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号院里的闲事 颜国柱现在
颜国柱现在手头上在做的是一件大货, 明代风格的雕漆屏风。
雕漆作品的制作工艺很繁复,制作周期也很长。
燕市雕漆厂成立,形成的体系化、工业化、流水线似的雕漆制作流程后, 分成几个部分,第一部 分是设计图案, 在这一部分中,就把雕刻的层次、刀法和深浅等设计好。第二步是制作木胎, 拿屏风来举例子, 就是屏风的骨架。一般用的是上等的楠木还有樟木。第三步是髹漆,也就是一遍遍地上漆。
雕漆使用的漆是纯天然的生漆,也就是大漆,是从漆树上割下来的浅灰色的汁液。加入朱砂, 就成了红漆。
燕市雕漆厂出产的绝大多数都是红漆制品, 另外还有黑漆、黄漆、绿漆, 是加了不同的矿物质产生的颜色。
将调好色的漆上在木胎上, 等阴干, 之后再重复上漆。需要的厚度不同,上漆的次数也就不同, 但至少也得一百次。雕漆的工艺品之所以制作周期长, 主要是这个部分比较耗费时间, 少则几个月, 长则几年, 日复一日。
接下来的一道工序是雕刻。
先拓图样,刺出大概的轮廓,然后再将不需要的部分剔除掉,再然后是精细地雕刻,颜国柱是片工, 就是负责这一部分的。之后由大师级的人物做层次处理,让图案做得精美、立体。
最后,是烘干,等烘干后,做磨光处理,让雕漆作品的表面光滑、有光泽。
喝完了水,跟同事们随便聊上几句,颜国柱就拿了工具,坐到工作台前,开始重复性的工作。
上午10点多,销售副厂长文广山忽然来车间找他,十分热情地招呼他出去抽根烟。颜国柱不抽烟,但还是十分给面子地出去了。
平时颜国柱就关注自己的一亩三地,跟负责技术的副厂长还有些接触,跟负责销售的基本上没有交集。同在一个厂工作了几年,也不过就是认识而已。
文广山不是搞技术的,也不是这个行业出身,是前些年空降过来的,以前是一个三四百人规模服装厂的副厂长。因着重工业有限和原材料不足等原因,许多服装厂都转产做了化工行业,他所在的服装厂也要转型。他对于转型后的工厂十分没有信心,觉得就跟一个草台班子差不多,没有发展和前景,便想方设法调离出来。
当时,雕漆厂的原厂长被提拔,第一副厂长转成正的,空缺一个副厂长的位置,就把他调了过来,负责销售工作。
文广山在厂里人缘和口碑都不错,唐铮下来检查工作的时候,多是他陪同。
文广山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觉得吸了一肚子冷空气,就把烟熄灭,又放回烟盒里。似是不经意地开口:“我昨天晚上瞧见你是恍惚是坐着唐处长的车走的?他是专门来接你的?”
果然,预料得不错,文广山是冲着唐铮来的。
昨天快到凌晨的时候,他和孟淑梅达成一致,就是一定要管好嘴巴,千万别去外面显摆未来女婿的职级、工资等等。有的事儿能显摆,有的事儿就得在家自己偷着乐,再加上以前被小闺女说过一次,她长教训了。
“啊,是吗。”颜国柱模棱两可、惜字如金。
听起来,又像是质疑你怎么看见了,又像是在质疑你怎么会看见。
文广山作为下属工厂的负责销售的副厂长,很多事情都拿捏在唐铮手里头,万一这个文广山知道两人的关系,求自己办事咋办?颜国柱可不会给自家人拖后腿,虽然两个孩子的事儿早晚得暴露,但起码现在他还不想说。
本来,颜国柱在单位就是个闷头干活的,很少开口说话的,文广山就没怀疑颜国柱在耍心机。瞧见对方不想多数,便也没再刨根问底,自顾自地说:“唐处长都亲自开着小车来接你了,你俩的关系肯定不一般,老哥啊,以后可得在唐处长面前给我美言几句啊!”
“要是我有那本事,我肯定的。”
又是模棱两可的话,不过文广山已经很满意了,笑着说:“老哥,改天来家,咱哥俩喝两盅。”
等颜国柱回了家,瞧见自家闺女正往饭桌上端饭,不由得往她身上一瞅再瞅。
颜春光不解,“爸你咋了,老看我干嘛?”
