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50章 054 一封现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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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凯瑟琳的脑子转的飞快。
&esp;&esp;“你看过信了。”她直接指出。
&esp;&esp;既然是写给乔治·贝尔的信, 明丽又怎么会知道内容？只可能是她先行拆读了信件。
&esp;&esp;不论在什么年代，私自拆开他人的信件，都是极其失礼且不尊重隐私的行为。
&esp;&esp;然而小报记者生来不懂得什么叫礼貌。
&esp;&esp;明丽·法勒女士甚至信誓旦旦：“我是乔治·贝尔的助手，替他处理信件又怎么啦？而且要不是我看了内容, 也不会第一时间过来——凯瑟琳小姐, 委托上门的案件，与《火柴照得亮》中的内容一模一样！”
&esp;&esp;凯瑟琳：“……”
&esp;&esp;这就有点扯了吧？！
&esp;&esp;前脚《谋杀指导》撞上了类似手法, 后脚《火柴照得亮》刚开连载, 又发生了相同的案件？
&esp;&esp;就算是拿这个扯谎做宣传，大伙都不会相信的。
&esp;&esp;凯瑟琳将信将疑地接过明丽塞过来的委托信，她展开信纸, 读了几行, 眉心就控制不住地深拧起来。
&esp;&esp;这……可不是明丽期待的表情。
&esp;&esp;她还以为凯瑟琳小姐碰到命案会兴奋呢！要知道二人初识时，这位体面的未婚小姐拎着裙摆就钻进案发现场, 那神采飞扬的自信模样，让她都不禁心生敬佩。
&esp;&esp;但这次, 凯瑟琳·罗斯金的脸色却不好看。
&esp;&esp;“怎么。”明丽试探性地问, “这案子太复杂？”
&esp;&esp;“不。”
&esp;&esp;凯瑟琳放下信件，长舒口气，“是太简单了。明丽，这不是你想的那种案子。”
&esp;&esp;虽然委托本身确实如明丽·法勒所言, 与《火柴照得亮》完全一样。
&esp;&esp;当凯瑟琳看到委托人自白身份之时, 她的心就沉了下去。
&esp;&esp;这是一封来自火柴女工的信件, 她自称凯拉, 请求乔治·贝尔寻觅自己失踪已有一个月的表妹。
&esp;&esp;所以这不是巧合。
&esp;&esp;大概率是这位名叫凯拉的女士，在书店的朗读会中听到乔治·贝尔正在调查一名火柴女工的失踪，因而燃起了希望, 向现实中的作者写信求助。
&esp;&esp;信是用钢笔写的，墨水相当高档，信纸上还带着火柴厂的题头。因而凯瑟琳断定，凯拉并不会写字，理应是她请工厂的经理委托撰写。
&esp;&esp;上面的内容应该也由代笔梳理过，条例分外清晰。
&esp;&esp;凯拉的表妹乔治西亚，也是这所“大伦敦火柴厂”的工人，一个月前，她毫无征兆地旷工了。凯拉觉得莫名，就去她家中查看情况，没想到乔治西亚的丈夫说，她昨天晚上就没回来。
&esp;&esp;可是凯拉打听了一圈，没在任何亲戚、朋友，乃至乔治西亚常去的店铺寻觅到其踪迹。
&esp;&esp;她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esp;&esp;无可奈何之下，凯拉只能选择报警。而苏格兰场的警员过来询问一圈，也就这么不了了之。
&esp;&esp;乔治西亚的丈夫对此很是愤怒，他一口笃定妻子是跟野男人跑了。
