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漫进卢府闺阁的花窗, 卢鸢散着头发坐在镜前。她这两日睡得都不好,总要耗到天将明时才能阖一会儿眼。再睁开时,日头已高。
几道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 铜镜里映出卢夫人和绣娘的身影,绣娘手里托着大红嫁衣。
卢鸢望着铜镜未动, 只唇角微微挑了一下。
“鸢儿。”卢夫人笑着招呼, “来试试嫁衣吧, 料子、绣工都是最好的, 看看哪里不合适还能改。”
卢鸢顺从地起身,由着绣娘和侍女围着她一通忙活。那身繁复奢华的大红嫁衣上身,将她面庞衬得更加苍白。
绣娘记了几个尺寸和要改的地方, 卢鸢才又将嫁衣褪下。卢鸢听着母亲嘱咐绣娘, 仔细改, 要让来往的宾朋都能看到小姐的天家贵气。
天家贵气,这四个字在卢鸢嘴里无声地翻滚几下, 最后化成一抹哂笑。
卢夫人走后, 卢鸢让婢子替她洗漱更衣,悄无声息地出了府。
她想了几日,她最大的困局,是自己的父亲,而现下能与之一争的, 只有那个男人。
公济社的厢房里, 卢鸢忐忑不安,她托了明书约人,却不晓得他会不会来。她盼着他来,可又怕他来。他若真来了,她今日之举, 无异于对父亲的背叛。
可思及暗魅丛生的陆府,阴鸷扭曲的陆鸣,那几乎是她能预见的坟墓。而她的父亲,要亲手“葬她”。
她深吸口气,抬头望向门外。
日光下,一袭靛蓝身影稳步行来,少了甲胄,硬朗的气势中多了些亲和。
卢鸢下意识扣紧了椅子扶手,缓了缓心神,站起身来。
萧翀行至门口,足下稍滞,看着门内的姑娘走近几步,躬身见礼:“督帅。”
萧翀没作声,迈步进门,在离她稍远的椅子上落座。
卢鸢抬眸看他,那双凤眸幽深莫测,她有一瞬的退缩,可随即又给自己强自鼓气,直白道:“求督帅救我。”
萧翀面上不见波澜,打量着她眼底淡淡青灰,眼中隐藏的忧恨,平静道:“卢小姐,怎么向我求救?”
卢鸢从这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疏离和戒备,她气息忽而促了几分,隐忍着道:“因为除了督帅,无人能帮我了。我与陆府的婚约,非我所愿,可我无能为力,所以才来找督帅。”
“这是你们卢陆两家的私事。”萧翀顿了一下,看着她眼底开始泛起水光,继续道,“陆府已然下聘,喜帖都已传遍了栾城官贵,你是要我在这等关头,做个不识时务的搅局人?”
卢鸢眼里的潮意几乎压不住,她不敢直视萧翀的眼睛,垂着头,喉咙动了几下,才低低道:“是,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凭什么?”萧翀淡淡开口。
卢鸢抬起头,胸腔几个起伏后,带着颤意道:“我知道一些消息,可能对督帅有用,想用来交换。”
萧翀望着她,她的惧意和一瞬的迟疑都很明显。他眼前倏然闪过大奉先寺中,另一个与他交易的少女。
他盯着她看了几息,方道:“是何消息?”
“督帅是否在与黑市交易?”卢鸢试探道。
“呵呵呵。”萧翀笑出声,“与黑市交易,这等事,你父亲与陆家可没少干。”
卢鸢忽然想起那封写着“少主钧鉴”的信,那上面写满了卢陆两府与黑市交易的明细。她又想起被灰袍人抽走的那封信,落款是秦慕白,一个大胆的结论突兀地出现在她脑中——她原先只以为是有人将萧翀涉黑的把柄递给了她父亲,现下忽然觉着,为何不能是九皋商会两头吃?他们捏着双方的把柄,让萧翀和她父亲,都以为掌握着对方的死证。
这念头一出来,她忽然生出一丝失控。她只是猜测,可她越想越觉得对,九皋商会是做生意的,生意人最擅长的,便是两边都不得罪。
可那似慌恐只是一瞬,她深吸口气道:“我知你在查我父亲和陆家,而你的所作所为也不干净,早有人递到了我父亲案头。”顿了顿,又一字字道,“少主钧鉴:兹查货资清单如下……萧帅台鉴:首批匠人及货资已妥……”
她只开了个头,便见萧翀明显变了脸色,凝视她的眼底漫上了寒意,让她心头立时生出不安来。
萧翀心头生寒,一刹那冒出许多念头。
“少主钧鉴”,那是陆沉舟给他的信,卢府怎会知晓?还有他和秦慕白的“治水”交易,他所有官面文章中都未提及九皋商会,可秦慕白的信却在卢荣手里……是哪个环节的纰漏,还是九皋商会在两头下注?陆沉舟的身份,是否已经暴露?
