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姜颇给面子, 就着汤匙饮下这口汤羹。
男人带着探究和戏谑意味,视线从上到下刮在她身上,仿佛要从皮相看进骨头里,细挖她这动作背后的二心。
郑明珠被盯的不自在, 也不好自行停下。硬着头皮喂了多半碗后, 又重新添了些热羹。
冒着热气的瓷匙碰到口唇,立刻烙出一块皮来。
萧姜偏头躲闪, 随即握住少女手腕, 制止住对方继续喂汤的动作。
他取下郑明珠手里的碗盏,随意搁在案上,顺势揽住少女腰身, 牵带着往内寝去。
二人双双卧进纱帐里, 软丝锦被缠在身上,像是冰凉的水, 将人埋入其中。
唇角烫破的皮仍隐隐作痛,萧姜握住少女的手, 在根根指节的间隙轻轻摩挲。
这双手, 还是更适合杀人。
想杀几个,就杀几个,那些小意温柔的事,可莫再做了。
翻动推拒时, 外衫早已松散开, 堪堪堆叠在腰后。几个凌乱急促的吻羽毛一般, 在身上飘动游走。
郑明珠稳住心神, 挣扎着坐起来道:“……我去沐浴。”
话罢,她披着衣裳独自去了内室。
上一刻阖紧内室木门,下一刻便见萧姜闲庭信步走进来。
宫人们心领神会, 低着头悄悄退下去。
“软帕。”
郑明珠伸出手,低声吩咐。
骨节分明的粗糙手掌出现在她眼前,郑明珠连忙转头看向这手的主人。
还没待她有所反应,身前水波荡漾,萧姜已迈入池水中。
三更天,内室声响逐渐停歇。
郑明珠周身湿漉漉的,仅披着件单薄纱衣,整个人挂在萧姜肩头,昏昏欲睡。
倦意袭来,沉沉入梦。
少见地,她又梦见了那个人。
只是在梦里,流水落花两厢无意。
老皇帝病重,郑家担忧当今陛下驾崩后需按礼守孝,耽搁晋王和郑氏女的婚事,便想着尽快替晋王立妃。
王妃人选悬而未落,不外乎在郑家的三个女儿间抉择。
郑明珠知道,太后最中意她。
但她不得晋王的喜欢,此事也不可能彻底越过晋王,驳了晋王的颜面。
不出意外,郑兰做王妃,她便只能入府做个侧室。
“晋王是个循规蹈矩的守礼之人,成婚后,他与二姑娘有了肌肤之亲。你更是半分胜算也没有。”
萧姜不动声色地提醒,语气平淡,像是没带半点个人臆断。
咣当一声,茶盏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郑明珠看向身旁的瞎子,目光冷厉:“哦?那四殿下说说,我该怎么办。”
萧姜蹲下身子摸索,耐心地捡起地上的碎瓷。尖锐的锋角戳破指尖,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在他的挑唆下,郑明珠对晋王态度恶劣,甚至不复最初的点头之交。
可那晋王却不知怎的,注意力愈发落在郑明珠身上。
有意思。
“晋王不堪托付,换个人不是更方便。”
郑明珠蹙眉,还未待细思,候在锦丛殿外的宫人便进来禀报。
说是皇后身边的流钥送来糕饼茶点,命她送去给晋王。
“我先走了。”
想到要去见萧玉殊,郑明珠叹了口气,心头无端涌起阵阵烦躁。
与萧玉殊相处,她总是不自在,还不如在锦丛殿看那瞎子雕木。
更何况,萧玉殊也不喜欢她。
郑明珠不情不愿地站在官署外,等候宫人通报。
左右是晋王不愿见她,皇后也不能责难什么。
“郑大姑娘,殿下请您进去。”
小黄门垂首引路。
郑明珠错愕一瞬,随即提着食盒入内。
陛下病重,萧玉殊代为理政,这些天他白日里都在官署内。不过也都是处理些无关紧要的各郡小事,军国要务都牢牢捏在太尉手里。
进去时,萧玉殊正端坐在案边,埋首于如山的奏疏,没有抬眼看她。
郑明珠识趣,放下食盒后便自顾坐在窗边,也不吭声搅扰这人理政。
从前也奉皇后之命来过多次,十次有八次,萧玉殊都不肯相见。偶尔肯相见,他们二人也默契地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忙碌,消磨这一个时辰。
百无聊赖间,她从窗边的柜阁里抽出一本圣贤书来,随意地翻动。
郑明珠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注意到那一边举止怪异的男人。
自少女进来开始,萧玉殊的视线便时不时飘到窗边。清晰的白纸黑字映入眼里,却怎么也不进脑子。
“午时忙着处理政务,倒忘了用膳。”
萧玉殊冷不丁开口。
好半晌,郑明珠才意识到这话是对她说的,抬眼看向案旁。
她滞在原地,愣了良久问道:“皇后娘娘宫中的糕点,殿下要尝一些吗?”