&esp;&esp;可凯拉觉得乔治西亚不是这种人。首先根本没听说表妹和哪个男人走得近，其次，乔治西亚那个不着调的丈夫和故事中小佩妮的父亲一样，也是个赌鬼，甚至还酗酒。而乔治西亚根本没有像小佩妮妈妈那样的勇气，否则，他们连孩子都没有，何必等到现在才走？
&esp;&esp;原本凯拉已准备放弃，直至她偶然间参与了朗读会，听到《火柴照得亮》的故事。
&esp;&esp;——小佩妮妈妈的遭遇，这不是与乔治西亚完全一致！
&esp;&esp;凯拉再次燃起了希望，就请火柴厂的经理写了一封信，寄给乔治·贝尔。
&esp;&esp;她在信中说明，酬劳的事情好商量，现实中没有古多尔爵士垫付报酬，但她在工人中很有人缘，可以发起募捐筹款，好支付乔治·贝尔先生的委托金。
&esp;&esp;读到最后，凯瑟琳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esp;&esp;明丽完全没明白她的意思，眉梢一挑：“我想的案子？我想的可不是案子，凯瑟琳小姐！这送上门的宣传，对你还能有负面影响不成！像卡特·哈维尔之死一样，乔治·贝尔果断地揪出凶手，你的连载还会大卖的。”
&esp;&esp;凯瑟琳摇了摇头：“不行。”
&esp;&esp;明丽：“……为什么？”
&esp;&esp;因为这不是大家想看的案子。
&esp;&esp;“和《火柴照得亮》里贝尔侦探的分析一个道理，”凯瑟琳说，“一名穷困的火柴女工，她被谋杀的动机不会是钱，而如果凯拉说的是真话，那么乔治西亚不爱与异性厮混的话，也不会因为男人而死亡、或者私奔。”
&esp;&esp;“那她怎么不见了？”明丽追问。
&esp;&esp;“只可能是更现实的因素，明丽，”凯瑟琳叹了口气，“现实不是小说，实际情况也不如编排的情节精彩，现实中的谋杀案，十有八、九是熟人作案。而如凯拉所写的情况：乔治西亚的丈夫好赌、酗酒，有极大可能性存在暴力倾向。”
&esp;&esp;“消失的妻子”是自人类文明诞生以来，就从未缺席过的杀人命题。
&esp;&esp;即使是百余年后，现代社会的法制法规、刑侦技巧得到了极大程度的完善，当一名女性就这么凭空“失踪”时，警方仍然会第一时间将目光锁定在她的情人或者丈夫身上。
&esp;&esp;像侦探小说中那样，贝尔侦探打探一圈就发现了更大的秘密的几率很小。至于说什么与野男人跑了、什么昨天就没回来，凯拉问了一圈，唯一确认的线索只出自这位丈夫之口。
&esp;&esp;动动脚趾都能想出来有问题好不好！更何况乔治西亚的丈夫是赌鬼和酒鬼，看上去还远近闻名。
&esp;&esp;凯瑟琳的分析简单粗暴，明丽立刻跟上了她的思路。
&esp;&esp;大家想看的案子，要有玄机，要有阴谋，要神秘又毫无线索，最好死者不太干净，杜绝民众对其产生同情的可能。
&esp;&esp;卡特·哈维尔之死一案，太符合这个标准了。
&esp;&esp;哈维尔本就不清白，何况他足够有钱。而高调布置的案发现场更是做足了噱头。此时乔治·贝尔介入，完全符合大家对一名侦探的期待——他高调从天而降，揭露真凶，执行正义，进而结束这个案件。
&esp;&esp;可死的若是一名寻常火柴女工呢？
&esp;&esp;现实很残酷，可就是这样：没人会在乎一名底层工人的死活，也不觉得这是什么轰动案件和大新闻。若是最终调查出来，杀人的还是她的丈夫。
&esp;&esp;没有大阴谋，没有神转折，这样彻头彻尾的悲剧，会让看客们大失所望。
&esp;&esp;“好吧。”
&esp;&esp;明丽不得不承认道，“但凡警察上心一些都能找到线索，确实不值得乔治·贝尔拿来做宣传。”
&esp;&esp;“我也不会用这种事情做宣传，”凯瑟琳严肃道，“卡特·哈维尔是陷害我父亲在先，与这性质不同。”
&esp;&esp;拿着无辜性命当噱头，良心真的坏了！