颜国柱:“没啥”,他还以为唐铮今个会来家里,或者跟闺女出去约会呢。但又忍不住问:“今儿小铮没接你去?”
“没有呀,我自己坐公交车回来多方便,为啥非要他去接我,一来一回的,得费多少油?”再说了,也浪费时间。年底的时候,唐铮也忙,写不完的报告,做不完的汇报。昨天过来,也是硬挤出来的时间。
她爸这问题奇奇怪怪的,谈个恋爱,又不是成了资本家大小姐,非得上班有人送,下班有人接才行。
颜国柱就说了今天那位副厂长找他说话的事儿,跟颜春光说:“我跟他这关系,早晚得叫厂里的人知道,还让他跟以前一样,公事公办,别瞧我的面子,我跟厂里那些当官的都不熟,也没交情。”
乍一听,是想得太多,再一寻思,这是想得长远,有先见之明,颜春光点点头,“我跟他说一声。”
孟淑梅忽然笑出声来,说:“正院那几位,都是当特务的料!白天,那个蔡小花问我,说颜春光跟你家那个俊得不行的领导是不是谈上了?我说你咋看出来的,她说,原先两人走在一块,都是一前一后,一句话都不说,昨个晚上,两人并排走,还有说有笑的。王玉芝说她也看出来了,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一样了,当年跑去对岸那批人没发展他们,真是屈才了!”
颜春光预想得到,未来的一段时间,她谈对象的事儿就会传遍甜水井胡同并向周边蔓延,认识她的人见面都会问:听说你谈对象了?哪天带过来我们瞧瞧,做什么工作的,一个月赚多少钱,是工人是干部,什么级别的,家住在哪儿,什么时候结婚……
再拿孟淑梅同志当挡箭牌,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事实上,就如同她预想的那样,隔天下班,她从公交车站走到甜水井胡同3号院门口,足足用了二十五分钟。她计算着人数,就像是小学时,完成课后作业似的,作业就那么多,总有做完的时候。
转头的时候,看见两个人手里头拎着几子儿挂面,正往对面的四号院而去,瞧见了颜春光,那位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笑着点了下,“春光啊,这是上班了?”
颜春光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转头进了院门。
经过正院时,蔡小花正好从屋里出来,一副有很多话要说的样子,颜春光连忙抢先说:“蔡婶儿,我刚进屋的时候,正好看见对面李宝根的媳妇和大儿子回来了。”
李宝根就是在5号院墙外拉屎,恶心前妻的那位,这里说的媳妇是他后娶的那个老婆和老婆带过来的大儿子。
蔡小花眼皮一挑,眼睛大睁,立时露出又能看热闹了的光芒,也顾不上跟颜春光说话了,朝着正房就喊:“玉芝啊,王玉芝,你出来一下……”
颜春光微微呼口气,她可怕这位再拉着她问这问那的。
后罩院,孟淑梅已经把饭做好了,在门口探着脑袋往外瞧,看见闺女就问:“咋了这是,大呼小叫的?”
颜春光:“对面4号院李宝根的媳妇和儿子回来了,蔡婶儿正找人一起过去看热闹。”
说话间,蔡小花过来叫孟淑梅了,孟淑梅二话不说,脱了围裙,披上棉袄就往出走。走出去两步才叮嘱:“把洋锅拿下来,我怕在炉子上烤干喽。”
孟淑梅这一去,直到颜国柱下班回来,都没见人影。颜春光跟他爸说了一声,也往对面的四号院去。
4号院跟许多大杂院一样,整得跟迷宫似的。因着院子太大,房屋不够,房管局在院子中央又盖了房子,而大家的居住环境太逼仄,就想方设法占用公地,在自家房子附近私搭乱盖。一开始就是搭个棚子,有个做饭或者是储煤的地儿,后来瞧见很多人都这么干,房管局想管,也是法不责众,胆子就大了起来,开始建小房,乃至于人住的屋子。
天长日久的,大杂院里纵横交错,就成了迷宫的样子。
李宝根住在前院的倒座房,跟对面的人家相隔也就三四十米,要是不拉窗帘,两边人家干点啥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两家长年都是拉着窗帘的。
李宝根住的是两间房,还在门前盖了一间多的房,几乎跟对面人家挨上了。这会儿,李宝根家附近,能下脚的地方都站满了人,一边竖着耳朵关注着屋里的动静,一边跟旁边的同伴窃窃私语。
颜春光走过去时,一时半会没看见孟淑梅在哪儿,还是6号院的一位大娘给她指了位置。
孟淑梅跟蔡小花、王玉芝站在一块,瞧见自家闺女,说:“你跟你爸先吃,我等会儿就回去。”
这么一会儿,屋里头传来茶缸子摔在地上的声音,先是“啪”地一声,而后是咕噜噜滚动的声响,伴随着李宝根的怒吼:“没门,你们别想甩了我!”
