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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春光和唐铮结婚了 1975年

    春光和唐铮结婚了! 1975年

    1975年1月1号, 元旦,星期三,天气晴, 风和丽日。

    今天是颜春光和唐铮结婚的大喜日子,一大清早, 甜水井胡同三号就热闹起来。红纸剪成的“喜”字贴满了整条胡同,大门口贴上了对联:“东风浩荡气象新, 红日东升山河壮。”一波一波的小孩子跑进来要喜糖吃。

    额间点了个红点, 穿着一身簇新衣服的小阳十分大方地让孩子们排成排,一一分着糖果,小嘴巴也不停:“我小姨和小铮叔叔今天结婚,让你们沾沾喜气。”瞧见给过糖的孩子又来排队了, 立马嘟着嘴训斥, “领过的不能再领了, 你多吃一个别人就没得吃了。”

    今天, 好似全小街街道的孩子都闻风而来, 有好多孩子,他根本就不认识, 十分担心小铮叔叔带过来糖果不够分。

    孟淑梅今天也是一身簇新的衣服。外面是挺刮的藏青色毛料上衣, 小翻领里面, 露出深红色的毛衣来, 抹了头油的头发用黑卡子卡在耳朵后面, 像个女干部一样。笑容仿佛焊在了脸上,热情又耐心地招待每一位过来的客人,这些都是街里街坊过来随礼的。如今讲究一切从简,礼上得也不高,五毛就算是顶不错的了。

    凤姨今天调了班, 过来帮忙。她算数好,认识的人多,便被孟淑梅委任为礼房先生,帮着记录礼金。她儿媳妇关小洁,马志国的妻子周凤英都帮着陪客。

    粮食都是定量的,谁也没有余力办婚宴,供应这么多人吃饭,有人过来送个礼就走了,有人则留下来喝喝茶水,等着一会儿送新娘出门子。

    颜国柱也没闲着,负责接待男同志们。闺女结婚的消息他没在厂里宣扬,但却传得尽人皆知,从前两天开始,就有熟悉不熟悉的厂里同事来找他,给他塞钱说是要随礼,他知道这都是唐铮的关系,怕对他有不好的影响,就一概没收。就在刚刚,雕漆厂从书记到厂长、副厂长,几乎所有的中层以上领导都过来了,一时间弄得他措手不及,幸好有马志国、高达明这些擅长交际的人在。

    家里头的几间屋子都摆了桌子凳子,院子里头搭了棚子,自家的炉子上,正院几户人家的炉子上都烧着热水,这才能供应得上这些人的茶水。

    蔡小花、王向梅、马彩云等几位女同志,帮着招待客人,指引座位的,帮着灌暖壶的,帮着打支应的……人人都有活干,人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

    与此同时,这场婚礼的新郎和新娘正坐在小街街道办公室里面。

    今天是元旦假期,理应是放假的,但街道革委会主任周志海听说两人要领证,愣是今天安排人过来加班。

    按照计划,颜春光是打算跟唐铮赶在工作日领证的,可周志海一再强调已经安排好了人,要是执意提前领证,就是不给他面子,周志海到底是小街街道的书记,不好把他得罪了。更重要的是,她也希望自己的结婚证上,留下的是这个周而复始,一年之初的日期的,于是,就接受了周志海的这份好意。

    不大情愿的办事员比他们早一会儿来的小街街道办公室。她被周志海安排过来加班,自然是不情愿的,昨晚上在家里头骂了周志海一晚上,捎带着,对颜春光也不满意,觉得好好的小姑娘嫁了个大干部就染上了官僚作风。

    这会儿,瞧见一对儿年轻男女并肩走进来,男的俊女的漂亮,一对璧人,着实般配,叫人眼前一亮,赏心悦目,脑子里立时闪现出来一个成语,叫做“蓬荜生辉”,心情也不由得愉悦起来。

    这位办事员也算是熟人,颜春光朝着对方微笑了下,称呼一声后,说:“麻烦您了。”说着,打开唐铮随身带着的包,从里面拿出两个贴了喜字的纸包来,递给办事员,“给您带了些糖和饼干,带回去给孩子吃。”

    办事员本就缓和了的心情更加愉快,假笑变成真笑,客气地推辞着,推辞不过才将两个沉甸甸的纸包接过来,不好意思地说:“给我带了这老些,也挺贵的,我都不好意思了,你们小两口太客气。”

