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人，如果你不碰上她，你过得像个人，你碰上她了，瞬间就仓皇得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易镇溢的沃尔沃没有钥匙开不了门，我只能在后备箱后面，背对着兆源大门的方向蹲着。

    我想在冷昭瑾面前，十几二十年里，文贵云和阴沟里的老鼠也没什么区别，在她的生命里同样恶心、膈应，甚至还是带着致命鼠疫、会突然咬人的那种。

    她应该很讨厌我吧，刚才易镇溢喊了我的名字，指不定她现在怎么跟易镇溢编排我呢。

    我上次见冷昭瑾其实已经是好久以前了，在我被精神科放出来以前，她隔着玻璃看过我一次，一脸蔑视地翻看我的治疗记录，然后点头签字的样子，记忆犹新。

    那时她还没有现在这么强的冷漠气场，也不在兆源工作，举手投足还有小女生的柔情，笑起来直白灿烂，我去杀她的时候，她还惊慌地喊了“妈呀！”

    后来她真的和爸爸离了婚，我很多年没再见过她。

    易镇溢喊着我的名字找我，我没有应，不过他也没有找很久，很快就发现了蹲在车后的我，把我拉了起来。

    他把我抱在怀里，我没有回抱。

    他拍拍我的肩：“先回家？”

    “嗯。”

    上了车我们都很沉默。开出了厂区范围，易镇溢开口：“愿意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我用上牙咬自己的下嘴唇：“她跟你说什么了？冷昭瑾跟你说我什么了？”

    易镇溢愣了一下：“冷总？冷昭瑾？她没有说你什么，都是和她们集团工作、和陆主任有关的事。你认识她？”

    冷昭瑾竟然没有说我什么？难道易镇溢喊了一声贵云她也没想起来我是谁？也不是没有可能，谁会特意记一只咬了自己一口的老鼠的名字记好几年。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

    “你以后别跟她接触了呗。别去兆源。”

    易镇溢又一愣：“好啊。校企合作本来也是陆主任在管的事。”

    我看着窗外，慢慢说：“冷昭瑾是我爸爸的原配。”

    易镇溢没有立刻接话。我用手盖住脸，狠狠地搓了搓。

    “我以为我一辈子不会再遇到她了呢。”我说。

    “其实这几年我都没有想过她，我尽量避免想到她。今天再看到她，她那么成功、那么优秀，光彩熠熠的就像任何一个故事的主角。

    “可是我当初去杀她的时候，我看不到，她的善良、她的努力、她本身就是原配，我看不到，我只想着她凭什么活，凭什么那么有钱，凭什么日子过得那么好还要抢我爸爸。

    “其实她差一点就死了，我第一刀扎偏了，她抬手挡了一下，划到了她胳膊，所以偏了。当时边上有个看门的老大爷，看见我拿着刀扎她，吼叫着把手里的水杯扔向我，水杯刚好砸到我脑袋，我才没有成功地扎第二刀，然后其他人才上来把我刀踹了，把我摁在地上。她差一点就死了。”

    眼泪顺着我的指缝流下来，那个时候我其实没有很多别的感情，握着刀刺向冷昭瑾的时刻我只感觉愤怒和怨恨，隔了好多年，又重新从中品味出恐惧、罪恶、痛苦和后悔。

    易镇溢把车停好在地库，松开安全带抱我，地库昏暗的光线很好地掩盖了我，我在他的怀里颤抖着忏悔罪恶。

    冷昭瑾像一道记忆的闸门，我看见她，于是有关我整个童年和青春的事汹涌地涌出来，关也关不住。

    易镇溢给我做粉，我一边吃，一边哭，跟他讲妈妈怎么精心打扮获得幸福的一夜，然后被冷昭瑾一个电话叫走爸爸，把爸爸留下来的领带甩在我脸上。

    跟他讲妈妈怎么让我求着爸爸来开家长会，让我用100分的卷子换爸爸带我们出去玩和吃饭。

    跟他讲冷昭瑾回别墅的时候，我怎么被爸爸从窗户推到外面草丛里，面对着上了锁的窗户看他们亲热。

    跟他讲爸爸送给我的生日礼物电子游戏机印着冷昭瑾当时公司煦辉的logo，又怎么被我妈妈拿了去。

    跟他讲我被抓走休学回到学校后老师同学全换了，大家对我都敬而远之究竟有多孤独。

    跟他讲派出所的留置室其他人不知道多少天没洗澡一股臭味我还得忍着在他们身边睡觉。

    跟他讲当时精神科的束缚带根本挣都挣不开，我挣得骨头都快断了的时候有多么绝望。

    我说得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可是易镇溢听着听着，他哭了。

    也许那句“和人分享快乐，快乐加倍；和人分享痛苦，痛苦减半”是真的，我看见易镇溢流泪的一瞬间，难受的情绪跟着回忆一起开闸冲走了。

    “别哭，别哭。”我说，“也许有的人运气就是这样的，前半辈子要经历很多曲折，但老天给她安排了很好的爱人，只是得到奖励前要吃一点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