孟淑梅还有蔡小花等人也顾不上颜春光了,不约而同地奔着能看清楚屋里情形的好位置去,这会儿也不怕屋里人发现了。
其他人也是,不多一会儿,就把逼仄的院子占满了,还有爬上对面窗台的,爬上墙头的。
颜春光哭笑不得,不敢在这里凑热闹,赶紧回家。
到了晚些时候,从孟淑梅嘴里,听见了李宝根事情的前因后果。
这事儿,还得从孟淑梅发现李宝根在5号院门口拉屎,把这件事情讲了出来说起。
这事儿闹得不小,惊动了街道还有派出所,两边都来人了,对李宝根进行批评教育。李宝根原先还不服气,但最后还是丧眉丧眼地妥协了,去将那坨屎清理干净,保证不再犯。但心里的气始终出不去。
俗话说,秦桧还有三个朋友呢,李宝根虽然品行不咋地,人缘不咋地,在对待前妻和亲生儿子的事情上被人瞧不上,但也是有知心朋友的。
这位朋友就拿了酒菜过来,安慰开导他。
李宝根诉说着自己的苦闷,朋友就说:“你呀,就是没找对人,找刘淑兰还有你亲儿子,是你不占理,你没养活过人家,是他后爸给养活大的,你得找你养活的人去啊!”
李宝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他也不是没想过,但发怵,不大敢去,人家那可是保温瓶工业公司,国家直属的大工厂,他漫说去找人闹,连厂门朝哪里开都不知道。
朋友就说:“你糊涂啊,就是因为在这种大厂上班,才有得闹,要是那些没班没单位的,你找谁闹去?你听我的,你就去找你那大儿子去,就跟他说,你们都不回来没事,但每个月得给养老钱,要不然,你就去找他们厂的领导告他不孝。你放心,领导肯定会管的。你是没在厂子里待过,不知道,厂里的领导就是大家长,厂里人的生老病死,都得管的。”
“退一万步说,即便是厂领导不管,那他不怕名声被搞臭吗?你就听我的,这小子就得这么治他!”
李宝根越听越动心,跟朋友两个人把酒喝光,菜吃干净,在床上琢磨了半天,第二天白天就奔着昌平去。
李宝根多半辈子都在小街这一片区域活动,别的区都很少去,更别说是郊县了,这一路走,一路打听,好不容易来到了保温瓶厂。立刻又被宽阔得看不到边际的厂区给震撼住了,给自己打了好半天的气,才敢找人打听起他的大儿子。
大儿子名字叫李志明,当初跟着她妈嫁过来的时候,专门去改了姓,跟着他姓的。
他不知道李志明办公室在哪儿,家属院的地址,恍惚知道他是做技术的,就用笨办法,问。
遇见一个问一个,说是找一个叫李志明的技术员,我是他爸爸。
结果问了二三十人,都没问出一点信息。他脑子一动,把李志明换成了孙志明,没一会儿就问出来了,人家听说是孙志明的父亲,还十分热情,把办公室的地址和家里的地址都告诉了他,并且一直把他领到了孙志明家的楼下。
孙志明,是他改姓之前的名字,他竟然不知道,他的好大儿什么时候把姓氏改了回去。李宝根的怒火满溢,彻底明白自己养了个白眼狼,这些年的辛苦付出全都白费了。他想着好朋友的话,心想,你们不仁我不义,孩子不能白养,怎么也得从他们身上撕下肉来。
这是栋筒子楼,总共两层,孙志明家住在二层的中间户。
李宝根敲开了门,来开门的是孙志明的媳妇,她也是保温瓶工业公司的职工。一看见是李宝根,先是一愣,而后脸又耷拉下来,质问:“你怎么来了?”