    “小两口”这个词听得颜春光脸上一热。唐铮一直翘着,不肯放下来的嘴角又往上扬了扬,客客气气地说:“麻烦您了。”

    办事员忙说:“不麻烦不麻烦,反正我放假在家也没事儿。我认识春光也得三四年了,一转眼,都结婚了,看着你们两个,我感觉自己都年轻了。恭喜你们啊,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颜春光羞涩地笑,摆弄了下头上的红色发卡。

    这是唐铮上次从广州带回来的,塑料发卡上绷了一层大红色的绒面,绒面上层层叠叠出梅花的形状,别致而漂亮。

    带回来后,她就想到了这枚发卡的用途,一直放在抽屉里,留到今天。

    此时的她,将头发散了下来,齐肩的头发又密又黑,垂在耳朵两侧,显得十分温柔。

    今天,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大日子之一,早晨起来后,就梳洗打扮,换上了崭新的大红色羊毛衫、藏青色毛呢裤子和棉皮靴后,坐在书桌前,整理头发。

    先是按照原来的样子,梳了两个小辫子,又觉这样的日子,得有所改变,就尝试着将头发披散下来,但她很少这样梳头发,在镜子里头左照右照。

    她的皮肤白而细腻,不需要擦粉,脸色红晕健康,也不需要涂抹胭脂,最后只用口红在嘴巴上涂了淡淡的一层。

    装扮好了之后,她又觉得自己这样梳头发有些别扭,想着,还是别改变了,维持原样更保险。

    孟淑梅却连声夸赞她这样梳头好看。对于父母的夸奖,颜春光向来是不大相信的,他们眼中的自己,总是像照相馆里头洗出来的彩色照片一般,把人脸上的斑点痦子都给去了,又给加了红脸蛋和红嘴唇,都是美化过的。

    不过,等到唐铮过来接他,瞧见他眼中的惊艳,移不开的眼神,趁人不注意就要摸摸手、搂搂腰的样子,那些因着换了新的头型而带来的不自信一扫而光。

    今天,她将成为他的新娘,他的感观最重要。

    作为她的新郎,也把颜春光的观感放在第一位。按照她的要求,上身穿的是他第一次来家时穿的那件皮质大衣,头发短了些,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了两岁,英气逼人,俊秀非常,站在那里,渊渟岳峙,光看着他,心脏就“砰砰”直跳,所有美好的词语用在他身上都不为过。

    两人在办公桌对面坐下,唐铮从包里拿出个牛皮纸袋子来,里面是两个人结婚所需的各个证件。

    按照现如今的规定,小两口户籍都在燕市的,到女方户口所在地街道领取结婚证。

    牛皮纸袋里头,有两人的户口本、单位开具的介绍信和婚姻关系说明。

    两人的结婚申请,在唐铮秋季广交会后回来就递交上去了,国棉一厂在收到申请后,找了颜春光获悉了唐铮的成分、工作情况等,就批准了,而唐铮的审核则十分严格。

    首先,跟唐铮本人谈话,了解和颜春光相识、相恋的过程,之后来到国棉一厂和小街街道,针对于颜春光做了详细的背景调查,而后面约见本人,对于她的政治立场、思想观念做了更加直观的评估,这才同意了唐铮的结婚申请。

    对此,颜春光十分理解,唐铮的工作特殊,他本人的出身、政治立场足够好,是久经考验的革命战士,作为他伴侣的人也要身家清白,经得起查验才行。

    办事员将两份《结婚申请表》递过来,要两人填写,同时将档案袋拿过去,一一仔细检查,之后拿了两个印着金黄色主席头像和主席语录的红本出来,在上面填写着内容。

    两人将申请表填好,两只脑袋凑在一起,盯着办事员一笔一划在红本上的,狠狠沾了印泥,盖在了日期纸上,显示的是燕市东城区小街街道革委会。

    她在印泥纸上吹了吹,这才将两本结婚证递过来,笑着说:“恭喜,你们俩正式成为合法夫妻”,又指了指右侧上方的便函说:“你们是1975年东城区第一对结婚的夫妻,应该也是燕市的第一对,很有纪念意义!”