&esp;&esp;然而凯瑟琳有坚持，不见得她的朋友都有。
&esp;&esp;明丽全然不在乎凯瑟琳的严肃，记者敷衍地“嗯嗯”几声，而后不假思索道：“你不用，那我就用了。”
&esp;&esp;凯瑟琳：“……”
&esp;&esp;明丽：“这可是杀妻案！这可是《惊悚日报》的老本行。就算不能拿来当头条，我写出来填版面也是一笔稿费。”
&esp;&esp;凯瑟琳：“…………”
&esp;&esp;八卦小报的女记者，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你可别怪我，正义的侦探‘先生’、大作家！工人受苦，我也在受苦呢！但凡我能像你一样住进贝克街，而不是房子漏水的地下室，我也不想写这种凄惨的报道。好歹，好歹她们活着无足轻重，死了却能让一个边缘记者填饱肚皮。”
&esp;&esp;这番话说的，那简直是丧尽天良，精致利己到了骨子里。
&esp;&esp;但凯瑟琳并不生气。
&esp;&esp;她直勾勾盯着毫无悔改之意的明丽，若有所思：“你说得对。”
&esp;&esp;明丽：“啊？”
&esp;&esp;记者分明都做好凯瑟琳批判自己、甚至和她翻脸的心理准备了！
&esp;&esp;反而是明丽·法勒因凯瑟琳附和流露出的错愕，让后者莞尔一笑。
&esp;&esp;是挺黑心肝的，但又没犯法、也没侮辱她和她的家人，凯瑟琳自诩没资格干涉别人的处世之道。
&esp;&esp;明丽·法勒就是从这样的环境中，养成了这样的认知，没必要置喙她。
&esp;&esp;甚至……这很有用。
&esp;&esp;“你不是说，但凡警察上心一点，都能找到线索么，”凯瑟琳说，“他们之所以不上心，是因为白教堂区的犯罪率太高了。一名火柴女工的失踪并不能引起重视——除非有其他人重视。”
&esp;&esp;观点可以产生分歧，但涉及报道、调查，明丽的反应比谁都快。
&esp;&esp;记者的思绪豁然开朗。
&esp;&esp;“我去……不对，我们去调查！”明丽飞快出言，“根本不需要乔治·贝尔露面，我去就可以了！”
&esp;&esp;凯瑟琳勾起嘴角：“你可没少让警方头疼。”
&esp;&esp;苏格兰场的诺顿警官恨明丽恨到咬牙切齿，要是让他知道明丽去贫民窟调查……就算没案子，估计也得抽空来一趟。
&esp;&esp;“而且，”明丽自信补充，“乔治·贝尔去不了，我这个助手前去也是一样。嗯，凯瑟琳小姐，你可以当助手的助手。”
&esp;&esp;还俄罗斯套娃上了！凯瑟琳忍俊不禁。
&esp;&esp;不过这确实是个好思路。
&esp;&esp;“好。”
&esp;&esp;凯瑟琳颔首，“那就请你先行回信，与凯拉约定个见面的时间。”
&esp;&esp;刚刚像炸毛一般的明丽·法勒，也逐渐平静下来。她深深打量凯瑟琳一眼：“你真是好心，凯瑟琳小姐。幸好虽然目的不同，但咱们还算达成一致了吧？”
&esp;&esp;这估计就是明丽版的出言道歉，以及感谢了。
&esp;&esp;凯瑟琳阖了阖眼。
&esp;&esp;老实说，这封信的到来，完全出乎凯瑟琳的意料。
&esp;&esp;读者的喜爱、对虚拟角色的热情，乃至逐步增加的稿酬和出版协商，都是因她的文章而产生的，对文章的反馈。
&esp;&esp;凯瑟琳不是一个有志气的作者，她选择在这个世界拿起笔，最初目的就是赚钱。
&esp;&esp;有钱才能搬出来住，才能经济独立，因而乔治·贝尔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更好的扩展名声，受到喜爱。