李宝根推了她一把,自己进了屋来,说:“我儿子的家我怎么不能来。”
屋子不大,也就三十多平方米的样子,但布置得很温馨,他许久不见的媳妇还有大儿子正在那里,一脸幸福笑容地包饺子。
两人也和孙志明媳妇一般,几乎同时变了脸色,也是同样地质问。
李宝根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跷起二郎腿,“咋滴,我不能来?”
孙志明忙笑了,说:“能来,您怎么不能来,好不容易买了二两肉,改善下生活,包顿饺子,正好,您留下来吃饭。”
他媳妇王宝凤却依旧绷着张脸,“你怎么突然跑这里来了,也不说一声。要是被志明同事看见了,多丢人!”
“我丢人?我是志明的爹我有啥丢人的!”李宝根陡然提高嗓门,就看见其他三人又是做着“嘘声”的动作,又是用眉眼警告,他忽地就笑了,觉得他好朋友的话没错。他们怕自己给他们丢人,怕邻居知道家里的那些破事,当然,更会怕闹到领导那里。
怕就好!
他指挥王宝凤:“给我倒杯水,没眼力见的,不知道我大老远过来!”
王宝凤忍着气,就要去倒水,孙志明的媳妇却不干了,她刚刚就被推了一把,虽然没摔倒,但那力道,也是没留情。
她听孙志明说了许多以前的事情,知道婆婆为了养大他们三兄弟,才不得不跟这么个无赖组建家庭的,这些年来,他们娘三个忍辱负重,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才终于脱离了这个男的,也知道他打跑了以前的媳妇,对亲生儿子理都不理。可如今,他却跑来自己家耀武扬威,实在不能忍受!
她拉了王宝凤一下,叫了一声:“妈”,意思是不让她妈顺着李宝根。
李宝根朝着大儿媳妇不屑地一瞥,对着孙志明说:“你娶的这叫什么媳妇?我来这半天了,连爸都不叫一声,还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一看就缺爹少妈,不是好人家出来的!”
李宝根一下子忘了这是在保温瓶厂家属楼,以为还在甜水井胡同4号院,自己的家里头。他自来是在家里头当大爷当惯了的,虽然不再殴打老婆孩子,但因着几口人都依赖他生活,自然而然就成了家里头的大爷。
孙志明牙关紧咬,但还是阻止住了想要冲过来跟他吵架理论的媳妇,将她推到里屋去,才揉了揉脸,好声好气地说:“爸您别生气,她怀着孕,脾气不大好。”
李宝根更加得意,又指挥着王宝凤和孙志明赶紧包饺子,等饺子出锅,他也不顾别人,大吃大嚼,还跟王宝凤要了头蒜,还想喝酒,但孙志明推说家里没有,也没有酒票,只能罢了。
一口一个饺子,就上一口蒜,吃了个肚儿圆,一打嗝,肚子里的东西就要顺着嗓子眼往出冒。
王宝凤瞧着桌子上所剩不多的饺子,暗暗攥着拳头忍耐。瞧着李宝根打起了哈欠,王宝凤才说:“回去还挺老远的,你这就回去吧。”
李宝根抄着胳膊,乜斜着眼睛看她,问:“我今儿是来接你的,你不跟我回去。”
孙志明赶紧笑着说:“爸,您儿媳妇肚子大了,就让我妈留在这里,给我们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啥的。”
李宝根冷笑一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头打的什么小九九?不就是觉得翅膀硬了,想一脚把我给踹了吗?”他伸出手指头,指着孙志明,“我告诉你还有你的弟弟妹妹,别想!我自己个儿的亲儿子我都没养,我把你们兄弟姐妹三个从小养大,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力,如今你们想把我甩了,没门!真以为我李宝根是让人欺负大的?你们也没在甜水井胡同打听打听,我李宝根是什么人,真逼急了我,我去厂领导那里我告你去,看哪个领导敢用你这种忘恩负义的货!”
