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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回

    第四十四回

    连酲从李三儿家离开,骑马又回到了那家点心铺子,打了两包糖水青梅,他一包,六弟一包,另又给家里人买了些别的小吃。

    回家路上,他就打开了自己的那包,慢悠悠地吃光了,小孩儿的口味果真可靠,酸酸甜甜,还treetree的。

    隔着老远,连酲望见家门口站了好些人,他好奇张望了一番,下了马,牵着绳子更慢更谨慎地走。

    什么热闹?

    抄家提前了?

    连酲在想要不要骑上马就跑,虽说跑掉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因为他没有路引,多半连城都出不了,可他本身又不是什么富家公子哥,他大可拆了冠帽,混入丐帮,更名改姓,乔峰是也。

    越发走近了,他的身影暴露了,秋芳打着灯笼从阶上跑下来,一脸着急,“哥儿怎的才来家?家老爷和大哥儿六哥儿早早地都回了,这会儿晚膳都用了,劳得夫人在这门首下吹了一个时辰的风。”

    啊不是抄家,是等他回家,连酲冰冷冷的心口回了暖,有小厮过来牵走了他手里的马,绕去角门那边进了,连酲忙拎着大包小包朝大门口跑,在台阶下就喊娘,连着喊了好几声,愣是把张爱莲绷成铁板的脸给叫化了。

    “今夕你若在宵禁后才着家,我定不保你,非让你挨上一顿板子!”张爱莲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连酲的额头,看向旁边,“快与你两个兄弟也说话,都担心你的很。”

    连酲与连葑问了好,又看向连岫声,把手里的一包糖水青梅递过去,“喏,特意与你买的。”

    “多谢三哥。”人多眼杂,连岫声表现平静,只是在看见三哥又解了包点心出来,又说一句特意与大哥买的,又解一包,说特意与母亲买的,好个特意。

    剩下的,连酲都与了秋芳,托她使人往各院子里送。

    秋芳说:“哥儿大方,一月俸禄购买这些果子点心的么?”

    糟糕,连酲回答不上来,他打从穿书以来,就没为钱发愁过。

    看秋芳这意思,他一月俸禄指不定还不够他今天买零食的,属于是第一天上班就倒贴了。

    啊!万恶的封建时代,真是把他害惨了!

    “谢秋芳姐姐提醒,我以后会俭省些的。”连酲忙说。

    张爱莲笑了,“瞧你做这张致,就是全家都苦了都不敢苦你。”

    说笑了一会儿,都进了宅门,大门合上了,各自穿抱廊往自己院里走,老远,虎丘急急慌慌地从角门那头跑来接连酲,他揣着手,带着哭腔说一日不见哥儿,真是让他想念坏了,连酲把手里仅剩的一包蜜煎与了他,他又开心了,说带回去和两个大姐一起吃。

    “我还没用晚膳,你要不走前头,先替我把菜饭备好,我到了就能用?”连酲推着虎丘。

    “哎。”

    唯一的第三人走了,连酲三步并做一步追上连岫声,扯他腰带,“把你手里的蜜煎与我一点吃。”

    连岫声转头来看了三哥一眼,“这不是三哥特意与我买的?”他将特意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不过对着他三哥,就是把牙齿咬碎了也不好使,连酲追着他说:“就是特意与你买的,我吃过了,觉着好吃才与你也买了。”

    “怎的不与父亲母亲二娘三娘四娘五娘六娘大哥大嫂嫂二哥二嫂嫂五姐七妹妹八弟九弟云姐儿庆哥儿也买?”

    “……”连酲被这一连串儿的人给说蒙了,又似乎从连岫声眼中看见一抹恶狠狠的厉色,只不过待他一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面前就又是一位仙君了,于是他道:“我买与你的是酸甜口味,你不是不喜食甜腻之物?而我又不知晓他们喜食甚么,自是只与你买。”

    连岫声心中一动,“三哥知晓我口味?”