他冷冷道:“你还知晓什么?”
卢鸢被他周身冷厉的气场震慑着,忽然软下来道:“我困于后宅,于前堂之事实在知之不多,这也不过是偶然所得。若非走投无路,亦不会来烦督帅。若这消息于督帅有用,还求您能救我一回。我若嫁入陆府,或为伥鬼,或为怨魂,此生……实在不甘。”
她潸然欲泣,说着便要下跪,被萧翀抬手止住。
他望着她,她那张脸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底噙着泪花,透着祈求和恐惧。
他问她:“陆府已无权无势,你父亲却一意结亲,为何?”
她嘴唇动了动,却垂下了头。
“因为陆鸣母子捏着你父亲的把柄。”萧翀突然点明,卢鸢抬眸,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如果,把柄失效,会如何?”他一字一字,灌进她耳中,她顺着他的话想下去,心头紧了一下。
如果把柄不再构成威胁,他父亲,大概会对陆家斩草除根。
萧翀将她一瞬的紧绷看在眼里,缓缓道:“没了陆家,你的婚约自然作废……这便是你求的结果。”
“我……”她想说自己无意杀人,可她开不了口,因为那几乎是事情必然的走向。
她垂下了头,一滴说不清情绪的眼泪,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湿痕。
从公济社出来,萧翀将卢鸢的消息告诉了常赢,吩咐他道:“传信给陆沉舟,让他去查,是他们内部有鬼,还是九皋商会在两头吃?”
“是,我这便去。”常赢应声要走,萧翀又道,“等等,别用广元当铺的渠道,找码头那座宅子里的许嬷嬷,她是陆沉舟的自己人。”
常赢嗯了一声刚要走,又听萧翀道:“卢鸢迎亲在即,最多五日,我要结果。还有,若局势不利,南初……会成为人质,让陆沉舟务必护好她,让他自己也千万小心。”
“知道了,还有么?”常赢问。
萧翀摇头:“去吧。”
卢鸢回府后佯做若无其事,可心头似立着一把刀,她不晓得那刀何时砍下来,更不晓得都会砍向谁。她说不清是盼着它赶紧落下,又或是永远不要落。
她只能竖着耳朵听各方动静,试图从蛛丝马迹中得到一些消息。可她的父亲自领西渚安抚使的头衔之后,忙着“安稳民生”,无暇他顾,而她的母亲和陆府忙着张罗接下来的婚事,忙得热火朝天。她看着日头升起又落下,算计着越来越近的婚期,心头又沉又慌。
直到有一天,她见父亲被督帅请走,商议治水之事。她看着父亲的轿子出府,心湖似突然被投下了一颗巨石。
风华殿的耳房中,萧翀静静坐在案前,看着卢荣进门,并未起身,目光亦是说不出的幽沉。
这并非同僚议事的待遇,卢荣进门前扬起的笑脸又冷了回去。他缓步进门,见萧翀大马金刀靠在椅子里,空空的桌案上,只摊着几份文卷。
卢荣拱了拱手,试探道:“督帅此番,可不像要商讨治水的样子。”
萧翀未作声,只冷锋般的眼眸钉在卢荣脸上,让卢荣一时摸不准他在打什么牌。
卢荣干干笑了一下,也不再开口,他走向一侧的椅子,可屁股还没沾上去,便听那个杀神冷冷道:“先别坐,侯爷不妨来看看这些东西。”
卢荣弯腰的身体一僵,随即又缓缓挺直。他见萧翀抬手,把身前那些文卷往他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他诧异地走过去,语气尽量轻松:“哦?什么东西?”