孙志明暗暗吃惊,他早就看穿了李宝根是个窝里横的,在甜水井胡同那一亩三分地上,还敢耍难揍,但出了那个范围,就大气不敢吭一下。谁想到,他竟然敢跑到昌平来,还敢威胁他,这是被谁指点过了?
他跟王宝凤对视一眼,同时好声好气,好言好语起来。说了好些句好话,才把人送走。
把人送走后,母子三人就坐在一起商量。
照孙志明媳妇的意思,他愿意闹就闹去,他那样的一看就是个混不吝的,即便是让邻居,让领导知道了,也会觉得不对的是他。
但王宝凤和孙志明却是心虚,不管李宝根如何,确确实实把三兄妹养活大了,他要真豁出去了闹,自家就是不占理,少不得还得跟以前似的,戴上个面具,哄着他。
王宝凤就唉声叹气,这好不容易孩子们都大了,老大也有了出息,结婚,分了房,以为总要过上舒心日子,再也不用哄着那个老头子了,谁想到,还没完!
孙志明握着他妈的手,一脸愧疚,“妈,都是为了我们,您辛苦了。”李宝根不是东西了些,但也好难捏,只要把他安抚住,就不怕他再来找麻烦。
母子两个商量好了,这才有了今天提着挂面回来的这一幕。
邻居们都觉得,这母子三人之间,必定有一场大战,所以才都跑去观战的,这几天,李宝根满世界放着豪言壮语,说,那母子两个好商好量的还好,但凡对他有点不敬,他就闹得他们丢了工作,在厂子里混不下去。
这不,屋子里都开始摔杯子了!
李宝根从昌平回来后,就立刻找了他的好朋友,把自己今天过去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们是何种表现一五一十跟朋友说了。
朋友帮他分析,我瞧着他们就是在敷衍你,想把你用小恩小惠安抚住。他问李宝根,到底想要什么。
李宝根回答,我就想着跟原先似的,有媳妇伺候我,儿女每个月给我点钱,够我吃喝养老的。
那朋友倒也十分为他考虑,说孩子大了,不好控制了,即便你媳妇回来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要我说,不如就让那几个孩子每个月给你点养老钱,这样双方不用闹掰,你下辈子也不用愁了,去找领导闹,那是万不得已才干的事儿,真要闹到那个地步,就是两败俱伤,他得不了好,破罐子破摔,要是不管你,你就彻底没指望了。
李宝根想了想,决定按照朋友说的做。
今儿见到这母子两个来了,就知道自己所求十有八九能成。
他先提出来,让媳妇住回到家里来,说是儿媳妇需要照顾,他也得有人伺候,王宝凤自然不答应,于是他就摔了个搪瓷缸子。
他倒没多生气,就是为了威慑,果然看见王宝凤吓得一激灵,孙志明也连忙往后躲。躲避的时候,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见了一双双往里看的眼睛。
他调整了下表情,走出门来,十分热情地对着众人说:“各位婶子、大娘,外面冷,来屋里头坐坐。”
等着看热闹的众人立时有些心虚,打着哈哈说:“不了,家里还有事呢。”
孙志明站在门口,笑面虎似的,似乎是要看着他们走了才成,大家只好走了,但也没走多远,等孙志明进去了,就又凑上了,这回不敢往近处凑了,就在不远处听着。
他们住的是后盖的房子,墙体薄,里面放个屁外面都能听见,尽管孙志明和他妈的声音都很小,但架不住李宝根的声音大,光听他一个人的声音就能把他们之间的对话猜个七七八八。
李宝根说的是,你妈不回来住也行,你们三兄妹的养老钱就得多给。
李宝根昨天过去的时候,其实什么条件都没有提,他没有大智慧,但有些小聪明,那边不是自己的地盘,到底是气虚了些。
所以,这会儿李宝根冷不丁提养老钱的事儿,孙志明就失了稳重,急赤白脸地说:“你想要钱?”
他承认李宝根把他们兄妹三人养大了,但她妈还伺候了李宝根呢,他除了给他们三人一口饭吃,给了钱交了学费之外,还干了什么?虽然没打过他们,但在家里当大爷,说话贼难听,给他们的心里头留下了多少伤害?给这样的人养老,他们不愿意。
李宝根坐在炕上,靠着个枕头,懒洋洋而又松散,斜着眼睛看着这个继子,“你不乐意?”
