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回
又说了会儿话,连酲牢房里就又多了一只大毡包,便也是生活起居用的一应物事,只是妈妈考虑得总是周到些,还与孩儿带了恭桶来。
她地位不凡,凡事不用亲自动手,丫鬟进不来,遂将诏狱里校尉支使得团团转,便是墙壁地面都被清扫一新,又拉一屏风进来,隔出了个清净睡觉地儿,临到不得不走时,她见连酲头发乱糟,拿了梳子来与他重新束了头发,拔了自个头上一枚金簪插入了手下发髻之中。
“孩儿身陷囹圄,对外面人少些担心,母亲体弱却不心弱,日后凡好事坏事都不可瞒着母亲。”
出了诏狱,在连酲看不见的地方,张爱莲散了轿子里一大箱银锭子与诏狱上下校尉长官。
玉轮低坠,疏林里群鸟回巢,村坊间人声初定。
古道有马踏起飞尘,断岸边湖惊起暗涌,横扫密密杈桠如帘,席卷层层雾雨如幕。
但见两匹高头大马从林子里飞跃而出,径直进了一片稀疏房屋,油灯零星,鸡叫犬吠,马上两人双双下马,牵马步行。待到一处修葺宅院之外,仰头看两只窑瓷好灯笼,各大写一个吴字,门上两门神,左神荼,右郁垒,披甲悬剑,须发怒张。
连叩三声门,才有人从里面将门拉开,一手撑伞一手压门栓,探头出来问:“何人这半夜里登门?”
门外一白面郎君头戴斗笠,挥手一道厉响,门子手上伞被一挑就飞了出去,那棍棒如有千斤重般压在门子肩上,不等他作反应,就见对方后头走将出来第二人,穿一身鸦青白鹤起舞纹的道袍外披圆领官绯色纱褶儿褡护,头戴大帽,坠血红帽珠,这郎君俨然端方如玉,如雨后新竹,门子便是不被白棒压着,身子也难对着来人直起来了。
“因有不可不问询你家老爷之事,深夜突然到访,望乞谅情。”连岫声又说了一句进财休要无礼,使门子进去通传。
进财收了白棒,摘下斗笠,“你只消告你家老爷,工部侍郎大人来访便是。”
门子一听是工部的大人,忙作揖见礼,回去传与了吴家老爷话,不多时,一左右不过三十五岁的青年官人出来相迎,“小的吴萩,见过老先生,老先生缘何来此,恕我怠慢,有失祗迎,快快请进。”
当时几人进了宅院,但见院中也是奇花异草,雕梁画柱,上来的茶是明前上好芽茶,用的茶碗是龙泉窑的梅子青瓷,连岫声扫一眼厅内题字屏画,笑赞了句吴师傅好品味。
主宾分坐,吴萩说:“不全是真品,手艺人自作了逗个趣儿罢了。”又问老先生来访所为何事。
连岫声摘下腰上佩刀,放与茶碗近侧,偏头看吴萩,“吴师傅与我三哥制的这把好刀,我瞧着喜欢,就从我三哥那里抢了来,为免伤我与三哥兄弟感情,可劳来打上一模一样的一把?”
吴萩连连摇头,推辞说:“小的虽为工匠,专作敲敲打打的铜铁功夫,可老先生要小的打一把一模一样的刀出来,怕是为难了。”
“吴师傅好手艺,”连岫声抚摸着刀鞘,“倒是可惜。”
吴萩问甚么可惜,话音且落,那进财白棒又是一拨,案上茶汤尽泼在他脸上,吴萩捂脸喊叫,有家丁小厮携刀仗冲进堂内来,不等动手,皆被进财几棒打飞到院里去,唯吴萩是那清贵客人对付。
但见连岫声立身同时,三哥佩刀已出了鞘,他持刀一脚踩翻吴萩与他坐下交椅,吴萩倒地就是肋骨断裂,连连哀呼大人饶命,连岫声面容淡然,挑了他一手手筋又挑一手脚筋,后将刀尖抵在吴萩心窝窝,垂眼再问:“这刀,可能再制把一模一样的?”
