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天王殿前, 一众人已角力多时。
身在殿内的明书,听不清前方的交谈,但见正中那位威仪赫赫的天使, 笑靥如花,恰似殿内的弥勒尊者。而他面前的南初几度躬身回话, 身体微僵。又见督军萧翀似想说什么却被打断, 明书隐隐觉着, 南初似遇到些麻烦。
他心下焦急, 再顾不得许多,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从殿内走出, 朝着众人所在的方向扬声唤道:“程书办, 留步!”
僵持的气氛被这一声突兀的喊话打破, 卫挚抬眸,便见一个身着朴旧儒袍的清隽书生, 跑得气喘吁吁而来。
“草民明书, 现为公济社主簿,见过各位大人。”明书先是躬身施礼,但脸上急切之色未褪。
萧翀打量他,明书,便是那个要查他账的先生, 南初今日来见的便是他, 她颈间之物,只怕也是此人给的。
“冒冒失失,冲撞天使可是大罪!”萧翀刻意带了厉色,眼风瞥向卫挚,却见这位正使大人面上温和依旧, 淡笑道:“不要紧,云彻你别吓他。”继而又转向明书,“何事这般急色?”
“回天使大人、督帅,”明书语气焦急,“方才工地上送来急报,龙首渠新建的翻车 ,核心大轴在试行时出现裂响,工匠们不敢决断,恐有崩毁之险。此物结构繁复,唯有书办手头有全套《工造则例》可做校验。数千农户引水在此一举,耽搁不得,是以才冒失前来延留书办,还请书办尽快去看看!”
卫挚脸上笑意淡了几分,目光如针般从南初面上扫过,缓缓道:“哦?数千农户的饮水大事,确实耽误不得。只是,这等要紧关窍,竟系于书办一身……”他话锋一转,目光轻飘飘落回南初身上,“倒也足见程书办才学之不凡。”
明书心头一凛,忧心自己讲错话反给南初惹事,背上不禁浸出些冷汗。正欲开口,南初已躬身接过话头,声音依旧恭谨,却答得诚恳:“启禀侯爷,此翻车乃多位水木工匠依据各自所长,根据新发现的南书残卷秘法改制,结构迥异于常。是晚辈有幸,得诸位老师傅倾囊相授,方将其中关窍整理补录,成此校验则例。因是全新制式,为防错漏,故暂由晚辈保管校核。侯爷明鉴,若因我之不利致渠毁水停,安歌万死难赎。”
明书暗暗松了一口气。
“竟是如此……”卫挚转向萧翀,眼中光亮闪闪,开口意味深长,“云彻用人之道,老夫尤为欣赏,看来程书办于工造传承有大益,辛苦你们了。”
此话一出,一股莫名的不安同时起自萧翀和南初心头,大梁朝堂对于南书《开物志》的势在必得,从未减少一分。
“既事情紧急,便不宜耽误。”卫挚转向陈翎,“陈大人,程书办身负要务,你选派两位精通工事的属官随行。一来,如此利民工程,正该详细记录,奏报天听;二来,若遇疑难,也好从旁协助。”
陈翎心领神会,应了声,随即指了随行两位官员,让他们随南初动身。
佛塔内,刚钻出地宫的常赢还未及出塔,便听得塔外人声渐近,竟是卫挚一行人迤逦而来。他心头一凛,身形急退,悄无声息掩入了内开的厚重塔门之后。目光急扫,锁定了视野死角那尊倾斜破损的韦陀佛。那是破地宫当日,石门洞开的一瞬,机关引发震荡,在穹顶裂开了一道缝隙,后褚云帆带人修复取宝时,发现这尊韦陀佛脚下,正踩着石门的顶部拱券,佛身被震动扭转,露出了一线与下方连通的暗罅。
地宫不见天日,卫挚一下来便觉阴冷之气直钻毛孔,加之暗河底下的机关“咔嚓咔嚓”如鬼魅般低鸣,让他浑身发寒,竟觉比大梁的诏狱还要瘆人。
陈翎也从未到过这等恶地,小心翼翼过了索桥,踏上那片坍塌之后未及修复的平地,仰头望向昏黄灯火照耀下的高大石门,被那门上狰狞的群魔惊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嘟囔道:“这地方藏财,可不是给自己的冥财……”抬头见到卫挚回头瞥自己,又悻悻地住了口。
卢秀此时正四仰八叉躺在墙角,昏昏沉沉,一动不动,若非细看他胸口还有细微起伏,倒似一具死尸。
有守卫上前想要唤醒卢秀,却被卫挚阻止。卫挚缓步上前,小心翼翼靠近了地上挺尸的人。
守卫又插了几根火把,周遭陡然间亮了不少。
卫挚见卢秀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锦袍,滚了一身土,但其上的龙纹依然清晰,绣工巧夺天工,只是有好几处破损,边缘擦出线絮,像是磨坏的。他脸黑皴皴的,胡须长久未剃,糊了满颌满腮,头发亦是乱蓬蓬,让他看起来像个乞丐。他的指甲也长了,甲缝里嵌满秽物。两只脚上拴着锁链,够他游荡半个内室,另一头拴在足有三丈高的金佛铜座上。
卫挚看着这位昔日无限尊崇的帝王、曾经满室珍宝的主人,如今衣衫褴褛苟且偷生在佛祖脚下,非是忏悔,尤似恕罪。他微微俯身,似是哄诱般低沉唤他:“卢秀?”