孙志明扯出一抹笑来,坐到李宝根不远处,说:“爸,我怎么能不乐意,就是我刚成家,您儿媳妇怀了孕,我们俩也没人帮衬,花钱的地方太多,手头也不宽裕,老二老三更是,一个刚工作,一个还在下乡,手里头也是没钱。爸您看这样行不行,您现在年岁也不大,正是能干的时候,等您真的干不动了,我按月给您养老钱,五块、十块随您定,您看行不行?”
这是想要拖着他啊,谁知道他还能活多少年,拖着拖着,自己死了,这小兔崽子一分钱都不用掏,早先咋没发现这小子这么滑头,就长了一张好嘴呢?
“别跟我来这套,你们心里头咋想的,我门清!我也把话撂这,这养老钱你不给我,我就找你们单位去,让你们单位领导评评理。反正我一个绝了后的孤老头子,我谁也不怕!”
这是开始耍横的了,孙志明没了办法,跟王宝凤使了个眼色。
李宝根的态度,比两人预想中的坚决多了,原先想好的对策如今是用不了了。
王宝凤狠狠心,“行,我留下来伺候你。”
李宝根轻蔑看她一眼,“你想留下来?我可不稀罕,你就是留下来,你儿子的养老钱也别想跑!”
“你……”昨天明明不是这么说的,王宝凤头一回觉得,自己把控不住李宝根了。她后悔,不应该这么早就想着摆脱他,应该再等等的。
接下来,不管孙志明和王宝凤两人是求也好,讲述以前种种,试图唤醒李宝根的亲情也好,都不管用,李宝根咬死了,他们兄妹三人必须给自己养老钱,否则就去闹。
孙志明和王宝凤筋疲力尽,最后答应了李宝根的要求。最后以兄妹三人,每个月给5块钱的赡养费告终。
孙志明最小的弟弟下乡去了,这钱他肯定出不了,孙志明一人一个月就得10块,一下子就占了他工资的三分之一,他还不知道回去要怎么和媳妇交代。
李宝根家的事儿还没完,隔了没几天,孟淑梅就在甜水井胡同看见了何明霞。当时的她正从5号院出来,奔着公共厕所去。
孟淑梅纳闷,这个人怎么还敢出现在这里,又好奇她过来找谁,就去了5号院,找相熟的妇女询问。
这妇女还真知道,笑得十分猥琐,指了指李宝根家的方向,说:“你还不知道呀,那人是李宝根相好的,前天就卷着铺盖卷过来跟着一块过了。”
孟淑梅大吃一惊,“他们这是姘居啊,没人去举报?李宝根跟王宝凤没离婚吧?”
那妇女说:“李宝根那样玩意,谁去举报?他那三青子的无赖劲儿又上来了,都拿他当臭狗屎,恨不能离得远远的,谁招他啊。那个女的不嫌弃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还有啊,我也才知道,李宝根跟王宝凤压根就没领过结婚证!”
孟淑梅一惊又一惊,谁能想到呢。
“他没跟王宝凤领过结婚证,那王宝凤的大儿子不算他儿子呀,还用给赡养费吗?”
那妇女说:“一码归一码,警察同志说了,李宝根养活了那三个孩子,不管跟她妈领没领结婚证,都得赡养。再说了,一个月给李宝根点钱,总也比让他去闹腾,把工作闹丢了强。我瞧着如今的李宝根,邪性得很,好像是豁出去了,啥都能干得出来。”
孟淑梅寻思着,说:“这样也好,不管怎么说,他也把那三个孩子供养大了。他跟那娘三算是恶人自有恶人磨,总也比折腾刘淑兰一家子强。”
“谁说不是呢,要我说,都是活该!这会,刘淑兰娘俩肯定在家里头偷着乐呢,也算是报了仇了。李宝根对亲生儿子不闻不问,王宝凤没少下蛆,那娘儿们,可不是个善茬!”
