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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萧翀带着常赢、沈青、周渠等几个核心匠吏候在码头上, 看着三艘挂着“秦”字旗的内河船缓缓驶近,为首的船头站着一位身着玄色劲装的男人,正是陆沉舟。

    船工牵缆, 离岸尚有一段距离,陆沉舟已跃上来, 抱拳道:“萧帅久等了, 陆某按约定, 代秦少主护送匠人来此, 与萧帅交接。”

    说话间,三艘船陆续停稳,沈青带着几个核心匠吏迎上去, 船舱里的匠人一个接一个钻出来。饶是沈青有所准备, 乍见那些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面庞时, 仍然红了眼眶。他身旁的周渠却直接呆住,嘴巴张得老大, 却一个字发不出来。直到被沈青拉了两下衣服, 周渠才后知后觉将人一个一个扶上岸来。

    船舱里出来最后一个人,她身量纤细,一袭素衫,长发挽在头顶,用一根银簪别住, 柳眉桃目, 依旧是昔日的清润模样。

    周渠浑身僵住。

    南初噙着笑,径直走到两人跟前,低低唤了声:“久违了,沈监作、周师傅。”

    周渠再也控制不住,双手捂脸, 肩膀剧烈地抖了几下。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哭声是闷的,从指缝里漏出来,像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碎了。

    沈青一瞬不瞬望着她,眼眶湿了,不敢眨眼。

    周渠只哭了几声,用手胡乱再眼睛上抹了几下,重新看向南初,他嘴唇动了几下,仍是不知该说什么。

    南初望着他,眼前闪过昔日他瞪着眼骂她、又冷飕飕拒绝治水的模样,而眼下这个不惑之年的耿直匠人,竟掉了眼泪。

    她唇角笑意更深:“周师傅,你能来,我很感激。”

    她懂他为什么来,而周渠从她眼睛里,也懂了她的话。他吸吸鼻子,先是用力摇头,然后又点头。

    南初笑着转向沈青,发觉他正一瞬不瞬看着自己,眼眶是潮的,盈满了复杂情绪。

    沈青见她看过来,才眨了下眼,想要收敛有些失态的情绪。他先前的猜测是真的,她果然还活着,只是有些瘦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那么亮。他想问她“还好么”,想告诉她天工司很好,匠人们也好,学堂的孩子们也都学得用心,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她朝他递上一份名册,认真道:“黑水城的首批匠工一共十五名,有些人你们认识,也有些来自别处。他们俱是水工、土木工、冶金和勘测图绘方面的专才。这是名单,请沈监作收好。”

    沈青看向那名册,手指碰到册页时微微顿了一下,之后郑重地接过来。他竭力稳着嗓音道:“小姐放心,我一定看顾好他们。“

    一个船工抱了只木箱过来,问道:“秦小姐,这东西给谁?”

    南初对周渠道:“周师傅,这里是《开物志》水利篇的全卷,我将它托付给你了。这东西宝贵,是因它能利民,若只存于纸上,埋于地下,则一文不值。”

    周渠喉咙发堵,一个吞咽的动作后,才终于吐出见到南初后的第一句话,声音是哑的,但很稳:“我知道了,小姐。”

    萧翀站在几丈外,看着她一件一件托付,从容又沉稳,她从来不是他能“藏”起来的人。他看着看着,竟无声一笑。

    陆沉舟低声道:“是她自己求着秦慕白要来的,那小子只叫她送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可以修整一日再走。”

    萧翀看向陆沉舟,这位既像长辈又似忠属的旧部并未看他,只望着那个交接匠人的纤细身影,面无表情。

    沈青和周渠等匠吏带着黑水城的匠人回客栈,常赢凑上来对陆沉舟道:“十七叔,好久没跟你喝过酒了,镇上有家酒馆不错,我请你!”

    陆沉舟勾着唇角睨了眼萧翀,朝常赢道:“好啊,让我看看你这些年长的本事。”

    码头上的众人陆续退去,喧嚣渐归平静,只有零散的船只和人在活动。

    萧翀看着那道素影,她望着匠人们离去的方向,沈青和周渠几步一回头,渐行渐远,她朝着她们挥了挥手。风吹乱了她几缕发丝,又扬起她的裙裾,从背后看,愈发单薄。

    他心头泛起隐隐的疼,抬足朝她走过去。

    木栈道上传来笃笃的脚步声,南初听到了,却未立刻回头。一大片影子从她身后铺过来,将她的影子完全覆住。她望着那影子,心跳渐渐快起来。

    萧翀站在她身后,见她微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他想起第一次见她,便是掐着她后颈,将她从尸堆里拎出来,也是这样单薄,那时她眼里全是恨。

    又一阵风将她的衣角吹得更高,她抬手去按,手却被另一只大手握住,身后随即拥上来一具热硬的身体,压住了她飞扬的裙裾,也禁锢了她。

    轻浅地吻带着湿热的气息亲在她耳尖,她周身似有热流蹿过,控制不住地轻颤。

    低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浓烈又克制的情欲:“想我了吧?”