挺尸的人没有反应。
一旁萧翀见状,抬足碾向地上的锁链,脚尖一个用力,“当啷”一声锐响,锁链绷直,卢秀被足上传来的巨大力道狠狠一拽,身体被拖出去一大截。“啊”一声,发出了不似人生的惨叫,慌乱地爬起来缩成了一团,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一众人,口里呜呜不止,却含混不清。
卫挚瞥了眼萧翀,见他眸色冷厉地盯着卢秀,是双杀人眼。
卫挚朝萧翀道:“容我问他几句话。”
“此人心智不清,恐暴起伤人,侯爷当心。”萧翀提醒后识趣地退了几步。
陈翎小心翼翼靠近卫挚,又示意身后随行录事做好笔录。
“陛下,”卫挚刻意放轻了语气,试图用这一声尊贵的称呼,唤起对面惊惧不已人的某些情绪,“陛下莫怕,您是安全的。”
卢秀死死盯着卫挚那张和煦的脸,果然稍稍放松了一些,可随即,他便又将视线投向了几步之外的萧翀,刚刚松弛些的神色瞬间又紧绷起来,缩在一起的身体又蜷得更紧了些。他嘴里乌鲁乌鲁说着什么,卫挚听不清,可卢秀望向萧翀的眼神中,除了恐惧,似还有别的什么。
“云彻,你可否……避一避?”卫挚沉沉开口,虽是问句,却不容拒绝。
萧翀看了眼神色复杂的卢秀,倒也恭敬从命,退去了门口。
卢秀死死盯着萧翀,直到他的身影隐入昏暗,他团紧的身体似才松开了些。
卫挚温声道:“你很怕他?”
卢秀点点头,随即又猛摇头。卫挚又道:“你不用怕,有我在没人能处置你。我是大梁天使,奉皇命来见你的。”卫挚循序善诱,“你有何话尽管同我说,你想要的,放不下的,不甘心的,乃至不忿不平之事,都可同我说,我会为你主持公道。”
卫挚讲完,死死盯着卢秀那张脏兮兮的脸,只见他浑浊不清的眸子忽然亮了一下,随机又黯淡下去,竟咯咯笑了起来:“骗子!你们都是骗子!我才不上当,都是哄我……”继而又突然发狠,“梁贼!都是假惺惺的梁贼!朕要杀了你们,都杀了!”
卫挚被他突然地变脸下了一跳,本能后退,却见卢秀只是发火,身体仍蜷在原处动也未动。
卫挚挣开扶住他的陈翎,又再次朝卢秀挨近,非但未怒,反而语气充满了理解和同情:“陛下骂得是,亡国之恨,切肤之痛,换做是谁都会如此。听说您已出城,竟又被‘请’了回来,这般遭遇,也着实令人揪心。”
卫挚讲完,却见这位落魄帝王低垂着脑袋,看也不看他,似是充耳未闻。卫挚没等到预料中的激动情绪,终于缓缓转身,朝着人群中一个蓄着短髯的中年官吏道:“叶医正。”
对方上前几步,先揖手施了个礼,随即便朝着卢秀走去。卢秀浑身紧绷,看着这个陌生人在自己身前缓缓蹲下。
“陛下莫怕,”叶医正轻言细语,哄道,“请将手给我,为您请平安脉。”
卢秀未动,只谨慎地看着他。叶医正看了眼一旁守卫,之后伸出手,小心翼翼探向卢秀搁在膝头的手腕。
卢秀没躲,似是觉得眼前这位有些面善,竟也容他将几根温热的手指扣在了自己脉腕上。
周遭一时静极,只闻卢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恰在此时,门口的萧翀敏锐察觉到头顶上方有细微异常,他倏然绷紧身体,便见拱顶塌掉的一处凹陷暗影里,露出了常赢的脑袋。
暗室内,叶医正收回手,起身走向卫挚,低声道:“回大人,脉象飘忽不定,确为神志涣散之明证。只是……只是,这脉象中另有一股‘滑疾’之象,似是久服虎狼之药所致。”
此言一出,卫挚和陈翎两双眼睛立时如鹰隼般锁在他脸上。
可叶医正略一沉吟,随即又话锋一转:“然大惊大恐之下,亦有可能出现此类脉象。若要断定是先因病而狂,还是先因药而病……请恕下官无能,单凭脉象,实难确定。”
这正反话听得陈翎想要发作,抬眸见卫挚只眸色阴沉,意味深长地瞥向幽暗入口——萧翀在那里。他只好又忍下道:“侯爷,可要再审?”