    “只晓得你不爱甜的。”

    连岫声把手里的蜜煎打开,糖水混合着果香飘绕而上,他捡了一颗,喂到三哥嘴边。

    连酲不见外,一口咬进嘴里,顺手也喂了连岫声一颗。

    连岫声垂眼望着三哥,咬开青梅,三哥问他,“你现在应该不喜欢我了吧,就是,你之前亲我的那种。”

    连岫声含糊地说少一点了。

    “那就好。”连酲开心地拉着连岫声朝蓬莱阁和一丘的方向走,“秉烛夜游,与子同心,你我兄弟情谊万不能因此折杀了。”

    连岫声顺从地被三哥拉着走,心里突然想,往后千万天都如今夕似乎也不错,三哥以后若要成亲,他也可帮着相看合合适人家,然而成婚并不意味着妻子好合,如鼓瑟琴,比方娇妻早逝,留在世上的一方落一个克妻恶名也是常有的事。

    -

    用过饭后,连酲端着一小碗虫子四处找青天黄地,鸡没找到,彤雪琼花双双跪在他脚下,与他磕头,说鸡没了。

    “啊,没了?”连酲懵懵的,让她们先起来,不要跪着说话。

    “是午膳用过了之后,夫人来了咱们院儿,本是想看看屋里有没有什么缺的物什,却不想青天黄地凶得很,飞上去就扑啄夫人,夫人虽没伤着,她身边的几个小大姐和元顺小哥却是掉了好几块肉。”

    “然后……”连酲心中已有了猜测。

    “夫人见这两只公鸡如此凶恶,以为不能再留与哥儿,我跟琼花哭求了夫人,但夫人是铁了心,指使秋芳姐姐把它们捉了去。”

    琼花低着头,颤着声音说:“府里晚膳用的正是鸡肉,虽不知是不是青天黄地,可秋芳姐姐亲把红绿两根绳圈儿送回来了,并说往后蓬莱阁不许再豢养牲口,养一次,不寻畜生麻烦,只打奴才一顿好板子。”

    连酲知道自己当兄弟养的两只鸡就这么没了,说不伤心是假的,“它们伤了人,罚我便是,为何要取它们性命?还威胁我……”

    彤雪说:“夫人只是不想哥儿以后也遭养不熟的畜生伤着。”

    “但我跟它们第一天见就处挺好的。”连酲几乎想哭,这就是原生家庭吗?

    “所以哥儿以后就莫养了,也是积阴骘不是?”彤雪柔声说着。

    连酲难过,扔了虫子,饭也没吃,剑也没去兰园练,早早洗了睡了。

    他想,等他成为一家之主了,他还是会养鸡,他要开个养鸡场,看张爱莲怎么说。

    后面,青竹在兰园和张爱莲说话,“哥儿今日不来习剑了?秋芳姐姐可等他好一会子了。”

    “杀了他的鸡宝贝,想也知道不会来了。”张爱莲喝着药,手边放着下药的正好是连酲下午买与她的蜜煎,她只觉比以前什么都好配苦药吃。

    “夫人该告哥儿一声,两只畜生只是送到了庄子上,没要他们性命。”秋芳从外头打帘子进来,口中道:“元顺来说,哥儿晚膳没用就歇宿了,怕是真伤心了,夫人何不使人过去与哥儿说一声?”

    张爱莲笑道:“你以为我这番是做与他看的?我为人母亲,为何要恐吓自己个的孩儿啊?”

    青竹还懵然不知,早间听张爱莲提过先朝太子秋猎之事的秋芳却反应了过来,福身礼拜后出去了,让元顺把嘴闭紧,但凡有人问起来,只说两只鸡死绝了,鸡毛都没留下一根。

    正敲打完了兰园的人,连溥负手气冲冲地进来了,不等丫鬟唱喏,他进院子就大喊张爱莲的名姓,“张爱莲!你好好的,欺负敏孜作甚?我若不知你无缘故宰杀敏孜的鸡,再往后你是不是要连我一起宰杀了啊?”

    秋芳要上去行礼,被连溥“欸”一声推开老远,他自掀帘子一头冲进了屋里,质询坐上稳如泰山的病弱妇人,虽形容憔悴羸弱,气势却比他这个男子还要强硬几分,他退后两步,“哎呀!”拜拜衣袖,在东边椅子上坐下来,“你个做娘的,怎的对自己个孩儿如此凶蛮?我听闻老三年前得了吴花姐那两头鸡,喜爱得了不得,还亲手挖过蚯蚓喂,你说杀就杀,你,简直泼妇嘛!”

    青竹福身行过礼后,说:“是那两个畜生先伤及夫人,夫人……”

    “你莫与我强辩,那到底只是两个畜生,怎的,你家夫人还要两只畜生与她处处礼全?莫说是郡主,就是太上皇,也没的这样大的架子。”连溥气得脸铁青。

    张爱莲语气娴静,“老爷说得极对,只是,既不过两只畜生,我杀便杀了,老爷又为何动气?”