    她颤颤地喘了几息,才低低道:“好多人看着呢……”

    “无妨,这里的人不认识你我。”萧翀不松手,只蹭在她颈间深深吸气,含糊道,“他们只当是,哪里来的痴男怨女。”

    南初无声笑笑,在他怀里转过身来,一寸寸打量梦里那张脸。他瘦了,好像也黑了些,只那双痴缠她的凤眸依旧如故,望着她时,恨不得将人吞下去。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低低道:“你在栾城一定很难……”可思及他徽州一行,她有哽住,大梁的腹地,又能好到哪去?他好像永无安稳。

    萧翀望着她眼底的涩意,心头绷了许久的弦,被她一句话轻轻拨动。

    他未答,只将她往怀里又按了按,下颌抵在她发顶,深深吸了口气。码头上的风裹着水汽,混着她身上浅淡的桃花香,是他梦里闻过无数遍的味道。

    “不难。”他嗓音温柔,“你安稳便好。”

    南初伏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鲜活的,真实的。她攥着他衣襟的手紧了紧,又松了松,最后只是轻轻贴上去,掌心下是他胸膛的温度,热硬滚烫。她轻轻动了动,手便被他攥住,更重地压在他胸口。头顶传来他低低地笑声:“晚上……”他声音闷在她发间,“给你摸够。”

    “你……”南初就势朝他胸口推了一把,低嗔道:“我没那意思。”

    “我有。”萧翀直言不讳,他垂眸看她,那双桃目中映着他的影子,小小的,清晰的,好似她的世界里此时只有他。他贪婪地看了一会儿,才又道:“饿不饿?去吃饭?”

    南初“嗯”了一声,便觉身上的禁锢一松,随之她的手被他牵住。

    南初看着那只大手,紧紧包裹住她的,骨节分明,握得有些紧。他拉着她走下木栈道,走出码头,走入繁忙的街市,走入人群。无人看他们,无人过问,他们似是这里再自然不过的男女,或是夫妻。

    她有些恍惚。身体里那根弦从紧绷到渐渐松弛,他们真的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走在日光下,走在人群里,哪怕只是一日的光景,哪怕是……偷来的光景。

    她忽而生出些贪心。

    若他不是萧翀,若她不是南初……

    她走着,想着,心口一阵抽痛。仰头看他,他嘴角噙着笑,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这条街虽不比南市,倒也值得逛逛……”

    “萧翀。”她唤他。

    萧翀侧首低眉:“嗯?”

    “你说过,等一切过去了,会带我去看栾城外的春景,或者日益红火的街市,你还记不记得?”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萧翀足下一顿,牵着她的手又紧了紧。他笑笑,继续走,边走边道:“记得啊,因为和天使冲突,陈怀鉴挨了我的军棍,你也挨了守公的教训。我见你难过,闷在天工司里谨小慎微,确曾想带你出去看看,只是……乱局丛生。”他声音沉了几分,“这一耽搁,竟再无机会,直到送你走。”

    南初望着他的侧脸,平静的面色下,藏着暗涌的漩涡。

    她的手反握回去,认真道:“你现下带我看过了。”

    萧翀再次停下,他转向她,见她浅浅笑着,又甜又暖。他也跟着笑了,抓着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

    南初的手颤了一下,之后又将他的手握紧些。

    “想吃什么?”他问她。

    南初放眼打量,牵着他走进街边一家小馆子,铺面不大,人满满当当,灶台在门边,热气腾腾冒着白烟。掌柜的热情开口:“二位吃点什么?”

    萧翀未松手,只侧头看她:“吃什么?”

    “面,两碗面。”南初说得轻快。

    萧翀笑了:“还真是好养。”他看了眼灶台上的小菜,补充道,“再切一盘卤肉,一碟拌黄瓜。”

    “好嘞,马上便好。”老板说着麻利地去了。

    两人在窗边坐下,南初隔窗望出去,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疯跑的孩子,渐次亮起的灯笼,忽而笑了。风扬动她额前碎发,看得萧翀有些出神。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棠说,能吃饱穿暖,无病无灾过一辈子,就是有福之人。”南初抬眸看他,噙着笑,“我觉得她说得很对。”

    萧翀望着她浅笑:“嗯,很对。”

    老板很快端来两大碗面,热气腾腾,汤清亮亮的,飘着葱花。卤肉切得薄,码在碟子里,旁边一碟黄瓜,拌了蒜泥和醋。

    南初闻了闻:“好香,可我吃不完。”

    “无妨,吃剩的给我。”他说得自然,却叫南初一怔。她想起在大奉先寺中,他第一次吃她没吃完的馎饦。

    她笑笑没作声,低头吃面。面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吃着吃着,眼睛竟有些潮。

    作者有话说:

    南初也是一直在成长的,她从前是囚徒,没有自由,艰难博弈,想要却不敢。现在她开始“扎根”了,比以前独立,能挣钱,能护他人,有一定话语权,敢想,也敢要。她有过很多身份,南氏嫡女、前朝太子妃、程书办、秦家表妹、萧翀的女人……但她的内核一直没变:她是一个在废墟上重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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