卢荣说着拾起案上文卷,一行行看不下去,心头寒意骤起。
“玉如意三柄、八宝珊瑚树两尊……折价五万七千两。银货两讫。陆清安。”
“金疮药、生肌散各二十斤,粗布一百二十匹、粗粮三千斤……送于西屏山脚旧山神庙。钱已付清。陆清安。”
“仿梁军现役制式弩箭一千支,以西渚旧官银结讫。陆清安。”
“……”
那么厚厚一沓,卢荣只看了几页,手已微微发抖。
萧翀盯着卢荣手中轻颤的纸页,几不可察地笑了一声。
这轻微的笑声让卢荣从惊惧中回神,放下东西那一刻,才留意到页脚小小的阴鱼标记,那是九皋商会的印记。
幕僚曾提醒过他,除了陆家手里的“证据”,九皋商会应该也有,且它看似中立,却更危险莫测。果然今日的东西,全都来自于它。
而萧翀能拿到手,且毫无保留向他摊开,他猜不透萧翀与这个黑势达成了何种交易,又或者他们之间的“捆绑”深到何种地步,他只觉一股寒意蹿过脊骨。
萧翀涉黑,这是卢荣近来拿到的最大“把柄”。可这杀神眼下不遮掩、不回避,亲自捅破这层秘密,并且反将他一军,这突然的举动,让卢荣一时措手不及。
一瞬的震惊之后,卢荣竭力稳住心神,心绪飞转,思量萧翀的意图。
卢荣猜度,萧翀摊牌,或是因为彼此手里都有把柄,索性坐下来开诚布公,寻求新的平衡。这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最怕的是,萧翀还有后手,所以才不惧自爆,并放出来他这位大梁西关侯“养寇通敌”的罪证,目的是要逼他就范,或者索取什么。
卢荣竭力表现的放松,开口道:“督帅,这是何意?”
“没看懂?”萧翀凉凉一笑,“近来屡屡给你递消息的人,可有再出现过?”
卢荣心头一紧,那个灰袍商人的确再未出现过。他让人带着要出手的货物,去过广元当铺几次打探消息,都音信全无。
萧翀看着卢荣眼底的慌乱,稳稳道:“他不会再出现了,贪婪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你是何意?”卢荣声音发虚。
“九皋商会的生意,历来不涉军政。你若只是周转些活钱也便罢了,可你偏偏不是。你一边吃着大梁的俸禄,一边拿旧主的钱财养寇,致使大梁损兵折将,魏荣战死。特别慰灵节刺杀,你将你的野心,完全暴露在大梁天使眼皮底下。”
卢荣脸色愈发阴沉。
萧翀并不理会他翻滚的心绪,继续道:“九皋商会可不会给你陪葬,他们清了那笔账,你亦损失了多个心腹和眼线。可惜他们内部出了漏网之鱼,被你那不义之财钓出了水,终至丧命。”
卢荣越听心里越沉,喃喃道:“你、你如何知晓这么多?你和九皋商会,究竟有关……渊源?”
萧翀只是噙着抹冷笑盯着他,并不答。
卢荣终于确认,萧翀今日的目的,是他最坏的猜测。
他深吸口气道:“你既然没有把这些东西,直接上报朝廷,是想要我做什么?”
“同侯爷讲话真是痛快。”萧翀将那一堆卷册推到一旁,沉稳道,“侯爷既是奉命来协理治水的,总该拿出更多诚意。圣旨既下,你我也该有所动作,治水人和治水策,我自有安排,我要侯爷协理钱财、物料,预付开拔之资。”
卢荣突然怒道:“你还不如杀了我!治水岂是三瓜俩枣?我全副身家都不够!”
萧翀一笑:“要侯爷的命很容易,但于我没意义。我感兴趣的,是侯爷的钱。”顿了顿,他换了副语重心长的口气道,“昔日卢秀尚有拿钱买命之举,侯爷最是识时务,如何竟舍不得那些身外之物?舍些钱财,保住后半生富贵,还赚了民心,何乐而不为?”
卢荣气得胸脯起伏,偏对方有备而来,他一时难有万全之策,不能发作,粗喘了几息道:“你得容我时间,少不得我要愁钱筹粮。”
“可以,这正是侯爷领西渚安抚使的分内之责。”萧翀淡淡应道。
“那这些东西……”卢荣咬牙切齿,笑得阴狠,“你是打算留着它,一不痛快便宰我一刀?等利用完了,再将它上交朝廷,真是好算计。”
“呵呵。”萧翀轻笑,“我与卢秀有旧仇,与你并无。若你此后没有异动,此物我便当从未有过。”
卢荣一瞬不瞬瞪着萧翀,似在思量他此话是否可信。
萧翀任他沉凝不语地对视,顿了一会儿,才又一字字道:“自然,我只能保证我手里的东西,不会外泄,倘若……旁人还有,便与我无干了。”
此言一出,陆家那对母子的脸,从卢荣眼前倏然闪过。
他深吸口气,冷笑一声:“督帅可真是好手段……我可以走了么?”
萧翀抬手:“请便。”
卢荣瞥了眼那堆文卷,又恨恨瞪了萧翀一眼,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跨出门去。
他觉今日竟是从未有过的狼狈,其屈辱甚至远超他主动投降那日——彼时梁军对他尚以礼相待。而今日这个乳臭未干的年轻统帅,对他连敲带打,轻而易举拿走了他几乎全副身家,甚至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作者有话说:
萧翀:已履约,你婚事告吹。
卢鸢:可是我家的钱也没了。
夺笋将军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