    颜春光和唐铮一人拿着本结婚证,脑袋却都偏了过去,彼此对视着,从此之后,他们就是夫妻了,荣辱与共、生死相依,在一起生儿育女,奉养老人,一起渡过往后漫长的岁月。

    办事员目光盯着两人,只觉两人一句话都没说,却仿佛说了千言万语,照射进来的阳光,都泛着五彩斑斓的颜色,空气中,满是甜蜜的气息,目光不由得迷离起来,想起了自己曾经喜欢过的那个男人,尽管那人的相貌已经模糊了,但当时的悸动的感觉还在,后来,她和现在的丈夫经人介绍认识了,很快就结了婚,却再也没有体会过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这些年来,她一直做结婚登记员,看遍了各式各样新婚夫妻,却从来没有哪一对,让她光凭一个眼神,就生出这么多的遐想和感慨来。

    真美好啊!

    她叹息着。

    正式结为夫妻的情侣从对视中醒神过来,瞧见办事员的表情,不由得有些羞涩。待要将结婚证放起来,告辞离开,唐铮却开口对办事员说:“能不能麻烦您,帮我们拍个合照?”

    办事员下意识点头。

    唐铮便从那犹如百宝箱一般的包里拿出一只相机来。

    颜春光诧异不已,没想到唐铮把相机也带过来了。这只相机很大,很沉,是原产于苏联的单反相机,办事员还是头一次见,但一看就知道很贵重,有些不敢上手。

    唐铮教了她简单的操作方法,拉着颜春光站在结婚登记处的牌匾之下,一人手里头捧着结婚证放在胸前位置,而后边挨边站在一起,让办事员按下了快门。

    拍完了照,办事员松了口气,刚刚她可紧张了,唯恐把相机给摔到地上,这玩意儿,一看就稀罕得很,上面还有洋文,指不定是从友谊商店买的,她早听说了颜春光的对象挺有本事的,没想到,连这么贵重的相机都能弄到。

    这玩儿,不管是买的,还是借的,都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

    原先,她只以为周主任强迫她元旦过来加班,是想给颜春光卖好,反正不需要他亲自过来,只需要动动嘴就行。私下里头传,街道下属的胶印厂厂长跟周主任关系好得很,经常给他“上贡”,而颜春光又是给胶印厂当画师的,缺了她,胶印厂根本运转不了。但是刚刚她看了唐铮单位介绍信,知道了他的职务和职级,心里头了然,周主任不光是给颜春光卖好,也是给这这位年轻的工艺美术局领导卖好。

    周主任这人,还真是会做顺水人情!

    想通了,办事员微不可察地撇撇嘴巴,将相机还给了唐铮。

    唐铮道了声谢,将相机放回到包里。包里,还放着一包糖,被颜春光拿了出来,放到桌子上,笑着对办事员说:“这些喜糖麻烦帮着分一分,到时候我就不专门过来一趟了。”

    办事员笑着收下,说:“难得你还记着我们,对了,你结婚的事儿,辛主任,不,辛副区长知道了不?”

    作为颜春光的“伯乐”,结婚这么大的事情,自然要通知到的,为此,她带着唐铮专门上门拜会过。今天,辛历风也会来到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看着她的“千里马”出门子。

    “她知道的。”颜春光笑着回答。

    辛历风当了副区长后,比以前更加忙碌了,他们这些旧日下属,没有特殊的理由,也不好去打扰她,此时提到她,也不过就是顺口一说罢了。

    又跟办事员道了谢,小两口从小街街道革委会走出来,唐铮长长呼出一口气。

    颜春光笑着问:“怎么,紧张了?”

    唐铮摇了下头,说:“不是紧张,是终于尘埃落定,你是我法定的媳妇了!”

    他漂亮的大眼睛里头里头烁烁放光,一看就充满了资产阶级色情思想,想到那些个不得不停住的瞬间,颜春光红了脸。

    两人在路口暂时分开,约定的接亲时间是10点钟,这会儿,他这个崭新出炉的女婿还不到去丈母娘家的时候,得先回去军区大院,那边还有自发来参加婚礼的人需要安置。

    各回各家。

    颜春光这一路,都在接受着别人的道贺,有些人认识,有些人看着脸熟,有些人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但也带着笑脸,一一接受着好意。想来这都是孟淑梅同志的功劳,恨不能把她结婚的事儿,宣扬得整个京城都知道。

    好不容易回到了甜水井胡同三号院,却发现院子里头也是哄哄吵吵,或坐或站,到处都是人,一进到正院,就被人围了起来。

    “呀,新娘子回来了,听说你去领证了,领回来了没?”