“嗯。”
今日倒稀奇,哑巴也肯开口说话了。
“殿下请用。”
郑明珠取出食盒中的糕饼,搁在男人面前后,又回到窗边算计着时辰。只等待够了时辰立刻离开。
松黄饼甜而不腻,萧玉殊只尝了一口,便放在一边。
他用过午膳了,根本不饿。
日光西斜,天色逐渐昏黄黯淡。
郑明珠正要离去,便见流钥掬着笑容进来:
“见过殿下,大姑娘。”
“娘娘体恤殿下,今日便由大姑娘陪殿下一同回府,为殿下伺候笔墨。”
啊?
郑明珠听罢,焦灼地看向萧玉殊,指望着这人回绝皇后的旨意。
“多谢娘娘。”
萧玉殊恭谨地回道。
郑明珠懵了,心如死灰地坐回窗边。她与晋王从来就没话可说,这样难捱的相处,一个时辰已是勉强。
现在竟还要她去晋王府?
“殿下,我这就去椒房殿,向姑母请命,换二妹妹为您伺候笔墨。”
郑明珠转身欲走。
“不必了。”
萧玉殊连忙起身,挽尊似得解释道:“皇后娘娘自有她的用意,又岂是你我能左右的。”
夜幕降临,车马缓缓驶出皇城。
狭窄漆暗的空间里,郑明珠与萧玉殊相对而坐,视线时不时触碰。
尴尬的气氛无处遁形。
“你莫要怕我。”
“上次的事,还要多谢你出手相助。”
见少女局促的模样,萧玉殊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一二。
与他在一起,就那么让她不自在吗?
听到这话,那份尴尬消解不少,郑明珠扬起唇:“我才不怕。”
“不怕就好。”
萧玉殊也露出笑意。
这时,郑明珠才幡然醒悟。她是不是该趁这个机会,与萧玉殊好好相处。
可是……
还未等她细思,车马骤然停驻,刀剑碰撞的声响从马车外传来,浓郁的血腥气息笼罩在四周。
郑明珠先一步嗅到危险,快速拉起萧玉殊的袖口往外跑。
几具尸身横在街头,有随行的侍卫,也有辨不出身份的刺客。深红的血溅在地面,四溢成河。
众人混战,刀剑直冲马车中央,刺客的目标是萧玉殊。
眼见跑不出去,郑明珠当即拔出尸首上的长剑向前挥动。
温热的血洒在衣袖和面颊,模糊了视线。
片刻后,刺客被杀,四周恢复寂静。侍卫围上前来询问晋王安危,郑明珠方如梦初醒,立刻看向身后的男人。
萧玉殊手持长剑,锋芒深深扎在刺客胸膛内。他像被胶在原地,持剑的手臂轻轻颤抖。
“殿下?”
郑明珠唤了一声。
萧玉殊向后踉跄两步,她架住男人的身子,上下打量。
受伤了吗。
刺客的血染红衣裳,辨不出伤口。郑明珠干脆上手去探,来回摸索了几遍,见萧玉殊没有大伤才松了口气。
那他这幅魂不守舍的模样是……
思量片刻后,她抬手遮住男人的双目,挡住周围的血腥画面。
可惜她自己手上也沾满了黏腻的血,一时间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不去晋王府,回宫。”
郑明珠将萧玉殊扶回马车上,视野变暗的那一瞬,身侧的男人忽然紧紧抱住她。
萧玉殊周身轻颤,呼吸短而促。
“你……”
郑明珠不耐地推攘着。
萧玉殊不肯放手,拥抱的力道更大,像是紧抓着一块浮木。
看着这一幕,郑明珠心头涌起丝丝慌乱,耳畔的声音逐渐飘远,画面扭曲变暗。
梦境如水散去。
郑明珠夜半惊醒:
“殿下!”
红帘帐,炉香暖,如豆灯火昏黄黯淡。
她捂住心口,翻了个身准备重新入睡,却撞入男人带着审视的阴郁的目光中。
作者有话说:
老奴回来了,老奴给大家磕一个老奴下下周应该就可以恢复前两周的更新频率了
明天争取更新