卫挚看向卢秀,他已抬起头,正惶惶不安地看着他们。
卫挚又朝卢秀走过去,直视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将一句钉子般地话一字一字,楔入卢秀混乱的意识:“你想不想出去?”
此言一出,卢秀飘忽的目光似挣扎着想要聚焦,喉中发出“嘶嘶”怪响。见他有反应,卫挚趁势又道:“对,出去,离开这里,住琼楼玉宇,穿绫罗华服,享美酒佳肴……”
卢秀嘴角弯起,发出了一丝梦呓般的轻笑。
卫挚道:“你好好回答我的话,我带你出去……我问你,除了这地宫里的财宝,更多的,你还藏在了哪里?”
卢秀歪了歪头,似真的在仔细回忆。卫挚轻声提醒:“你应该有很多金银、玉石、字画、锦帛、丹药……它们现在哪里?”
“没了……”卢秀忽然开口,“都没了……陆清安……”他似乎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卫挚的手,急切道:“你找陆清安,朕的身家都托付给了他!”继而又咬牙切齿道,“可他给了魏荣!你们去找魏荣!他骗了朕!他不止一次骗朕!”
卫挚心头一凛,与陈翎对视一眼,又朝卢秀道:“魏荣骗了你?他如何骗你?”
“他答应放朕!”卢秀突然站起来大叫,“他是小人!梁贼!他骗朕!魏荣骗朕!陆清安……也骗朕!杀了……都杀了!”
卫挚被他的狂躁逼得后退,眼睁睁看着卢秀发泄完一通,才又缓缓消停下来,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口中喃喃不止:“没人听朕的……朕是亡国之君……都没了……”
卫挚见他安稳了些,再次试探道:“钱财没了,你还有无价之宝,你有南书,还记得吗,开物志,足以经国济世的珍宝。”
“南书……哈哈哈哈!”卢秀突然大笑起来,“假的!都是假的,就连南叙言都在骗朕!哈哈哈哈……”
他疯狂大笑,笑着笑着又哭,垂着脑袋一抽一抽,亦不知是疯是醒,语无伦次道,“都骗朕,他们都骗朕,朕是这般好骗的么……死了好,都烧死才好……大逆不道……欺辱君父……诛全族……”
卫挚静静看着他发疯,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诛全族”这几个字,指甲无意识地扣划着墙壁,眼中有过极其清醒又怨毒的神色,这让他觉着,卢秀的疯癫之下或还有一丝残存的理智。
卫挚转身看向门口阴影中的人,复又倾身凑到卢秀跟前,用几乎耳语般的声音道:“那你可还记得……萧承翊?”
身在门口的萧翀,虽听不到卫挚的问话,但卢秀几次崩溃般的大吼大叫,他却听得清晰。他眸色沉得可怕,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浮起。
待到暗室里再次传出卢秀的大叫:“不关朕的事!朕没想害他!萧翀……朕错了……呜呜呜……”
萧翀胸口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猛地一松,似下了某种决心,朝着顶上幽暗处微微抬手,食指中指并拢,迅疾向前一点又曲指回勾,那是军中的“潜入”指令。之后稍稍一顿,似是做最后确认,随即手掌立起,又重又狠地虚空一划——是个干净利落的杀人动作。
作者有话说:
推推情节。萧翀的深情与算计是一体两面,他是危险权力和炽热欲望本身,他淹城、清理门户、与天使交锋、对决王岱山,是他智商、魄力和生存哲学的主场,缺了这些他的深情立不住,毕竟只看帅哥耍流氓也没意思不是~下一章撕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