    院子里的,都是熟人,颜春光顾不上一个一个打招呼,回答说:“领回来了。”

    瞧着好些人眼巴巴瞧着,颜春光只好把崭新出炉的结婚证拿了出来,于是,结婚证就在每个人手中传阅着。

    有人大声朗读着结婚证上的主席语录,之后又将结婚证上面的信息读了出来,好几个小孩子像是小喇叭一样,拍着巴掌,凑在她身后,一遍遍重复着大人的话,搞得颜春光莫名生出一种羞耻感。

    幸好有个大婶将孩子们赶走了。众人传阅之后,将结婚证还了回来,跟其他人一块,感慨着小姑娘长成大人了,都结婚成家,要搬出甜水井胡同了。

    颜春光趁机回了后院。

    后院里头,都是跟自家关系更加亲近些的亲戚朋友,也将结婚证传阅个遍,最后才落到孟淑梅这个当妈的手中。

    孟淑梅摸索着平滑的页面上,娟秀的字迹,笑得合不拢嘴,而后吩咐颜春光,“去你自己屋里头待着去,等着接亲就行。”

    颜春光的屋子里头,郝梦圆、邝诗洁、安秀娟等都在等着她,精心打扮过,青春正好的大姑娘,衬得屋子里头都亮堂得很。

    郝梦圆和安秀娟早就知道颜春光回来了,本想去迎接的,但是一出去就要被大娘大婶们拉着手追问,有没有没谈对象?想找个什么样的之类的话,还要跟查档案一般刨根问底,追问个人和家庭情况,搞得他们尴尬得很,便一直躲在新娘的屋子里面。

    邝诗洁这个已经结了婚他们倒是不感兴趣,但周边都是自己不熟悉的人,索性也躲在屋里头。

    都是同年龄段的姑娘,又都是颜春光的朋友,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着,倒也还算融洽。

    “你们都来了。”在这样的大日子里,颜春光看见自己的好朋友们,也十分高兴。

    几人站起来,笑着道恭喜。

    颜春光跟三人握手、拥抱之后,才跟退后一步站着的高家英点了点头,“你也来了。”

    高家英有些尴尬,点了点头,说:“恭喜你啊,春光。”

    她很矛盾,这场婚礼,她想来又不想来,两种思想矛盾拉扯着,虽然颜家没人有邀请过她,还是决定厚着脸皮过来。

    颜春光没和她多说什么,转过头去,又和郝梦圆几人说起话来。

    高家英往他们那边凑了凑。这三人里面,她和安秀娟最熟悉,时不时插上两句话,让自己显得没那么不合群。

    十点钟,准时准点地,在众人簇拥之下,唐铮来到了后罩院门口。

    老早,就有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跟探子似的,一路通报着新郎的行程,所以,大家伙早早就知道新郎官已经朝着这边过来了,就都站到门口看热闹。

    这会儿,人更加多了,把后罩院和正院都挤得水泄不通,还是马志国这个大执事发挥作用,客客气气将人请了出去,才让新郎这一路走得畅通无阻。

    新郎身后,跟了一大拨年岁或大或小的接亲人,有的是他找过来的朋友,有的是自发跟过来的,浩浩荡荡的,也得有三三十人。

    走在唐铮身前的,是他的顶头上司周立昌,代表着男方的亲属长辈,这会儿的他,一点都不像个处长,笑容可掬,谦逊有礼,对着站在台阶上的孟淑梅和颜国柱微微躬身:“亲家公、亲家母,我们来接你们家姑娘出门子了。”

    孟淑梅和颜国柱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将大门让出来,脸上带了抹羞涩笑容的新娘子便暴露在人前。

    唐铮与她目光对视几瞬,而后上前几步,奔上台阶,伸出右手来,颜春光矜持地将手搭在他的手掌上,跟随着他走下了台阶。

    人群中爆发出起哄声,还有人吹起了流氓哨,跟随唐铮而来的那些年轻人此起彼伏喊着:“嫂子好”。

    这样的大好日子里,谁也不会觉得他们这这样的行为过分,就连一些上了岁数的,也跟着起哄摆手叫好。

    走下台阶后,唐铮松开颜春光的手,对着孟淑梅和颜国柱鞠一躬,而后开口说:“爸,妈,我来接春光了,以后,我会和春光一起,孝敬二老,成为这个家庭的一份子。”

    孟淑梅嘴唇哆嗦,眼里头有泪花闪动着,说了一声“好”,而后叮嘱:“从今往后,你们就是两口子了,有什么事儿,商量着来,要互相信任,互相扶持,有些磕磕绊绊的不要紧,只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总能把日子过来。这里永远都是你们的家,我跟你爸就在这里家里头等着你们……”

    说着说着,有些说不下去了,眼泪流出来。

    颜国柱接过她的话头,说:“去吧,好好过日子!”

