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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屠骁以粮草筹备需要时日为由, 迟迟不肯往临州出兵。拖了数日,竟“拖”来了变局——陛下龙御归天,遗诏称“太子无德, 监国无状,奢靡失德, 难承宗庙之重。为江山社稷计, 废为庶人, 传位于陈王。”陈王奉诏登基, 延续其一贯仁德之风,大赦天下,减免多地贫民赋税, 其中便包括临州。

    新帝登基的消息已传遍天下, 废太子的诏令自然做不得数。新的圣旨, 要屠骁按兵不动,继续坐镇栾城, 称西境不乱, 便是其大功一件。

    屠骁捏着那道圣旨勾了勾唇角,想到圣意按住了他,却仍要孙守成回京,而那老公公竟是早早一病不起,不禁在心头淬了句“老狐狸”。

    卢荣府上也在为此事密议。原本屠骁和孙守成离开栾城, 于卢荣是绝好的“夺权”时机, 可朝夕之间风云变色,去临州安抚乱民的人换成了靖安侯卫挚,孙守成的“病”也辨不清是他自己的谋算,还是朝廷的意思。卢荣面色沉郁,想到儿子还质于京中, 眉头拧得更紧。

    幕僚沉思几许道:“圣意要屠将军按兵不动,自然是有防着侯爷的意思。可在下认为,更多是对屠将军本人的防范和试探。侯爷您想,这道旨意一下,屠将军是否奉旨,便意味着是否认可这位新帝的正统。不要屠将军动,恰恰是因为京中还在动。对新帝来讲,在大局稳固之前,越少势力干扰越好,他才能更好地肃清废太子的根脉。”

    卢荣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幕僚又道:“至于世子在京中,侯爷亦不必过于忧心。一来世子从来便是站陈王的,出谋划策、修渠治水,又去了萧翀这个隐患,是出了不少力的,而这关头,新帝自然也想安抚住您,所以世子必然无虞。”

    卢荣一时未作声,过了一会儿才似有不甘道:“本来朝中乱,是难得的好机会,可为安儿打算,终究束手束脚,是否……该想法子把人撤回来。≈ot;

    “侯爷不可。”幕僚正色道:“还不是时候。机会自然是有的,可侯爷的机会不是&039;自立’,更不是‘复国’,我们眼下无兵无将,冒然动作会招来祸患。眼下临州民乱,北境上莒国旧势力和狄人蠢蠢欲动,侯爷只需打出‘保境安民、与民生息&039;的旗帜足以,在此之下行事,名正言顺。”

    卢荣沉默着喝茶,幕僚的声音似有迟疑,终是又道:“大梁乱得越久,于侯爷越有利。所以,废太子不能死,只要他活着,龙虎之争便不算结束。”

    “你的意思是……”卢荣捏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一瞬不瞬盯着幕僚,幕僚却再未开口。

    卢荣维持着一个姿势良久,才沉沉道:“让安儿找机会放走姜煜……会否冒险了些?此事若是败露,安儿必死,我卢家便断了根。”

    “天灾人祸、借刀杀人,世子可以不必亲自露面。”幕僚嗓音沉稳,“只要内应安排得当,一场大火,便什么都没了。”顿了顿,又补充,“新帝,也未必不希望有这么一场大火。”

    卢荣半晌无语,许久才缓缓啜了口茶,闷闷道:“先准备着吧,看机会再定。”他放下茶盏,想着眼下实务,淡淡道,“还是尽快握稳公济社和天工司要紧。”

    天工司的学堂里,周渠在授课,几个年轻些的匠吏在旁听,孩子们围在一处,听得认真。沈青隔窗望着,见麦芽又长高了许多,已超过了大翻车最高处的龙骨叶。

    一道细软的嗓音自沈青身后响起:“沈监作。”

    沈青回身,见是卢鸢带着丫鬟,拎着食盒过来。沈青眼中冷淡一闪而过,随即又笑道:“卢小姐怎么来了?”

    卢鸢答得真诚:“我来看看孩子们。”

    沈青轻笑:“只怕再过些时候,连孩子们也见不到了。”

    卢鸢面色微变:“沈监作这是何意?”

    沈青的目光在卢鸢脸上停了几许,才又转向窗内的孩子们,答道:“几处工造营建、新器试制,迟迟批不下来,匠人们无所事事,只能来教教孩子。可学堂招收匠童的事也卡着,一些匠人还欠着薪俸,更遑论给匠童家里的补贴,已许久不曾发放了。如此下去,何以维系啊。”

    卢鸢张了张嘴,喉间却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显然,父亲已经卡死了天工司和公济社的命脉,无论沈青还是明书,只能低头。

    卢鸢垂眸,余光瞥见丫鬟手里的点心,忽觉苦涩得紧,竟有些递不出手。

    从学堂出来,走在宽阔的青石大道上,卢鸢环视重檐庑殿的天工司,西斜的日光映着雕梁画栋,流光溢彩,一派恢宏。可这里的匠人,快要没饭吃了。

    她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又垂眸前行。华丽的裙裾下,时不时露出绣鞋的一角,鞋面泛着丝丝金光,那是绣坊匠人们织的沧澜锦。卢鸢微微抬眸,心里空空的,却很沉。

    新一天的日光漫过东墙,爬上竹梢,带着恬静铺满整个跨院。

    南初醒了,下意识往身边靠,手圈过去却是空的。她睁开眼,见天光已大亮,自己越来越贪睡了。

    “萧翀?”她唤了一声,外间无人回应。她想着还是要搬回东厢去,那间虽小,一眼看全,住得踏实。

    她记起昨日晚饭,萧翀说过今日要跟祝叔去早市,想来是已经走了。可等她收拾完出院子,却瞧见萧翀跟老祝从厨房出来,看样子是要出发。她看着萧翀一袭半旧的灰布袍子,拎个菜篮,一身杀伐气被裹得严实,好像谁家有些悍气的硬朗后生。她忽而心头发软,开口道:“我也想去。”