孟淑梅第一时间就把何明霞的事儿跟凤姨说了,凤姨撇撇嘴,说:“半辈子过去了,以前的恩怨我也不放在心上了,她沦落到这种地步,找了这种男人当傍家儿,也算是报应。她呀,只要不惹到我,我也懒得搭理她。”
在那之后,孟淑梅在甜水井胡同经常碰见何明霞,看起来老老实实的,被人呲哒几句也不敢还嘴,瞧着是一副从良了,要好好过日子的架势。
有了她的伺候,还有孙志明每个月的赡养费,李宝根又过上了大爷般的日子,再也不到5号院去自找没趣。
许久不搭理人的高家英忽然又主动跟颜春光说话了,别别扭扭的,还有些放不下的样子,道歉说:“之前是我不对,我不知道怪谁,火气都撒在你身上了。”
颜春光点了下头,没说什么,她早就不把高家英当朋友了,所以这人什么样,也无所谓。而且,虽然同住一个大院,但其实很少见面,她很坦然,反而是高家英躲躲藏藏的。
“那咱俩还是好朋友!”高家英过来拉颜春光的胳膊。
颜春光躲了一下,说:“当然。”
真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今天把人得罪了,明天就能和好?
“听我妈说,你谈对象了,说长得特别俊,还是位领导?”
“长得还行,但不是领导。”
高家英立时就笑了起来,“我就说嘛。”
她妈这两天愈加对她不满,整天念叨颜春光,说人家有本事,不光进了国棉一厂当干部,找的对象也是一等一的好,指责她整天私下里乱跳,找个大院子弟,还是个没担当的窝囊废,害得他们家成了甜水井胡同的笑柄。
她妈用无数个好词儿来形容颜春光的对象,她不大相信,那么好的人,是颜春光这个胡同里头长大的姑娘能攀得上的,再说了,年纪轻轻就当领导?还不是颜家人自己说的,她才不信呢。
“我还没见过呢,是不是得让他请我吃饭啊?咱俩可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好朋友。”高家英笑着说,她倒想看看,颜春光的对象有多优秀。
颜春光敷衍着说:“都忙,找机会的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其实也没什么可聊的了,但瞧着高家英还是站着不走的,就知道她跟自己道歉,恢复关系,还有其他的原因。
她便也不走,等着看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高家英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自己也觉得尴尬了,又不想放颜春光走,硬着头皮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春光,那个,其实我是有个事想问你。是我朋友刘世燕,就是跟薛铁军处对象的那个,你见过的。薛铁军出了点事,他手下的兄弟,就是瘤子,你也认识的,他把人打坏了,人家说让赔三百块,不然就去报工纠队,就得去劳改。刘世燕想帮薛铁军筹钱,家里头有不少好东西,想要便宜处理了换钱。我去看了,都是最少六七成新的好东西,其中有个羊剪绒的帽子,刘世燕说十五块钱就行,比百货大楼的便宜了一半,我瞧着给你爸特别合适,就赶紧来问问你。”
才因为买自行车引了麻烦,她又要帮人卖东西了。她想重蹈覆辙,颜春光可不想。
幸好她当初买的是大衣这种没有标记的东西,否则,说不定也会被警察找上门。
“不用了,我爸有帽子戴,谢谢你想着我。”颜春光脸上带着笑说。
回了家,颜春光就把这事跟孟淑梅说了,“你说,她怎么就不长教训呢?”
“那姑娘,看着一副精明相,其实没什么脑子,他爸妈也是,装得人五人六的,也不说好好教育孩子,出了事了,就知道责怪孩子,嫌给他丢人。”
说完,又想到自家的两个孩子比高家英还不省心,顿时连批评别人的兴趣也没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又说:“你说那个薛铁军惹事了?”
“不是薛铁军,是他手下那个叫瘤子的。”
“是他还是他手下的兄弟,还不都是一回事。那个瘤子要不是仗着薛铁军的势,敢把人打成那样?薛铁军早晚得毁在他讲究的义气上。我早就说了,他们这样的人,不会有好下场。那个大院姑娘也是脑子里头灌浆糊了,自己往火坑里跳。”
颜春光没买她的东西,高家英也不气馁,在街坊邻里这里没了信誉,她就想起了自己那些小学和初中同学,盘算着谁家日子过得不错,就上门去。
她这么卖力帮助刘世燕,也不是因为跟她关系有多好,刘世燕答应她,会给她介绍一位靠谱的,有正经工作的大院子弟。
有胡萝卜在前头吊着,她像生产队的驴,费心费力地帮忙。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