吴萩忙点头说能,连岫声又问即是能制,那此刀岂非并非独一无二?
吴萩已意识连岫声来意,心如明镜,答说:“月前衙门里总旗孟良成曾使小的打一把和连镇抚使大人佩刀一模一样的出来,不走公账,私底下与了小的一百两银子,小的便多问了句,孟总旗只使我管好嘴,莫要声张,别的就没有了。”
连岫声喜怒不现,只又挑了他另一边手筋,“孟总旗?孟指挥使的内侄?你与孟家做了多少年事?”
“老先生这话说得小的冤枉,小的是衙门里工匠,自只为锦衣卫衙门做事,没的为谁家里做事的,若孟总旗不是衙门的,与我一千两银子我也不肯干的哩!”吴萩叫道。
连岫声挑了他仅剩脚筋,“既是公事,何以私底下收银钱?你锦衣卫衙门里匠人我工部依律也是管得,我这便让你和孟家数笔银钱往来过过今上的目,如何?”
吴萩再也不敢抵赖,“老先生明鉴,孟家只托小的做事,再酬谢于小的,并无逾矩犯法呀!”
连岫声问究竟做了何事,吴萩又答不上来了。
“不妨,尔等不过小卒,要紧大事许不得,只是也少不得。”连岫声动了手腕,刀尖指在吴萩心窝,便是没再与说话机会,刀尖就没入了吴萩胸膛,红艳艳热血喷溅出来,染了他衣裳,又淹了他七窍,连岫声看他乱蹬,刀锋左右一撇,戳出断开肋骨骨缘,连岫声弯下腰,从他胸内拎出一套好心肺,转头走到堂内大桌前,把心肺往桌上灯罩一拍,便是:高堂明烛十分圆满,午夜遭厄一室新魂。
吴家不单吴萩一个,他还有个卧病在床的老父,虽不能动,却也耳聪目明,听屋外动静,就喊睡在床脚的小厮出去看,不等小厮起来,房门就开了,来人拎着新旋下来的一个人头,漠然朝老者头上一丢。
老者认出是自己个孩儿,老泪纵横,咒天骂地,趁他弓背哭儿好时候,进财跳上床,跨他床头,从后劈开他皮骨,同样掏一副热乎乎心肺肝肠出来。
走时,进财从怀里拿一枚金印,将“一溥周流”四字,打于老者面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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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遮月,细雨掩路,三市六街,不见丝痕。
少时,一打烊酒楼里,一行锦袍官人勾肩搭背,吆喝出来,着绿衣戴东坡巾的回身指着酒楼大骂与你脸不要,明个就来封了你这破烂酒楼,酒汉不可惊,醉言不可听,无人理睬后,一伙人唱唱闹闹,推推搡搡,行于大街上,更夫见了他们脸面牙牌,也不敢过去提醒是宵禁时候。
酒喝得肚热,六七人也没个要打道回府的心思,赶了身后车轿小厮,奔去赵堂子胡同。
堂子胡同,非正经胡同也,乃是妓女揽客过活、小倌安家居所、嫖客来往交错之地,而赵堂子胡同又不同于其他堂子胡同,这胡同里都是风月名妓在此安置,不迎来送往,只与知己品香点茶,吟诗作对,非名士名人人,恕不接待。
到了地方,他们寻到名妓明漱的住所,先是拆了门上挂屏,解了几只求访者的香囊,再将门首下月季倒拔,通通踮脚掷入门内,叉腰喊话:“明漱淫妇,与你一刻钟,速速装点出来接吾等进去叙话吃茶!”
“不识相的歪剌骨!”
里头很快就传来丫鬟叫骂,“不死心的一伙强盗,不快点走开,好心明日我告你们一状子,没廉耻的行货子,倒路死的猪狗,快些滚!”