    老祝先是一怔,继而又笑了。买菜而已,像是什么好玩的事。可他仍有些不放心道:“你身子行吗,可别累着。”

    “哪里有这么弱了,无碍的。”南初坚持。

    萧翀一笑,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来的手朝她伸出去,在她肩头虚虚拢了一下:“那我俩去,祝叔您歇着吧。放心,她累了,我背回来。”

    老祝呵呵两声,心里想着俩孩子也不知能买成啥样,嘴上却道:“成啊,想吃什么便买什么,早去早回。”

    清晨的闵水和风微凉,日光斜斜落在墙头,映亮了一半巷道,四下一片静谧,只有踩到青石板的咯吱声。萧翀一手提篮,另一只手牵着她走过长巷,走入人群穿梭的大街。晨光照着手牵手的两个人,她一身素色衣裙,罩了件灰布比甲,是用他衣料剩下的布裁的。她走在萧翀旁边,小小一只。

    路过街边的铺子,偶尔会传出窃窃私语:“那便是王老先生家里的亲戚,我见过那男的跟老祝出门,那身板、气度,一看便不是种地的人。”

    “秦家娘子也是,说是有身子的人,那身段还那般细,生完还了得?还有那张脸,跟画儿上的一样。”

    “要不然秦公子能牵一路,你家那口子年轻时候,怕也没这般黏糊。”

    南初低头笑出声。萧翀也听到了,握着她的手摩挲几下,弯着唇角俯首低语:“他们只看到了你好,只有我知道,你有多好。”

    南初本来只觉好笑,倒是被他这没羞没臊地话说红了脸。

    清亮的晨光落在她泛起微霞的脸上,细软的绒毛也能瞧见。萧翀看得有些痴,很想咬一口,却晓得若在大街上,他倒是不怕,她只怕要恼。

    闵水的早市不大,一条青石长街从东到西,两边是卖肉菜杂货的摊子。早起的人们精力旺盛,集市热热闹闹,提篮子的妇人,背着手闲逛的老汉,追着跑的孩童,挤挤挨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萧翀走在前面半步,替南初挡着挤过来的人。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整个手都抱住了,攥得紧。

    “秦相公,买菜啊?”卖豆腐的婶子笑着招呼。

    萧翀“嗯”了一声,嗓音不大。那卖菜的婶子目光望向一旁的南初,笑得见眉不见眼:“这位是……”

    “内人。”萧翀道。

    南初心头一颤。这是她第一次听他对外人说“内人”这个词。不是“我夫人”“我娘子”,是“内人”,又老派,又郑重,像是从旧书里翻出来的字眼。她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想哭。

    “好标致的娘子啊。”卖菜的婶子连声夸赞,目光从南初脸上挪到萧翀脸上,又挪回来,补一句,“真是般配……跟娘子一比,我这豆腐都不嫩了。”

    一句话说得南初和萧翀都笑了。卖菜婶子切了块豆腐递向萧翀,萧翀付了钱,把豆腐放进篮子,又往下一个摊子走。

    南初忍着笑道:“我们好像没说要买豆腐。”

    萧翀轻轻摩挲着那只小手,噙着笑道:“人家夸了半天,我不得买了尝尝,她说得是不是实话。”

    南初先是一怔,就势狠狠掐了下他掌心:“……又不正经。”

    掐他的那只小手立时被他攥得更紧。

    南初边走边仰着头看他,眉峰硬朗,凤眸深邃,日光在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周遭弥漫着市井喧嚣,她和他牵手走在人间烟火中,这一幕忽而有些不真实感。

    “看什么?”萧翀目视前方,只余光瞥了她一眼。

    南初笑了一下道:“你看起来……不像有内人的样子。”

    萧翀停下脚步,转向她,目光坚定地落在她脸上。他忽而伸手,把她被风吹到眼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认真道:“我有内人,还有孩子,你会慢慢习惯的。”

    南初怔怔望着他,周遭的喧嚣有一瞬的安静。

    她的手重新被他握住,人已下意识继续跟着他往前走。

    南初看着他挑鱼、砍价,那是他没见过的一面。他从前打仗、杀人、算计人心,如今他只是闵水市集上有些好看的秦相公,有内人,有孩子,偶尔有点不正经。

    南初忽然觉得,这样的萧翀,比那个穿铠甲的督军,更让她心动。她没说话,只是反握住了他的手。

    日头升高时,俩人往回走。路过石桥,桥下有人在洗衣服,棒槌声一下一下。晨光洒在水面上,亮晶晶的。南初走得不快,萧翀也不催。她看什么都新鲜,他只在一旁看她,时不时问问“累不累”。

    她扶着石墩,看着桥下浆洗的媳妇,流水淙淙,眼下所有俱是她从前不曾想过的生活。

    萧翀看着她的背影,忽而闪过大奉先寺中,她给他洗的那张帕子。她曾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所有的颠覆,俱是由他开始的。

    他搁下篮子,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没说话。晨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桥头老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南初侧头看他,他闭着眼,睫毛很长。她没动,他也没松手。

    桥下有人看到他们,窃窃笑着说什么,听不清。

    作者有话说:

    南初的肚子,萧翀的刀,卢荣的算计,孙守成的药,哪一个会先落下来,哈哈

    往尾声走了,给我自己加油,每天硬逼着自己码字,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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