    颜春光眼眶也红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也是矛盾的,一方面,因为要和唐铮结婚,日夜厮守在一起而期待、兴奋,另一方面要为离开父母,独自过日子而不舍。从此之后,她会多出许多头衔,别人的妻子、别人的母亲,再不单单只是父母的女儿了,要承担更多的责任,负担更多的义务,再不仅仅是父母羽翼之下庇佑着的幼苗了。

    一滴眼泪流下来,紧接着,更多的眼泪往下掉。本来在伤感的孟淑梅瞧见女儿哭了,立时有些慌神,刚刚的悲伤情绪一扫而光,连忙安慰着女儿:“大好的日子,哭什么?你又不是嫁去了外地,离得又不远,想回来就回来了,要是你们两个愿意,我跟你爸乐不得你们两个家吃家住。快别哭了,风一吹把脸都皴了。”

    唐铮也顾不得这么多人看着,掏出手绢来给颜春光擦了擦眼泪,低声笑着哄着:“你这一哭,我觉得自己像是强抢民女的地主恶霸。我先接你过去,等下午咱们两个再过来好不好?”

    颜春光破涕为笑,接过手绢来将眼泪擦干净了,解释说:“我也不想哭的,就是眼泪控制不住。”

    站在不远处的凤姨笑嘻嘻地说:“我们老家那边,以前有哭嫁的习俗,就是闺女结婚的时候,必须得掉眼泪,以后日子才能过得顺畅。你们小两口的日子以后肯定能过得好!”

    孟淑梅哈哈笑,“说得对,说得好!”

    众人一起鼓掌,那一点的惆怅烟消云散。颜春光站在唐铮旁边,在众人分开两路的见证之下,走出了甜水井胡同,身后,定好要跟着过去的朋友们、邻居们,象征性地抱着陪嫁的被子、脸盆等物事,跟着一路走出去。

    胡同口外,那辆吉普车披挂了一只硕大的红花,车门上贴着大喜字,有专人在傍边看着车,防止孩子们爬上爬下把红花和喜字弄掉,瞧见新郎和新娘过来了,大老远就将后车门打开。

    作为新郎的唐铮今儿请了专门的司机过来。他和颜春光都坐在了后座,小阳作为压车小子,穿了大红色的外套,额头上点了红点,被人领着,坐到了小姨和小姨夫中间。周立昌跟颜家夫妇又寒暄了几句,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

    跟着新郎过来的人还有陪同新娘一起去新家的人,自有人执事人帮着安排,见人齐了,司机便发动车子,慢慢行驶出去。

    距离自己熟悉的胡同口越来越远,颜春光抻着头使劲儿往后看着,瞧见那些熟悉邻居们脸上带着笑容目送自己,有的还挥舞起了手掌,眼睛一热,又有泪意涌上眼眶。

    瞪着大眼睛的小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来,剥开糖纸,捏出白生生的糖块来塞到小姨嘴里,“小姨,吃糖。”

    冷不丁被塞进一块糖来,糖块磕碰着牙齿,那一点点的惆怅又被撞散了,她连忙用嘴巴叼住,也不好责骂一片好心的孩子,就对他笑了笑。

    唐铮的目光一直在颜春光身上,时刻关注着她的情绪,这会儿瞧见小阳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便也笑了起来。

    小阳注意到了小姨夫,又大方从口袋里拿出另外一颗奶糖,递过来,“小铮叔叔,你也吃。”

    副驾驶位置的周立昌笑着转过头,说道:“小孩儿,你得改口,不能叫小铮叔叔了,得叫姨夫了。”

    小阳自然是被叮嘱过的,但是叫惯了小铮叔叔,刚刚给忘了,这会儿一经提醒响了起来,连忙又叫了声“小姨夫。”

    唐铮响亮答应一声,目光却又瞥向颜春光。

    周立昌瞧着新鲜出炉小两口一句话不说,却把恩爱表现得淋漓紧致的样子,不由也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瞧见小阳又摸出一块糖来,两只小手不太利索地扒着糖纸,便起了促狭之心,将大手伸过来,说道:“小孩,你给了你小姨夫糖,怎么不给我一块?”