一群哥们被骂了反倒越发来了精神,你踩我我踩你就要往院里翻去。
闹得正欢,其中一人忽见平日最爱调戏的孟良成不在其列,就张望找寻,见对方抱臂靠于几步之外的院墙,就问何不一起玩耍,孟良成摇头,“见得仙子,再见凡品,索然无味矣。”
“哦?仙子?何许人物?说来与哥几个也品味品味。”几人将孟良成一围,细细盘问。
“不是甚么大人物,但你们该是都晓得他名姓,此人唤连酲,连家三郎,锦衣卫衙门的连镇抚使。”孟良成说完,砸砸嘴巴,“平日少见他,只觉难怪为济福郡主家小郎,只可远观,白日里奉命去拿他入诏狱,便是香汗淋漓,身娇体软,如一手就能握在掌心里的小莺儿,至此念念不忘。”
听话的其中一人冷哼一声说:“当是甚么了不得人物,原是没根基的连家,若没了连岫声,连家便是满门没出豁废物,一空心花瓶,也难为孟兄惦记。”
“欸,曾兄此言不对,连家虽是涎脸脓包,可却个个顶好皮囊,孟兄说的这连酲,你定是没亲眼见过,那可真真是西施在世观音下凡,他日若连家败落,他不定能落进教坊司,那我等就是一掷千金也要去换他一宵。”又一人道。
这姓曾的再听不下去,作揖作别,甩袖走了。
剩下几人,越说越放浪形骸起来,便是胆子也跟着壮了,说孟良成总归是手中权力方便,他们何不趁此好机会将那娇美哥儿捆出来好生弄上一番,谅这种门第的郎君也不敢拿自己吃了暗亏的话四处摆说。
几人都已是心头火热难挡,正要整装往锦衣卫衙门去,一转头,就见赵堂子胡同的尽头立着两人,长挑身材,不打伞,都戴帽。
孟良成做总旗的,当即觉察不对,酒醒大半,掉头就跑,其他人虽不明就里,可下意识也跟着姓孟的跑。
进财持棍几步踩上院墙,便是一眨眼就撵上他们,随手捻起一块碎瓦,往落于最后之人颈前一抹。
死了人,刚还谈笑风生的脑袋砰一声砸落他们身前道路,这下是身体如楼倒塌,冷汗如雨四下,脸面几经多变化,就剩口中呜呜哇哇。
进财一棍直捣一人咽喉,手腕一转,棍头一搅,这人如灯笼离杆,撞于围墙,骨架具散,血流一滩。
杀人如砍菜,几人一茬茬倒下,后剩孟良成一人,以三脚猫功夫挡了进财几下,却被两棍抽碎膝盖。
孟良成跪倒在地,屎尿具下,什么求饶的话都说出了口,进财立身于一旁不语,只待连岫声走将上前,使孟良成神魂俱裂,“你怎会在此?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以如此心狠手辣,赶尽杀绝?”
连岫声帽檐下玉面无甚神情,只拔刀出鞘时,寒光自眸中一闪,照亮翻腾戾色。
不过少年尔的小连大人,日间是好个良臣,夜里竟如鬼似魂,纵是荆棘缠身,仍是死守春神,罢了,他一言不发,只双手持刀柄,刀锋朝下,自孟良成喉心一插到腹,便是鲜血喷入掌心,溅上下颌,他也依旧淡然处之。
待还未拔刀,孟良成身子还未倒下,连岫声自袖中取出一个人章印,盖于孟良成右脸——毫末之木。
又过少时,明漱丫鬟听胡同里没了动静,就抬起门栓,开门预备查看,门首前确是四下无人,亦是一团糟乱,她恶骂了几句,见远处趴伏着那起子人,心下恼怒,便冲过去打算踢上几脚出气。
这不过去不要紧,这一过去,她便见着墙上挂整整齐齐一排脑袋,个个双目圆凳,此间,还有一人是跪姿,以竹竿入体稳住身子,颈中所移栽之物正是名妓门前那一丛月季,花开红簇簇,甚是好看。
丫鬟捧脸大叫一声,登时昏厥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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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连绵不断,连酲却一无所知,他翘着二郎腿,躺在床褥里看话本,这方天地无人管他,偶尔竟比家中还快活。
“镇抚使,有人来看你了。”白日那校尉又来了,连酲多问句他名姓,姓魏,全名魏小玉,连酲又问怎的白日你值班,夜里又你值班,魏小玉只勉强笑笑,并不作答。
“看书为何不起来看,躺着是什么体统?”有男声传来,连酲连滚带爬,把话本收了,起身朝人作揖,喊了声大哥。
“大哥怎也知晓我被困于此?”连酲惊讶,连岫声在家里搞什么鸡脖,他妈知道就算了,怎么连葑也知道了?
