚊虫叮咬,冬天天冷冻得嘚嘚索索且不说,到处冻冰,一不小心摔倒,就能跟秽物面对面…
要是能天天在家里上厕所,该有多幸福!
高家英躺在床上,也是时而憧憬,时而烦恼。
憧憬着自己也能去那个家里头生活,烦恼的是梁小军还跟个大孩子一样,压根就没有跟自己结婚的想法,甚至对自己这个女朋友的身份也不大承认。
“姐,大院好不好玩,小军哥家好不好?”高家燕忍不住地问。
“好,当然好,特别好,要是能在那个家里生活,我每天能笑醒”,高家英说着,忽地就心中发狠,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嫁给梁小军!
高家燕睁大眼睛,通过高家英的描述想象着,越听越向往。
从大门口走到办公室的路上,身后响起了车铃。
以为是自己挡住路了,颜春光忙往旁边挪了挪,转头一看,是蒋立军,还离着自己老远呢。
对于这个人,本来只是个模糊的印象,因着要把他介绍给自己,才额外关注了下,算是认识了。
按铃把人吸引过去,蒋立军却没搭理她,反而加快速度,留给她一个背影。
走回了办公室,颜春光才想到,蒋立军是二厂的,上班时间跑到一厂来,不会是专门给自己一个背影看的吧?
如果自己猜测正确,他这是出于什么心态?
肖珊娜播报完早上的广播,回到办公室,朝着颜春光神秘地笑,笑得她有些发毛,以为自己脸没洗干净,跟王蔓菁借了镜子仔细照照,没发现不妥的地方啊。
中午吃饭的时候,肖珊娜才说:“有人托我当介绍人,说想跟你搞对象。”
颜春光也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直接拒绝:“我爸妈不让我这么早找对象,你替我跟他说谢谢,祝他早日找到革命伴侣。”
肖珊娜:“真不谈?这人条件相当不错,你要不先听听是谁?”
颜春光直接拒绝:“真不谈,不想知道。”
肖珊娜说了声:“好吧”,倒也没再说这个话题。
再之后的两天,陆续有两个不相熟的大姐拉着颜春光,说要给她介绍对象,都被以同样的理由解决了,就连刘处长都说:“有人跟我打听你,说想给你介绍对象,我帮你给挡了,说你现在工作为重。”
颜春光朝着刘建成直作揖,这种事情搞得她烦不胜烦。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忽然就入了这么多人的眼,可她一丁点谈恋爱、找对象的想法都没,也对这种被介绍的形式不大喜欢。
彭爱青说:“你画的那些画,不光让一厂的人都认识了你,二厂的也知道了你的大名,还有这次两厂合办的乒乓球赛,你虽然就打了两场,可人长得好看。纺织一厂和纺织二厂虽然女同志占了七八成以上,可大多数都是女工,这两个厂的干部选择结婚对象,但凡条件好一点的,也想找个女干部,所以,他们的选择面是挺窄的。好不容易来了你这么一个香饽饽,还不赶紧上啊。”
彭爱青深有体会,她被以工代干借调到宣传处后,给她介绍对象的就多了起来,那会她跟对象的关系没有公开,统统拒绝这些人后,就有人说她傲气、眼光高,还赌气说,这都看不上,倒看看你将来找个什么样儿的。
颜春光更是不能为了不让人说这样的话,而匆匆找个人谈对象。既然彭爱青也曾经有这样的经历,她也便从容了,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
9月初,亚非拉乒乓球友谊赛的行程过半,国棉一厂和二厂“友谊第一”乒乓球赛却已经决出了冠亚季军。
很不幸的是,冠军和亚军都是二厂的,一厂的最好成绩是季军。
宣传处的同事们都很沮丧,觉得这一次输给了二厂,十分丢脸,颜春光还没有产生强烈的集体荣誉感,感受不深,但没有表现出来,王蔓菁就直白多了。
“这结果早就在预料之中吧,一厂输给二厂的地方还少吗?早就应该习惯了的。”
几道凌厉的目光向她射过来,她耸耸肩,“我又没说错。”
那几缕目光随之收回去,不乐意跟王蔓菁这样的人计较。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奉上,小天使们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