    小阳吃惊抬起头,完全没想到浓眉大眼的爷爷居然跟自己要糖吃,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口袋。给小朋友们发糖的时候,他中饱私囊,密下了好几块,可是给了小姨一块,小姨夫一块,自己再吃一块,要是再给这位爷爷一块,他就没剩几块了,一时之间,犹豫了起来。

    那位爷爷的手便又往后伸了伸,一副十分想要的样子,小阳脑袋耷拉下去,慢腾腾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十分小心地放在周立昌的手掌心上,但却不肯松开,瞧着周立昌并没有还给他的意思,才依依不舍将小手收了回去。

    这小表情,这动作,将心思表露得一清二楚,几位大人都觉好笑,但都忍住了,没有笑出来。

    颜春光问:“是不是把司机叔叔落下了,不礼貌对不对?”

    小阳往驾驶座看了眼,嘟起了小嘴巴,但还是点了点头。

    颜春光:“那你该怎么办?”

    小阳眼睛里头挂上了雾气,但还是忍着,回答说:“应该给司机叔叔一颗糖。”

    颜春光拍拍他的胳膊,便是赞同,说:“好,那你送给司机叔叔一颗糖。”

    小阳抹着自己瘪下来的口袋,心里头十分不舍,但还是掏出一颗奶糖来递过去,“叔叔,你吃糖。”

    前排的司机笑着扭过头来,瞧着孩子这幅沮丧的的样子,憋住笑说:“真舍得给我啊?”

    小阳低头看了眼那颗糖,说:“舍得。”

    司机:“行嘞,那我要,我没手,你扒开了塞我嘴里呗。”

    小阳低下头去扒糖纸皮,感觉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搞得副驾驶位置的周立昌都不好意思了,跟欺负小孩似的。

    转头对着后座的新婚夫妻说:“小颜,挺会教育孩子啊,以后,你俩有了孩子,保准也没错。”

    颜春光正和唐铮咬耳朵,听见周立昌的话,两人才分开,朝着周立昌说:“主要是这孩子自己懂事儿。”

    小阳懂事儿是真的,身上也有不少从吴家沾染上的坏毛病,是孟淑梅十分看不上的,尽力要给掰正过来,对他的教养十分用心,物质的充足供应和思想上的教育双管齐下。

    凭心而说,孟淑梅对小阳是存着偏见的,老吴家的根子不好,他妈又是个脑子不清楚的糊涂蛋,所以就怕孩子长歪了,有些不对的苗头就赶紧纠正,也唯恐他产生不该有的心思,打从一开始进了这个家,就防微杜渐。

    听见小姨在夸自己,小阳脸面露出笑容来,周立昌就跟着夸奖了两句,而后说道:“你们俩长得都好看,你们的孩子肯定也好看。”

    唐铮笑着说:“春光才20岁,年纪还小,我们打算过两年再要孩子。”

    到了周立昌这个年纪,未免添了劝人早结婚、早生孩子的毛病,再加上本就是政工干部出身,也有些爱说叫的职业病,这会儿就想劝劝颜春光。但唐铮紧接着又说:“现在国家的政策是晚婚晚育、优生优育,计划生yu,我们两个坚决响应国家政策。”

    一句话把周立昌后面的话都堵了回去,他失笑,指着唐铮对颜春光说:“瞧瞧,你们家这位为了堵我的嘴,把国家政策都搬出来了,太护着你了。”

    颜春光看看自己的丈夫,羞涩一笑。

    车子驶入到了大路上,跟着轿车后面追逐大喊着“新娘子”的孩子们不见了,紧接着,一行二三十人,浩浩荡荡的自行车队伍跟了上来,有的后面驮着人,有的后面放着新娘子的陪嫁,跟那些孩子们一样,大呼小叫的,恨不能把周围的居民全都叫喊出来看热闹。

    这些人都是大院的孩子们,有跟唐铮同龄的朋友,也有十多岁的大小伙子,听说唐铮今儿结婚,就自发过来充实迎亲队伍。

    有个小伙子脱离了队伍,载着另外小伙子冲到了吉普车右侧,朝着轿车里面张牙舞爪做鬼脸。

    作者有话说:

    呼,终于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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