&esp;&esp;像狄更斯，像司汤达，像其他现实主义大作家那样用揭露社会黑暗、用纸笔影响现实？这对她来说太玄乎了！就如明丽所言，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esp;&esp;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esp;&esp;起初只是想故弄玄虚的作者与主角同名、作为宣传的乔治·贝尔亲自探案，却成为了一名素味平生之人最后的希望。
&esp;&esp;这封信轻如鸿毛，可恳切的字句落在凯瑟琳心里却是重如千斤。
&esp;&esp;凯瑟琳知道自己救不下所有人。
&esp;&esp;伦敦的白教堂区是历史上有名的贫民窟，工人、移民拥挤在这里，犯罪率极其之高。她做不到靠着乔治·贝尔的名声就能肃清现实中都难以解决的治安问题。
&esp;&esp;但至少，她看到了这封信不是吗？
&esp;&esp;无法用乔治·贝尔的名义出面，至少能借着明丽的身份，让更多的人——哪怕只有一小部分人，看到正在发生的事。
&esp;&esp;这样，她这个“侦探”当的，也许就不止是赚钱一个意义了吧。
&esp;&esp;…………
&esp;&esp;……
&esp;&esp;与明丽商议好之后，凯瑟琳也没闲着。
&esp;&esp;转天上午，她特地写了一封信，隐去姓名和地址，寄去了苏格兰场“通风报信”——明丽·法勒拿到了一手线索，要前往大伦敦火柴厂调查情况。
&esp;&esp;鉴于亲眼见过诺顿探长防贼都不如防明丽·法勒的架势，凯瑟琳觉得他保不齐比明丽本人到的更快。
&esp;&esp;写完信后，钱伯斯先生就将赠送的二手打字机送了过来。凯瑟琳指挥工人搬到客厅，又去了一趟贝丝姑妈家。
&esp;&esp;名义上她在伦敦的监护人还是贝丝姑妈呢！要去白教堂区，横竖得知会一声去向。
&esp;&esp;贝丝姑妈对此没什么意见，她还善意地提醒凯瑟琳，只要别去小巷子和什么地下赌场，实际上白教堂大街和几个大工厂前还算安全。
&esp;&esp;只是一听到这话，安妮有些坐不住了。
&esp;&esp;起初凯瑟琳还以为小妹又在胡思乱想，却又不好同她说明。
&esp;&esp;因此在与贝丝姑妈交谈完毕后，凯瑟琳特地把安妮拉到一边。
&esp;&esp;“不是我一个人去，”她说，“而且我还通知了警方，会很安全的。”
&esp;&esp;“你比我懂这些，我相信你，就是……”
&esp;&esp;安妮的掌心放在胸口，她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凯茜，我可以去吗？”
&esp;&esp;哎？
&esp;&esp;凯瑟琳很是意外。
&esp;&esp;这可不是她预想中谨慎、古板的小妹会说的话。
&esp;&esp;一名未婚小姐前往工厂区，这可是极大程度的不妥当了！
&esp;&esp;“我，我也想做点什么，”安妮做出决定，“不管是结婚也好，还是拥有自己的事业，总得，总得走出家门吧？我破不了案，但可以带些面包和茶包给工人们，就像是咱们在镇子里做的那……那样，不，不合适就算了……”
&esp;&esp;安妮的声音越来越小，表情也越发不确定，话到最后，甚至还有些反悔。
&esp;&esp;凯瑟琳可不会给安妮反悔的机会。
&esp;&esp;“说得没错！”
&esp;&esp;她笑吟吟地拉住安妮的手，迎上小妹忐忑的目光，“不管做怎样的人，第一步都是走出家门。你看，我都没想到要准备面包这回事呢，那就交给你来安排，怎么样？”
&esp;&esp;安妮闪烁的双眼逐渐亮了起来。
&esp;&esp;作者有话说：
&esp;&esp;小妹踏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