连葑使校尉开了门,走将牢房里,蹲地打开手中食盒儿,拿出一屉格屉格的美口食物来,“是二娘庄子上的老母鸭子,特捉了来炖与你吃,你先吃着,我话慢慢说。”
连酲捧起碗,拣起筷子,苦着脸,“大哥,二娘都肯让鸭子与我吃,这莫不是断头饭罢?”
连葑难得厉色低喝人,“口中胡沁甚么?”
连酲马上知错,大喝一口汤,“宣!”
连葑不懂他这话,但见弟弟知了错,他也就不再追究,只端其余小菜与他夹着吃,口中说话,“日间母亲就将此事告了父亲,父亲召了家里人说话,都没瞒着,你心中也不要见怪,母亲要看顾宋御史夫妻丧仪,她与六弟二人怎生扛的住?”
“五妹妹七妹妹担心你得紧,抱头哭了好一会,我走时五妹妹还追出来要和我一起来,可她女儿家不方便,我百般劝了她回去。”
“你大嫂嫂也与家中写了书信去,二弟妹晚膳没用就坐轿子往娘家去了,家中都在帮你活动着,你万不用怕的,噢,三娘这回也往家里去了信,她平时少不管家里人事务的,这回是真稀奇。”
连酲啃着鸭腿,点头如捣蒜,“大哥家去后,帮我谢过各位娘和家中兄弟姐妹,也使他们无须忧心。”
“你遭人陷害,还不知此人目的为何,他若没得手,怕是轻易不得使计放你见天日,你在这腌臜地界,万万要保全自己个。”连葑看三弟没心没肺的样儿,抬手摸了摸他后脑勺,心中悲情难抑,好端端就落下泪来。
他正用衣袖拭着,魏小玉就又领了个人来,原是二哥连英,连酲愣住,“二哥你怎也来了?”
连葑说:“你二哥与我一道过来的,只他读书人怕这阎罗衙门,犹犹豫豫大半晌才敢进来。”
“三弟可知为兄辛苦。”连英走将进来,拎一毡包放于连酲脚边,连酲兴致勃勃打开,好一堆笔墨纸砚,真是使人倒进胃口啊!
连英看出他嫌弃,便说:“沉浸醲郁,含英咀华,为兄亦是为你好。”
时辰已晚得不能再晚,三兄弟盘坐席上说了好一阵话后,连葑收拾碗筷食盒儿,与连英携手作别,连酲巴巴看他们走得人影不见,叹口气,穿书没别的甚么好处,就是让他有个还算不错的家。
车马缓缓,雨势湍湍,小厮举了伞先下地接两个哥儿,连葑连英刚下了马车,就见近处走来两匹浑身湿透的骏马来,马上两人皆是识得的。
连岫声下马,将缰绳交与进财牵去,他则快步走到两位哥哥跟前见礼,“大哥,二哥。”
少年郎帽檐上,雨水成帘,连葑是长兄,见他不爱惜身子不免得沉下面容,可正当他要开口训话时,却见湿哒哒血水自对方衣摆靴履底下流出,他哑然半晌,脸色骤变,“你这是出了何事?何人伤了你?!”
连岫声再次作揖,恭顺道:“大哥二哥勿惊怪,是露夜来家,遇几条野狗拦路,宰时沾的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