    连溥被堵得说不出来话,立起身来,对着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张爱莲,他一肚子狠话憋着放不出来,过后,他摔了茶盏,怒道:“我只怕是心上没我这么个人!”

    堂里气氛登时变了,张爱莲抖着手去拿蜜煎吃,又咳嗽不停,连溥伤心,说明天他使人再去吴花姐庄子上抓两只鸡与连酲,哄他开心。

    本已对连溥一脸愧色的张爱莲立马拍案说不可,甚至放言道,连溥若敢再送畜生给她孩儿,送一只她砍一只,送一对她砍一双,“我是不怕犯甚么杀孽的,更不怕下甚么阿鼻地狱!”

    兰园这一番大吵,想瞒都瞒不下,通家上下都晓得了连溥和张爱莲为两只鸡摔打吵闹,便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吴花姐最怕了,自己个庄子上养的鸡闯了祸事出来,连溥又在张爱莲那里吃了闹心,指不定跑来找她撒气,她平日里虽是往连溥来望穿了眼睛,今日却不可了,早早关了院门,吹了灯,本想再把连英两口子骂一顿,可两人早已搬离了知鱼轩,眼下她是孤老一个,于是,吴花姐在睡前又嚎啕哭了一场。

    六娘心思最是活泛,她马上就使身边丫头去打听哪里有好雄鸡买卖,替她买上两只,她明个送去与三哥儿。

    五娘倒没想去买甚么鸡,那东西她也怕得很,再加上夫人厌恶,她不好再去讨嫌,只从床榻上起来,在屉格里拿了两张纸钞,银子没称多少数,包了两包,使人送去蓬莱阁,随意交到哪个小大姐手里,或是邱妈妈收着也可以,总之是紧着三哥儿调解心情花用——她是素封家里出来的,伤心了,便一味花使金银,只要使出去的银子够多,那不管多少气,都能发泄出去。

    连意与她赖在一张床上,“五娘,三哥伤心,我明个可去瞧瞧他?”

    范玉春摸着孩儿头发,说:“不好去的,你三哥近日才刚上衙,一应事务都还没拿到手上,散了衙还要习剑,不得闲应酬你,你也还要读书的,若你一定要去,我使丫鬟子先去问那边何时得空,免得失礼。”

    好生啰嗦,连意听得眼皮耷拉,范玉春却还在说:“月前年夜饭,你五姐当众解围于你三哥,你三哥少不得待她心意比你好,你可切莫对你五姐生些子嫉恨,家中四姐出了嫁,只余你两姊妹,你莫要为争一时之气伤了姊妹感情。”

    “五娘别念了,我待兄姐弟弟都很好的,反倒是他们,心眼子比我多多了,五姐还骗我簪子戴呢。”

    “闭嘴!”

    五姐连玉没能在门首下守到连溥来,回到屋里,止不住哭,“出了这等事,父亲都不来我们留云台,三娘到底为何不争?”

    “奸猾逆臣之家,有何可在意?”三娘一身素缎衣裙,坐于八仙桌前看书,“你既贪图富贵享受,明个儿我写帖子与父母亲说,与你找个有钱婆家,也好全你心意。”

    连玉受了羞辱,掷了手里的扇子,“三娘如此瞧不起父亲,瞧不起连家,当初为何又要进这家门?外祖官高爵显,你为宫妃都可得,却自甘为一妾室,累得我也与小唱优儿一般!”

    “今夕我累了,不掌你嘴,下去歇宿罢。”

    这一夜连家实属唱了不少戏,一出接着一出,连酲睡得早,不知外头院里都发生了甚么事,他只被睡前情绪所累,做了半夜噩梦,树上那些脸猛然间掉下来一张,连酲我的妈我的妈喊个不停,可那人脸黏在手掌心上甩不下来,与他吓得眼泪哐哐砸,泪眼模糊间,他竟掌上人脸的神色之间,窥见了自己个的几分颜色。

    噩梦无头无脑,来得突然走得更是突然,连酲后半夜是睡了一个好觉的,榻上人四仰八叉,窗格里幽映月色,梨树梢头风动一帘白雪。

    早起上班,连酲昏昏沉沉穿了衣裳,洗了脸,头发还是得托两个姐姐来束,幞头他自己也会戴了,出了里院的门,但见一袭绯红立身于蓬莱阁外院。

    连酲没完全醒,打着哈欠,说“古德莫宁”。

    连岫声托着乌纱帽,笑容温润,“我不放心三哥,今个特在此等候三哥,与三哥一同上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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